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初发，魔域的春风里，满是泥土、雨露、新芽的气息。

江望的心间，仿佛也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至此，他确信自己的记忆已是完整无缺。

此时回想起一切的江望，颇有些哭笑不得：“姬衡，所以当年你让我叫你江衡，是因为如果我当着你的面叫了你的名字，就会想起不归城时的记忆？”

姬衡脚步一停，缓缓转身，声音略微沙哑：“江望，两百年前魔域的事，你记起多少了？”

江望：“从与你在魔域相逢，到一同坠入郧仙海，再到我们抵达那片白骨之地，直至我离开。我记起了当年的全部。”

姬衡久久注视着他，末了，轻声道：“其实你现在也可以叫我江衡。这个名字，不止当年，后来我在魔域也用了整整一百五十年。”

江望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两人在不归城为姬衡起一个新的名字时，姬衡说过的那句“我随你的姓”，想起两百年前，失去记忆的自己问姬衡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时，他答得那样自然，“自然是随你的姓啊，江望。”

失去记忆的他，在仙盟外城与姬衡相逢后，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姬衡。

所以，他喜欢的人，其实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对他表白过心意吗？

江望忽然想验证一下这个想法。他伸出一只手拽住姬衡的衣袖，上身前倾，将头探向他眼前。此刻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似乎下一秒，只要江望轻轻垫一下脚，两人的唇就能触碰上。

他能感受到姬衡的呼吸骤然变重，能听到姬衡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就算如此，姬衡也没有后退半步，连视线都不曾避开。

答案显而易见。江望粲然一笑，收回前倾的上身，拽着衣袖的那只手悄悄滑进姬衡的袖口，与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他正满心愉悦，却听见姬衡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轻颤。江望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姬衡才缓缓开口：“就在刚刚，我还以为，三百年后的你，终于出息了。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江望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避开姬衡的视线，牵着他的手直直向前走去。姬衡由他牵着，跟在身后，忽而开口：“江望，你离开陨仙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江望回想了片刻，道：“当年我落在魔域后，便四处打探天秤门的人，但寻了半年依然一无所获。后来就想着离开魔域，去修真界四处看看。也不知为何，当时整个修真界都在传魔域有人修炼“体外灵根”邪法。每个想要从魔域入西域三十三城的修士，都要在城门口用测灵球测试是否有灵根。”

他话锋一转，“当然这肯定难不倒我啦。我创造了一个掌心阵法，可以发出和测灵球一样的光芒，包裹住测灵球，外人看着就像测灵球自身在发光。我就这样蒙混过关，后来辗转到了仙盟。”

姬衡点点头，“后来你在仙盟的事，我都打探到了。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是要再说一遍，你真的很厉害，能一个人在仙盟混得风生水起，你简直无所不能，江望。”

江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耳尖都泛了红：“你再这样说下去，我感觉我都能成仙啦，姬衡。”

姬衡轻声笑了一下，“你会成仙的，江望。”说完，他抬手放出飞行道宫。

两人踏上道宫，掠过魔域的土地，一路向天圣宗的方向飞去。

不同于两百年前江望离开时一望无际的荒原，脚下的魔域的黑土地此时已在春风里染上一层薄薄的绿意。起伏的山川沃野间，新抽的草木正随风摇曳。

靠近西域三十三城的地方，大多是几大顶级势力在魔域设下的分支，再往深处去，便是天圣宗的地盘了。

江望自高空俯瞰，凡人的身影正渐渐增多，有踩着下品灵剑赶路的，有穿梭于灵田间播种的，也有修士正帮着凡人修建村舍。甚至在一座小矿山旁，江望看到凡人和低阶修士分成两拨在挖矿，用的还是他在神武仙朝灵造院研制的新型灵器。这两拨人身旁各站着几位修士，手里拿着笔，低头记录着什么。

这才过了几个月，江望此时都不得不佩服姬衡的治理效率了。

再往里走，他们路过了数座城池，每一座都挤满了凡人与修士。江望在盛京时，就曾在留影石中见过天圣宗境内的城池模样。但亲眼所见后，更加为那一座座城中庞大的人口数量感到震惊。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神武仙朝的愤怒和无力感，天圣宗竟然在他们的界域内“偷渡”了如此多的凡人和修士！

这换了谁，谁不急眼！神武仙朝还是太保守了。

江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姬衡，姬衡面色不改，狡辩道：“也不全是神武仙朝的人，还有一部分是雨灵仙朝的人。”

似乎觉得理由不太充分，姬衡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现在整个玉京城的高阶修士都被天元锁龙阵困住，雨灵仙朝无人主事，各地战乱频发。这些人来天圣宗，也算是有个安稳地落处。”

