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细想下来,姬衡此刻出现在此处,似乎也没什么奇怪了。
简灵躬身行礼,姬衡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即放下手中的笔,收起案上折子,淡淡道了声:“走吧,去寻你的大师兄。”
话音刚落,三人脚下灵光一闪,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青虚峰的一片竹林中。
三人刚刚出现,便见眼前还有两人,竟是沈度和柳霜月。
沈度此时正在竹林中来回踱步,嘴里满是怨气地念叨着:“大师兄到底做什么去了,师尊传他他都不回音讯,还要我跑来一趟。我来了也就罢了,他竟然还避而不见。”
柳霜月静立一旁,垂眸不语,像在想什么心事。
简灵见了他们,神色未动,只是跟着姬衡和江望径直往竹林深处简行之院子的方向走去。
令简灵没有想到的是,意识到有人过来的沈度,竟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中还带着明显的愤然:
“简灵,我与霜月是一见钟情。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能原谅我们吗?”
江望骤然停下脚步。简灵显然比江望更为错愕,她看了看沈度和柳霜月,又转头看向身前眼神深邃的姬衡和同样有些懵的江望,这才猛然发觉,沈度与柳霜月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原来沈度和柳霜月根本看不见姬衡,也看不见江望。
合体大能的手段,竟至于此。姬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过,旁人却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存在,连同江副司的踪迹也被一并掩去。而看江副司的反应,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已被藏住了行迹。
简灵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沈度和柳霜月,根本不值得这位姬宗主特意隐匿行踪,那么他真正瞒着的人是谁,已不言自明。可若是他们万法宗的合体真君都不能察觉到他的行迹,那姬衡在他万法宗行走,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沈度自然不知简灵此刻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只当自己的话戳中了她的痛处,继续道:“就算你不能原谅我们,也不用找大师兄告状,让大师兄替你出头,那日在阵法交流大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出手破了我的阵吧?”
简灵此刻终于镇定了下来,无论如何,姬宗主此行是为帮她寻找大师兄。
她转头看向沈度,只想着尽快应付过去:“沈度,少无理取闹了。我早与你说过,我从不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怨,更别提什么找大师兄告状了。至于那日大师兄破了你的阵,只是因为你那阵把那些修士困了几个时辰,迟迟不肯放他们出来。”
沈度闻言,抬头指着简灵,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你竟然说我是无理取闹!简灵,你才无理取闹!我看你就是没人爱,在这里酸我。一见钟情,你怕是这辈子没体验过,你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吗?”
简灵扶额,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姬衡和江望就在他身边,沈度再怎么说也是师尊的弟子,这副模样当真丢尽了青虚峰的脸。
她好歹也算是沈度的师姐,实在不愿看他再这样无知下去,只得耐着性子道:
“沈度,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一见钟情,那也只能是姬宗主,因为他能一眼算透一个人的一生。而你我这等普通人,所谓的一见钟情,爱上的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简灵看了一眼柳霜月,又转向沈度道:“扪心自问,你们真的互相了解吗?”
沈度手指一顿,还没等他说出反驳的话,简灵已经拨开他,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后面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简灵走在前面,江望磨磨蹭蹭跟在身后,姬衡放缓脚步,与江望并肩而行。江望垂眸想了很久,忽然开口:“姬衡,你真的只需要一眼,就能算透一个人的一生吗?”
姬衡没想到江望踌躇半天,竟然是为了问这个,他目光落在江望身上,淡淡道:“其实,并不需要那么久。”
前面的简灵脚步忽然一绊,踉跄了一下。江望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姬衡。两人目光相撞,姬衡又补了一句:“如果是算合体、渡劫的话,还是需要一时半刻的。”
简灵此时恨不得自己没长这双耳朵。这位天圣宗宗主刚刚说的是什么?那意思是就算渡劫期也能算吗?
她求救似地回头看了江望一眼,见江望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才稍稍放下心来。而她越发确定,身后的这位天圣宗宗主与江副司关系匪浅,不否则以江副司那谨慎圆滑的性子,是断不会直呼姬衡大名的。
三人很快行至简行之的小院前,姬衡却未推门,而是领着两人绕向竹林更深处。曲径通幽,行至一处更为雅致的院落前,姬衡伸手轻轻推开院门。
简灵在院中一棵树的树影下,看见了简行之。他此时正倚在树干旁,眼神空洞,手中握着一根翠绿竹枝。简灵小跑几步到简行之跟前,蹲下身,关切道:“大师兄,我联系你三天都没有消息,你怎么来师尊以前的院子了?”
简行之的目光缓缓收回,逐渐聚焦在简灵的脸上,似乎因为许久没说话,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师尊还是青虚峰首徒时,他从凡间带回了我,当时他就是在这棵树下,用这根竹枝教我剑法。”
“而如今,”简行之说到这儿停住了,低头看向手中那根青翠竹条,喃喃道:“而如今,我是青虚峰首徒。师尊,是见微真君了。”
简灵看着似乎十分痛苦的简行之,眼底泛起心疼:“大师兄,我是被你从凡间带回来的。你也是被师尊从凡间带回青虚峰的,正如你养我、教我,我曾听人说过,师尊当年同样为你倾注心血、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许多年。就算如今他又有了很多弟子,你也不要怨他,莫要忤逆师尊。”
简行之看着简灵,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颓然,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啊,一个被师尊所救、所养、所教的弟子,就算最后把命给了师尊,又能怎样呢?”
“师兄......”简灵在简行之身上忽然捕捉到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她不知简行之的悲伤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接住这句话。
简行之的目光缓缓掠过简灵,落在她身后的江望身上:“江道友,你说,人生的荒谬之处,是不是只有放弃未来,才真正拥有了现在?”
江望不知道简行之为何忽然问出这样一句话,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令他身上的痛苦如无声的海啸。
江望沉默片刻,才道:“如果非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或许问题的关键不在现在或是未来,而在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人是否成为完整的自己。”
简行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江道友,若是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那便当真是我错了么?为什么不会是他们错了,他们都错了呢?”
江望道:“还是有可能的。人多,不代表就是对的。”
简行之没有接话,只挥动手中竹枝,在院中那面布满剑痕的石壁上,又添了一道。
远处有鸟惊飞,简行之看向青虚峰高处的苍穹。
那日,姬衡始终没有出现在简行之面前。简行之也只是与江望和简灵说了这么几句话。简灵确认简行之没事,便与江望离开了。
之后两日,江望依旧没在大会上见到简行之。第三日清晨,沈度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侧头对柳霜月道:“霜月,你说大师兄,该不会是研究阵道走火入魔了吧?”
简灵闻言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柳霜月已先一步温柔一笑,道:“不能的。”
话音未落,广场上的人群骤然涌动,众人齐齐转头望向万法宗正门方向。
只见,朝阳升起之时,一剑东来,直直劈向万法宗山门前耸立着的那座巨碑。
“咔嚓”一声,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地风云的碑面裂开,裂隙自正中贯穿而下,“天地万法”四字断成两半,一半倾斜,一半悬垂。
一时间,就连高台上的承道真君都怔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当众挑战屹立天元大陆十三万载的万法宗的威严。
待到众人看清那人面容时,整座广场都静了下来。就连沈度声音都压得极低,咽了口唾沫,道:“你看,我就说大师兄走火入魔了,你们还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