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虚期阵师讲完,轮到化神期登台。论起阵道造诣,化神自然比炼虚期弱了一大截,除了主持阵法交流大会的承道真君始终在场外,其余合体真君已很少在大会中露面。
阵法交流大会按部就班推进,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三个月。
轮到简灵时,她讲解的是对一种阵法的创新应用。台上的她语调明快,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认真,台下修士都听得十分专注。
随后柳霜月登台,她分享的是一篇阵法的研读心得。在化神期修士中,算是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不失格。
再之后便是沈度。他这次拿出的,是一座全新的阵法,名为“乾元困心阵”。
光幕上,阵纹层层铺开,从阵心起笔,向外延展,如涟漪荡开,铺至光幕边缘后,又贴着边缘划过大半圈,再未向内折返。
待到沈度将这大阵布成后,便有化神修士自告奋勇上前一试。只见他入阵后踏出的每一步,脚下阵纹都随之一亮。他在阵中徘徊良久,推算出的每一条路,看似向外,实则都引向阵心。
台下有修士看得急,也纷纷要自己试一试。于是陆续有修士入阵,然而无一例外,所有踏入此阵的化神修士,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走到阵心最深处,而后迷失其中,不得而出。
有人在其中走了几个时辰,每当他将要靠近边缘时,脚下纹路便倏然调转方向,将他推向更深处。有修士不断变换方向,可无论如何变换,脚下的路都在走过数步后折回,将他再次引向阵心。还有修士试图加速冲出,脚下阵纹却运转得越快,跟着变得模糊,终点始终指向大阵深处。
唯独最后进去的一个知归宗青年,踏入阵中后,没几步就走了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有些腼腆,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样,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
江望挑了挑眉,未曾料到修真界竟还有这般心思纯粹之人。他早已看透此阵:入阵者若心无旁骛、无所求,脚下灵纹便不会响应,走过数步便不知不觉间走出此阵。
可若入阵者心中升起“我要出去”的念头,阵心那道灵纹便会随之亮起,脚下路径悄然偏转,看似笔直前行,实则越走越深,仿佛被自己的念头拴住了脚踝。
此阵不困身,只困心有杂念之人。江望余光扫过身旁,见简行之的目光定在那大阵上,眼神晦暗不明。简行之忽然低下头,摊开手掌,一根翠绿细长的竹枝静静躺在掌心。他目光凝在那竹枝上,似乎在透过这竹枝在看什么人。
片刻后,简行之轻轻收起手中的竹枝,起身抬眼望向沈度,目光冷了下来。随即振袖抬手,灵材与灵石裹挟着磅礴灵力,精准击在阵盘多处方位。眨眼之间,“乾元困心阵”的光泽便黯了下去。
大阵被破解,阵中修士终于辨清了方向,纷纷快步走出。
简行之没有理会沈度骤变的神色,转身迈步离去。
从“乾元困心阵”中出来的修士,见此场景,也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沈家在万法宗内是传承已久的修仙世家。一千五百年前,沈家老祖凌虚真君坐化后,由其首徒沈见微继承衣钵,于五百年前突破合体期,继续坐镇青虚峰,即是见微真君。
简行之就是见微真君的大弟子。从四周的议论中,江望还听出一层:虽然沈度同为青虚峰弟子,又是沈家嫡系,但这位见微真君其实并不是沈家人,而是凌虚真君当年从凡间带回来的孩子。只是凌虚真君为他赐名时,让他入了沈家。
而简行之,又是这位见微真君年轻时从凡间带回来的弟子。较之血脉联系,见微真君与简行之这位首徒之间的情分,反倒更深。
同为见微真君弟子,沈度自知修行与阵道天分皆不及简行之,却并不意味着他服气这位大师兄。
在他眼里,简行之沉默寡言,不通人情世故,常年困守于青虚峰后山那片竹林之中,就连师尊都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对他的关切日渐疏淡,反倒对自己的照拂已经超过这位大师兄。
更何况,当着四域修士的面,简行之更不该这样破了他的“乾元困心阵”,还就那样一言不发离去。
沈度认定简行之一定是看穿了此阵是见微真君传授他的,觉得师尊偏爱他,心生不忿。可那又如何?化神期阵师想要出头,哪个不是靠师门传承托举上来的,真正凭一己之力走到台前的,又能有几人?
