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江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一个死者为大，他还活着呢！

好一个为他报仇，杀光修真界！

不是，这对吗？

为什么此刻姬衡和周秉都不去阻止殿内这些人的高喊，而是让他多担待？

江望一想到这三十二人是自己当年带过的天秤门旧部，脚趾几乎要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来。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告诉他们，他还活着。

可他刚迈出一步，姬衡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人身下灵光一闪，姬衡带着他到了自己的住处。

天圣宗最高处的殿宇是宗门大殿，姬衡的住所就在宗门大殿后方，悬于一处山腰之间。靠山一侧连廊相接，房间内的落地雕花窗朝外推开，风过时，几株玉兰树上的花瓣便整片整片地飘落进来。

江望此刻也已冷静下来，这才从姬衡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他当年跳入陨仙海后，天秤门的人怕空山宗抓不到江望，会转而迁怒于他们，于是就改名为天圣门。

五十年后，姬衡迈入渡劫期，从陨仙海中出来时，恰逢一群人被数只化神期魔物重伤，生死存亡之际，姬衡出手救下了他们。

那时修真界对魔域的清剿已近尾声，这群人打算就留在魔域。他们见姬衡修为深不可测，又自称无门无派，抱着客气一下的态度，邀请姬衡加入他们的宗门。

姬衡略一推算，发现这“天圣门”正是江望当年提过的天秤门，便应了下来。这时这三十余人才得知，姬衡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化神期，而是一名炼虚期大能。

有了炼虚期的修士坐镇，自此，天圣门更名为天圣宗。

一百五十年后，姬衡晋升合体期，天圣宗也在不断扩张中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而那最初的三十二人中的赵峥，也从金丹期晋升到了元婴，被姬衡破格提拔为天圣宗的长老。也就是周秉口中的赵长老。

这三十二人，除了坚持要把江望的牌位放在宗门祠堂最高处、每十年就会去祭拜一次外，其余时候倒也乖觉，从不以元老自居，平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听到这里，江望望着殿外，不禁失笑，“真是造化弄人。我还以为天圣宗是你一手建立的宗门，没想到......”

“是的，江望。”姬衡接过他的话，道：“我们本是一家。”

江望耳尖又泛起薄红，连忙描补道：“是一家宗门。”

姬衡道：“你现在要和他们相认吗？”

此时平静下来的江望，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几经波折见风雪，再见是我也非我。还是等再过些年，等我修为更高些，到了合体期，再与他们相认吧。”

以他如今堪与姬衡比肩的修炼速度，用不了几百年，便能踏入合体。到那时，整个修真界便再没有几人能奈何得了他。或许是曾经被逼得太惨，他总觉得不到合体期，便该好好苟着。

姬衡点点头，并未再多问。

接下来，周秉主持了专门为江望准备的欢迎宴。宴席结束后，江望便回到了姬衡的住处小憩。

可不过半日的功夫，江望和姬衡忽然发现，整个天圣宗出动了不少修士，这些修士们穿梭于殿宇与廊道之间，将红绸从主殿一直铺到山门，沿路檐角、石栏、古木枝桠上也都系满了红绦，连阶前那几株玉兰树上也垂着细长的红带，风过时轻轻荡开，像一片层叠的红色嫁衣落在了树上。

放眼望去，满目朱红，连白玉阶都染上了一层暖色，整座天圣宗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红云盖住。远处还传来几声修士的笑语，夹杂着叮当的铜铃声响，被风送得很远，衬得整座宗门无比喜庆、热闹与鲜活。

姬衡唤来一位长老，问他宗内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喜事。

来人正是赵峥。半日前还在祠堂里领着众人“祭拜”江望的那位。他向姬衡行过礼后，嗓门粗犷：“是周副宗主和刚从半边城传送回宗内的秦城主商议后定下的，说是为了欢迎江副司来到天圣宗，才特意这样布置的。”

秦阙从半边城调回天圣宗，本就是姬衡亲自下的令。此人能力不俗，留在边城可惜，理应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姬衡沉吟片刻，便理清了其中的关窍，只又问了一句：“他们还说了别的么？”

赵峥看向姬衡，目光又扫过他身旁的江望，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回神：“别的，周副宗主就没有提了。”

