江望只是元婴期,绝不可能逃出炼虚修士的掌心。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断,往魔域深处跑,那是他唯一可行的方向。
他只能寄希望于魔域深处的炼虚魔物,能恰好拖住空山宗那位追来的长老。而且现在一盟三宗三仙朝这些顶级势力正在魔域腹地追捕姬衡,他不介意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但实际上,比起上面两种情况,他死在炼虚魔物爪下、或被空山宗与各大顶级势力一同围堵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只是江望刻意不去想这些,他已经暴露,几乎没有任何可能逃离魔域。
或许他藏在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只能再见那人一眼。
是江衡还是姬衡,此时已经不重要,只要在他被抓到之前,再见一眼就好。
江望掏出身上所有的阵盘,层层叠叠的阵纹在他身前身后接连铺开,灵光在他周身明灭闪烁。生死逃亡的路上,他像一缕自由的风,穿过荒原、越过断崖,朝着魔域深处全力奔去。
正从魔域腹地往外撤退的顶级势力修士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见一个元婴少年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眼前掠过。他身后,空山宗那位带队的炼虚长老紧追不舍,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量什么,脚下灵光却片刻未歇,与前方那道身影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收拢。
数十位空山宗修士神情肃然,紧追其后,更有一名化神修士面色苍白、状若疯癫,边追边喊:“抓住他!他没有灵根!他不是人!他是魔域的妖魔!”
起初一盟三宗三仙朝的修士见空山宗摆出如此大的阵仗,还颇为好奇,待听清那化神修士的喊话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更有知归宗修士直接讥讽道:“真应该把万法宗的符水给这人喝几碗,祛祛邪。”
他身旁的万法宗修士却不乐意了,“我们万法宗的符只能祛邪祟,祛不了癔症。此人分明是有脑疾,该去看医修才是。”
正巧此时有一位年轻的医修也在场,闻言果断摇头:“这人显然是在胡说八道,怎么会有人没有灵根,还能动用灵力?他若真得了这般怪症,怕是仙人下界也治不了。”
炼虚修士耳聪目明,空山宗那位带队长老将四周的议论尽收耳底,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他蓦然回首,一道灵力凌厉地打在他身后那位化神修士身上,封住了他的嘴。
其实这炼虚长老也是不信的。但那位化神修士是空山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他们来魔域之前,宗主特意交代过,要照看好他。所以当他发现这位宗主弟子归来时整个人惊惧又疯癫,他不得不再三追问缘由。
起初那化神修士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直到他无意间扫见知归宗《修真日报》上那则关于姬衡的通缉令,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击中,疯狂大笑。然后便将这一路被魔物打成重伤,又遇到一个元婴修士,却发现那元婴修士没有灵根却又能修炼,最后被姬衡威胁保守秘密的事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这位知归宗长老觉得他是惊吓过度,失了神智,判断错误。不过见他执念太深、近乎疯魔,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派人去寻那个元婴修士。反正在空山宗面前,只要不是一盟三宗三仙朝那样的庞然大物,一个元婴而已,抓便抓了。抓回来,弄明白了,也好让这位宗主宝贝弟子恢复正常。
只是当他真正开始追捕江望时,才发现此人确实颇为蹊跷。不过元婴初期修为,释放出的灵力却也只比化神期弱上几分。而且此人对阵法的运用更是如指臂使、炉火纯青,释放的许多阵法,连他都不曾见过。
炼虚对元婴,这场本应手到擒来的缉拿,竟硬生生被那少年拖到了一盟三宗三仙朝修士所在的前沿战线,让那些原本在此的修士看了笑话。
空山宗作为近五百年才崛起的宗门,虽然整个修真界此时已将他们纳入顶尖势力行列,更有一盟四宗三仙朝之称,但在这些有着数万年甚至是十数万年底蕴的宗门面前,他们也只不过是堪堪扒上牌桌边缘罢了。
很快便有两大势力的带队长老飞身跟上他身侧。其中正道宗的炼虚长老看了一眼前方正不要命般逃亡的江望,又侧目看了看身旁紧追不舍的空山宗长老,捋了捋胡须,好整以暇地开口:“这位空山宗的道友,不知为何要追逐那元婴修士啊,他可是得罪你们了?”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空山宗长老耳中却格外刺耳,什么叫得罪他们了?显得他们空山宗多欺负弱小,睚眦必报似的。那空山宗的长老心中腹诽,却也只能压制住不快,神色不变道:“此人伤了我宗修士,老夫自是要替我宗门修士找回公道。”
那正道宗长老点点头,不分青红皂白倒打一耙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也做得多了。但像空山宗这样从长老到弟子都脑子有问题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所以,这位空山宗道友,你是说,他一个元婴修士,打伤了你宗的化神?”
