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九年,暮冬。
沈家将军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过时落了满地。产房里传来婴孩响亮的啼哭,惊起檐下栖着的燕子。
“恭喜将军,是位千金!”
沈钧站在廊下,听见这一声,紧绷了半日的面色终于松下来。他接过产婆手中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低头看去——小小的、皱皱的一团,正闭着眼睛哭,哭声却比男儿还亮。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沈家三代单传,如今总算有个闺女了。”
身旁三岁的沈卿行踮着脚,拼命想要看清父亲怀里的妹妹。他扯着父亲的衣角:“爹爹,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沈钧笑着蹲下身,把婴孩放低了些。沈卿行睁大眼睛看了许久,忽然皱起眉头:“妹妹怎么这样小,这样皱?”
“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沈钧朗声笑起来,“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
沈卿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忽然松开,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爹爹!”沈卿行又惊又喜,“她抓住我了!”
沈钧看着这一幕,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
沈家世代将门,从太祖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二百年来战死沙场者不知凡几。到了沈钧这一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卿行自幼体弱,习武事倍功半,读书倒是一点就通。如今有了女儿,他心中既欢喜,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期盼——将门之女,总归是不一样的。
“取个名字吧。”妻子林氏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却带着笑,“老爷可想好了?”
沈钧抱着婴孩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小东西,沉吟片刻:“兰因,沈兰因。”
“兰因?”林氏念了一遍,“兰因絮果……这名字,可有什么讲究?”
沈钧摇头:“没什么讲究。只是方才抱着她,窗外海棠开得正好,忽然就想起‘兰因’二字。她是我沈家的女儿,往后长在将门,未必能如兰草般娇养,但愿她这一生,莫问絮果,但守兰因。”
林氏听了,微微点头:“但守兰因……好。”
襁褓中的婴孩不知父母在说些什么,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沉沉睡着了。
沈兰因自幼便与旁的女孩儿不同。
别家女儿三岁时,还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她已经能拿着哥哥用旧了的木剑,在后院有模有样地比划。没人教她,她只是看着父亲和府中护卫练武,看几遍便能比划出七八分模样。
沈钧偶然撞见,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三岁的小丫头,穿着鹅黄的夹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那把木剑比她胳膊还长。她挥一剑,身子晃一晃,再挥一剑,又晃一晃,却偏偏执着地不肯停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嘿——哈——”
沈钧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兰因听见声音,回头看见父亲,眼睛一亮,举着木剑跌跌撞撞跑过来:“爹爹!兰因会打坏人!”
沈钧弯腰把她抱起来,接过那把木剑看了看——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歪歪扭扭的,想来是她在学着开刃。
“谁教你的?”他问。
沈兰因眨眨眼睛:“没人教。兰因自己想的。”
沈钧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震动。他想起自己三岁时,也是这般,拿着父亲给的小木剑,一个人在院子里瞎比划。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成才,父亲只是笑着看他,由着他闹。
后来他上了战场,一打就是三十年。
“爹爹?”沈兰因见他不说话,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钧回过神来,握住那只小手,沉声道:“兰因,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剑?”
沈兰因眼睛更亮了:“想!”
“那爹爹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厉害的人,能教你剑法,还能教你很多别的东西。”沈钧顿了顿,“只是山上冷清,没有娘亲,也没有好吃的点心,你愿意去吗?”
沈兰因歪着头想了片刻,问:“哥哥去吗?”
“你哥哥也去。”
“那兰因去!”她答得斩钉截铁,好像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
沈钧笑了,把她举高了些,看着天边的云:“好,那就一起去。”
三日后,青林山。
山道蜿蜒,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沈钧走在前头,一手牵着儿子卿行,一手抱着女儿兰因。卿行已经五岁,懂事地自己走着,偶尔抬头看看两旁的林子,满眼都是好奇。
“爹爹,师父是什么人呀?”卿行问。
沈钧想了想,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爹爹年轻的时候,在他门下学过几年剑法。”
“那他比爹爹还厉害吗?”
沈钧笑了:“厉害得多。”
卿行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想再问什么,前面的山道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不大的院落,掩在几株老松之间。院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青瓦白墙。
沈钧放下兰因,牵着两个孩子走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沈钧,携子女求见恩师。”
院门内静了片刻,传来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院门,一个灰衣老者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钧身上,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他身边的两个孩子。
沈卿行规规矩矩地站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沈兰因却不怕生,睁着大眼睛打量老者,忽然开口:“你是师父吗?”
老者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兰因。”
“几岁了?”