沈度指尖攥得发白,到底还是忍住了。待他将“乾元困心阵”细细讲解完,已是日头西沉,夕光铺满高台。
今日散会后,江望回到住处,推门便见姬衡正站在他的房间内的桌案前,低头批阅天圣宗的宗务。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姬衡放下笔,抬头上下打量了江望两眼,道:“今日兴致不高么?”
江望眉心微微蹙起,犹豫片刻才道:“姬衡,我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姬衡沉默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避开,垂眼落回案上的折子上:“江望,你还真的是越来越敏锐了啊。”
江望心头微动,松了一口气,果不其然。他走近几步,双手撑在桌案边沿,微微俯身探向姬衡:“姬衡,是不是你,又在搞什么事情?”
眼前的人离得太近,姬衡避无可避,漆黑深邃的瞳孔里泛起一圈温柔的涟漪:“雨灵仙朝确实有我的手笔,神武仙朝时我也和裴筠暗中做了交易。但此次来万法宗后,本宗主还什么都没做过。”
姬衡语气中浮起几分纵容:“江望,本宗主属实冤枉。”
江望轻笑一声,笑意漫到眼尾,追问道:“还没做什么,就是姬宗主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喽。”
少年的笑有些晃眼,姬衡心间一跳,不自觉地俯身贴近眼前人几分。呼吸近在咫尺,两人的长睫几乎相触,像碰上一簇细小的电流。
江望一瞬间就怔住了,下意识屏住呼吸,思绪一片空白。
姬衡微微偏过角度,一个冰凉的吻擦过他嘴角,一触即分。随即他的呼吸落在江望耳侧,声音温柔又清冷:“接下来,确实要做些什么。不过不必紧张,我会掌控好节奏的,江望。”
江望此时终于找回了呼吸,红着脸直起身,又飞快转向窗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语无伦次:“我知道了......知道了。天色不早了,姬衡,我们明日再见。”
姬衡嘴角微扬,眼底的深邃如水化开。他绕过桌案,走到江望身后,将人轻轻拢入怀中。
熟悉的松雪气息覆落下来,几缕墨发垂在江望身前。姬衡的指尖冰凉,覆上他的手指,声音贴着耳侧落下:“好,那我们明日再见。”
次日清晨,江望从睡梦中醒来时,睁开眼就见到了躺在他身侧的姬衡。清晨的曦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姬衡的脸上,他睫毛微微颤动,片刻后他缓缓睁眼,声音还带着未醒的哑意:“江望,在你这里,总是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江望想起昨晚,姬衡说完那句话后,便拉着他躺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闭眼就睡了过去。来万法宗后,姬衡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他房间里,陪他说几句话,或者陪他静静坐一会儿。
但除了抵达那日,这还是姬衡第二次在他这里过夜。姬衡刚踏入万法宗,宁法真的神识便日夜看顾着着他,生怕他做出点什么不利于万法宗的事。姬衡每次来江望这里,都会骗过万法宗宗主的那道神识监视,放眼修真界,除了姬衡,这世间还真没有哪个合体修士能做到。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瞬,随即双双起身。江望要去参加今日的阵法交流大会,姬衡要回到他的住处。
只是今日大会上,江望没有见到简行之。往后一连三日,他都不曾露面。简灵坐在江望身后,时而低头看向手中的传讯玉简,面上的表情从疑惑渐渐转为担忧。
这日,江望刚回房间,便听见敲门声,他打开房门,简灵正站在门前,来回踱步,一脸不安。
还未等江望开口,简灵便说明了来意:“江副司,我已经三日没有我大师兄的消息了,去他的住处也没有寻到人,最近我大师兄有联系过你吗?”
江望轻轻摇头:“我也不曾有简道友的消息。”
简灵虽料到了这个回答,眼神还是黯了黯,强撑着道:“多谢江副司告知,那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要后退两步离开,而此时,房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本宗主知道他在哪里。”
简灵闻言脚步一顿,随即迈入房中,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姬衡就站在江望房间的桌案后,正拿着一支笔批阅着书桌上摊开的折子。
江望见姬衡出了声,顺势后退几步,将简灵请进了房间。
天圣宗宗主出现在江望房内,简灵初时确实吃了一惊。但她见江望神色如常,又联想起从前种种:这位天圣宗宗主当年刚到仙盟时,第一夜便住在江副司那里,那时江副司还是他们会计署署正,后来江望很快擢升为外交司副司长,又陪姬衡赴各地监督《山海条约》的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