说完，赵峥挠了挠头，又补充了一句：“倒是我觉得周副宗主布置的也太红太喜庆了，知道的人明白是在欢迎江副司长，不知道的还以为宗主您要和江副司长举办合籍大典呢。”

姬衡听完，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峥身上：“你就没和周副宗主说说？”

赵峥理所当然道：“当然说了啊。当时秦城主也在场，听了也不知为何意味深长笑了一下，周副宗主则直接让我有空去找医修看看眼睛。”

赵峥颇为不忿：“宗主，我眼睛好的很，您给评评理，我说的哪里不对？”

姬衡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周副宗主说的不算错，你有空多和他学学。”

赵峥听得一头雾水，临走时不由多看了几眼愣在一旁的江望，末了还是没忍住：“江副司，您和我宗第一任门主，长的真像。”说到这里，他面露悲色：“江门主如今若是还活着，想必也和您差不多年纪了，就是修为肯定没您高。”

话没说完，他便用袖口遮住眼睛，转身快步离开了。

天色逐渐转暗，覆盖整个天圣宗上方的红绸却泛着温润的红色灵光，在风中缓缓飘荡。一串串红色的灵光灯次第亮起，将眼前映成一片绵延的红海。

江望和姬衡不约而同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道袍，并肩坐在大殿屋顶的瓦片之上。夜风微凉，江望却觉得脸颊到耳根都烫了起来。他悄悄用双手捂住脸庞，试图把那热度压下去。

姬衡偏过头，伸手轻轻握住他捂在脸侧的一只手，冰凉的指腹贴着他微烫的皮肤，江望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来缓解此刻的窘迫，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姬衡，你之前去雨灵仙朝和神武仙朝，是为了收集天元大陆的世界本源么？”

姬衡没有半分隐瞒，点了点头：“天元大陆的世界本源，在四万年前碎裂过一部分，被三宗三仙朝瓜分成了六块碎片。”

接着，姬衡说出了一个惊天的隐秘：“天元大陆的修士想要飞升仙界，只能等我到渡劫期后以《大衍仙经》推算出仙界坐标，打开仙界大门，他们再用世界本源的力量带他们飞升。”

江望微微皱眉：“可据古籍中记载，以前的修士飞升并不需要世界本源，只要仙门打开，自有接引之力。”

姬衡凑到江望耳边，轻声道：“这是三大渡劫期修士共同推算出来的。十万年无人飞升，已无人能知晓为何变成如今这般。”

江望点点头，又问道：“那雨灵仙朝和神武仙朝两位帝王和你交换了他们手里的世界本源碎片，岂不是相当于断了飞升路？”

姬衡轻轻笑了一下：“可以这样理解。但或许......也不一定呢？”

江望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红光的眼睛，忽然有些失神：“或许对他们来说，有些人或事甚至比成仙更重要，所以才会与你交换。”

银白的月光洒落，映在两人脚下那片绵延的红海之上。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后，江望轻声道：“姬衡，我对于你来说，还如从前那样重要吗？”

三百年恩义难清，他们分别的时间，远比在一起的时间久得多。不归城的十年后，他们隔了一百年；魔域再次相遇的十年后，他们又分别了两百年。直到仙盟重逢，两人才终于在一起又度过了两年。

分别的人各自带着被世事磨出的棱角，在漫长的空白后，已非最初的模样。

此刻的姬衡，是天圣宗的宗主，是光明正大站在整片大陆之巅峰的修士之一，无人能再将他逼至绝境。此刻的江望，也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在仙盟站稳了脚跟，成了十成十的“职场”老油条。

姬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手，像是想用指尖触碰江望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夜空下，红绸如海浪般翻卷。姬衡站了起来，又面对江望屈膝半跪下去，双手轻轻捧住他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松雪般清冽的气息覆下来，像一场无声的落雪，将江望整个人拢住。

片刻后，两人缓缓分开。江望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填满了。他顺着姬衡手臂的力道，靠进他怀里。

月光破开漫漫长夜，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身下的瓦片上，姬衡的呼吸落在他发顶，缓缓开口：

“江望，姬衡对你的爱，只会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