话音刚落,三人中的另一位万法宗的带队长老“噗”地笑出了声,随即摆了摆手,道:“失礼失礼,不好意思,这位空山宗的道友,我平日里不爱笑的,只是方才委实没忍住。”
面对万法宗和正道宗,这位空山宗长老也只能忍气吞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硬着头皮道:“他伤的不是我宗的化神,是其他弟子!”
正道宗的那位长老挑挑眉,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原来贵宗那位化神修士竟不是受伤了,而是脑子本来就......”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停下了话头。
空山宗的长老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咬牙道:“那位化神修士,是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只是受了些刺激。还望两位长老不看僧面看佛面,嘴下留些情面。”
此时,正道宗与万法宗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能成为空山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本身就说明那人天资卓绝。身为合体修士的门下,不说博古通今,也当是见多识广之辈。能将这样一个人逼至惊惧疯癫的地步,那少年身上绝对藏着什么。
即便不像那化神修士所言的是非人魔物,此人身上的秘密也绝不会小,否则空山宗不会倾力追逐至此。更何况,只方才并肩追了这几息功夫,他们也已看出那元婴少年确实有些门道,否则以如此悬殊的修为差距,早该被空山宗这位长老拿下了。
见想打探的已摸得差不多了,正道宗长老随即开口,语气颇为磊落:“天元修士本是一家,空山宗弟子既受此大冤,我等既然撞上了,自然责无旁贷,便与道友一同将此人拿下吧。”
那空山宗长老暗骂一声两只老狐狸,转头看向正道宗的长老,语气客套中带着一丝推脱:“怎好劳烦道友,我看《修真日报》上刊登贵宗姬衡再次逃亡的消息,且就在魔域腹地。相较之下,追捕此人对天元大陆而言恐怕更为要紧。”
那正道宗长老笑了笑,语气轻松:“此事不牢道友担忧,我宗姬衡不过是有些年少意气罢了。有我正道宗宗主和大衍仙朝国师在,他很快便会回去的。还是道友这边的事更要紧。”
另一位万法宗的长老也在旁附和:“方长老此言有理。况且说不准我们在帮这位空山宗道友的路上,恰好还能遇上贵宗那位姬衡呢。”
很显然,这位万法宗的带队长老和正道宗的方长老两人本就认识,还颇为熟稔。空山宗那位长老无奈之下也只好任他们跟在身侧。
而此时,眼看着就要被身后三人追上的江望已经手段尽出,传送阵盘在全力催动下已经接连报废了十几个,他也已经尽量往魔物密集的地方跑。
可就算这样,也仅仅只拖延了半刻钟。这还是在他身后的三位炼虚修士更想抓“活的”、并没有催动太大的灵力往他身上“招呼”的前提下。若不是他的传送阵阵法造诣极高,早就被灵力死死锁住了。
时间太短了,短到他几乎没有可能再次寻见姬衡的身影。而且江望在最初的冲动过后,就放弃了再次见到姬衡的念想,毕竟姬衡也在逃亡,他不能把身后这些人引到他的身边去。
半边城外小村庄的两年,半边城城主府的十二年,不归城的十年,魔域的百年,这是江望穿越到这个修真界的第一百二十五年。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一百二十五年的历经磨难,一百二十五年的孑孑独行,不曾想到头来等着他的,竟是这样一场穷途末路。
他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大,不论是他穿越者的身份,还是他的阵道,或是他“体外灵根”的修炼之法,他浩瀚如海的神识,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侧目。
如果被这些顶级势力抓到,有没有命活着另说,但他这一生肯定都不会再有自由了。江望不知道这些顶级势力为何会通缉姬衡,但他知道,若是落到这些人手里,他的下场肯定会比姬衡更悲更惨。
只可惜,他此刻已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灵力。
他整个人忽然停住了,惨笑一声,如一只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骤然坠落。风从下方涌上来,将他白色的道袍与墨色的发向上卷起。
他身后三人见江望终于逃不动了,正准备出手困住他时,一道红色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江望身旁。
姬衡一下子握住江望的手,磅礴的灵力随之渡入他的身体。
江望稳住身形,不再下坠,却也不曾移开目光,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在空中靠的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暧昧清寒的呼吸。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们散落的发丝,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一个薄凉而仓促的吻。
只不过一瞬的时间,姬衡便握紧他的手,带着他朝远方传送而去。
看到这一幕的三位炼虚修士,皆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再顾不上其他,纷纷全力催动身形,朝着姬衡二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正道宗的长老是因为姬衡本就是他要找的人,万法宗的长老愈发确信江望身上藏着秘密,而空山宗的长老则是不知为何忽然对宗主弟子那番话相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