说到这里，他语调微微扬起，竟带出几分理直气壮：“本宗主，也算是替舟皇和四大世家分忧了。”

江望听完这话，难免心中腹诽：整个玉京城的修士为什么会被大阵困住，姬大宗主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吗？

至于替四大世家分忧，若不是你，四大世家本无忧吧？

姬衡的道宫在魔域高空畅通无阻，一路疾行。当姬衡将本来用灵石催动的道宫改为用他的灵力催动后，飞得就更快了。不过十日，便已抵达天圣宗位于魔域腹地的宗门所在地。

江望曾在留影球中看过天圣宗的样貌，但与当年仙盟攻打时的模样相比，如今的天圣宗更显恢弘。整座宗门以黑色为主调，白玉为阶，层层叠叠向上铺展，每一层上都坐落着连绵的楼阁与殿宇。

道宫在天圣宗前缓缓停驻时，宗门内即刻飞出三位炼虚长老，迎上前来。

为首的那位长老一身考究的白色道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远远便小跑着朝姬衡与江望而来，脸上笑意堆叠，几乎要挤出褶子。江望目光扫过，发现那人竟就是雨灵仙朝的周秉亲王。

周秉与姬衡见礼后，转向江望，语气热络：“江副司长，贵客临门，许久不见啊。”

什么许久不见，明明一年前才分开。但江望也知这都是客套，便也顺势接道：“老亲王......”

只是话还没说完，周秉就摆摆手，笑着打断了他，“老夫如今是天圣宗的副宗主了，江副司可以称呼周某一声，周副宗主了。”

江望看着周秉脸上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也不知这位老亲王到底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对天圣宗生出了这么强烈的归属感。

他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改口道：“周副宗主，别来无恙。今日冒昧来访，有劳亲迎了。”

周秉摆摆手：“江副司太客气了。本来我宗的赵长老也要一同来的，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便由我们三人先出来迎接。”说着，便侧身向他介绍起身后的两位长老。

等江望与另外两位长老互相见过礼后，姬衡忽然开口：“赵长老他们现在在宗门祠堂吗？”

周秉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姬衡看了江望一眼，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引着他往天圣宗内部飞去。落地的方向，正朝着宗门祠堂。

周秉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连忙追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哎呦，我的姬大宗主，那地方可不兴带江副司长参观啊。”

但等他落地时，姬衡和江望早已踏入了宗门祠堂的那扇门内。

整座祠堂大殿又高又空，两侧墙壁嵌有石碑，刻着宗门戒律和建宗以来的大事记。整座殿内视线偏暗，天光从窗棂斜落下来，照亮满殿浮尘与袅袅盘旋的香火。

前方供台上，黑漆牌位高高低低立了五排，像一片沉默的碑林。最高处那一块牌位上的金字已黯成深褐，字迹被经年香火熏得模糊。

大殿正中，三十余人肃然而立，正举香祭拜。

若不是那最高处的牌位上端端正正写着“江望”二字，若不是那三十人正低声念叨着“江门主”，江望几乎也要肃然举香了。

江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姬衡。还未等姬衡开口，周秉便已急急赶了进来，侧身挡在江望视线前，小声赔着笑：“江副司，误会，误会，是重名。”

周秉将江望和姬衡请出宗门祠堂，在门旁不远处站定，继续解释道：“是赵长老领着众人，在祭奠天圣宗第一任门主。只是我天圣宗那位门主，恰好与江副司重名。”

江望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求证：“天圣宗不是宗吗，为何第一任是门主？”

还没等周秉继续解释，就听殿内众人似乎是谁起了话头，众人都呜咽起来，就听一人哽咽道：“两百年了，门主当年被逼跳了郧仙海，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

又有人带着哭腔接道：“我不信门主就那么死了。咱们宗主都还活着，你们说，万一门主也还活着呢？”

殿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姬宗主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是姬宗主。但是咱们得江门主，怎么可能活下来？”

紧接着，一道浑厚而悲愤的嗓音骤然炸开：“该死的空山宗，该死的正道宗，该死的万法宗，该死的大衍仙朝，我赵峥，穷尽今生，必要为门主报仇！”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殿内其余人。三十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为门主报仇！屠尽空山宗，杀光修真界，为门主报仇！”

周秉这才终于开了口：“江副司有所不知，这里面有些渊源。我们天圣宗以前叫天圣门，而天圣门的前身是天秤门。祠堂内这三十二人都是天秤门的修士，为首的那位更是我们的赵长老。”

听着殿内那三十几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周秉偷偷瞥了一眼姬衡的脸色，面上带着几分窘迫：“江副司，莫听他们说的什么杀光修真界，就他们这点最高不过元婴的修为，过过嘴瘾罢了。还望你多担待，毕竟......死者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