沈兰因伸出三根手指:“三岁。”
老者看着那三根小小的手指,又看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你想学什么?”
沈兰因想也不想:“学剑!打坏人!”
“打坏人?”老者笑意更深,“你知不知道,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沈兰因眨眨眼睛,想了想,认真道:“爹爹说,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家里人,保护大魏的人。”
老者沉默片刻,看向沈钧。沈钧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好。”老者站起身来,走到沈兰因面前,弯腰看着她,“那你告诉师父,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你手里的剑,还要用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深,五岁的卿行听不懂,连沈钧都微微变了脸色。
三岁的沈兰因却认真想了很久。她皱着小眉头,抿着嘴唇,足足想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者,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替他们报仇。”
老者怔住。
院中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松涛的声音。
然后老者直起身,放声大笑,笑声惊起了檐上的鸟雀。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看向沈钧,“这个徒弟,老夫收了。”
沈钧心中一松,连忙让两个孩子跪下磕头。
沈卿行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轮到沈兰因,她磕完头,忽然又仰起脸:“师父,那我哥哥呢?”
老者看了沈卿行一眼,微微点头:“你哥哥的资质,不在武艺上。老夫会教他读书识字,明理知事,往后未必不能走另一条路。”
沈钧明白老者的意思,心中虽有遗憾,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卿行似懂非懂,只是乖乖地又磕了一个头。
拜师礼成,沈钧该下山了。
沈兰因站在院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沿着山路越走越远。她抿着嘴唇,没有哭,只是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妹妹。”卿行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怕,哥哥在呢。”
沈兰因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兰因不怕。”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山间的云雾渐渐升起来,遮住了来时的路。
老者站在院中,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能看透的事也太多。
方才那个三岁小丫头回答他的问题,他想,这孩子往后要走的路,怕是不太平坦。
可那是她自己选的。
他转身进屋,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
“进来吧,从今日起,老夫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剑。”
许多年后,沈兰因站在另一个雪夜里,看着沈家旧宅的方向,会想起师父当年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你手里的剑,还要用来做什么?
她那时候回答:报仇。
如今她知道了,报仇之后,还要让他们活过的痕迹,永远留在世间。
要让沈家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刻在青史上。
要让那些害他们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师父教了她十几年,教她剑法,教她奇门遁甲,教她万物本理,教她看遍是非。
可师父没教过她,如果会陷入兰因絮果的人,被这世间辜负了,该怎么办。
她后来想明白了。
那就做她自己。
我本来就是意中人,又何必在意兰因絮果。
——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时此刻,三岁的沈兰因还站在山间的院落里,牵着哥哥的手,看着远方的云雾出神。
山风有些凉,她把脸往哥哥袖子上蹭了蹭。
“哥哥,你说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卿行想了想,认真道:“等我们学成下山的时候。”
“学成要多久?”
“可能……要很久吧。”
沈兰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一定要学得很快很快。”
卿行低头看她:“为什么?”
沈兰因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因为我想让爹爹看看,兰因没有给他丢脸。”
卿行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好,我们一起学。哥哥读书,你习剑。等下山的时候,让爹爹刮目相看。”
院中的老松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叹息。
而那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就这样站在山间的薄雾里,望着来时的路,等着未来的自己。
等着许多年后,那个雪夜里浴火重生的、真正的沈兰因。
翌日清晨,沈兰因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她愣了一会儿,想起昨日的事,想起爹爹已经下山了,想起这里往后就是她和哥哥的家。
她没有哭。
三岁的沈兰因自己爬起来,笨手笨脚地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静,师兄们还没起。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有那么可怕。
“兰因。”
沈卿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哥哥已经穿戴整齐,正朝她走过来。
“哥哥,你起得好早。”
沈卿行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哥哥认床,睡不着。你呢?睡得好吗?”
沈兰因点点头:“兰因睡得很好。”
沈卿行看着她,心中有些心疼。三岁的小姑娘,头一回离开爹娘,头一回睡在陌生的地方,居然一句抱怨都没有。
“走吧,”他牵起妹妹的手,“师父说今日要让咱们见见师兄们。咱们先去用早饭。”
用早饭的地方在正堂旁边的厢房里,几张长案拼在一起,摆着清粥小菜。已有几个少年坐在那里,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也有八九岁,看见卿行和兰因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卿行脚步顿了顿,还是牵着妹妹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新来的?”一个少年放下筷子,打量着他们。
沈卿行点头:“在下沈卿行,这是舍妹沈兰因。往后还请诸位师兄多多关照。”
“妹妹?”那少年看向兰因,有些惊讶,“这么小的女娃娃,也送来学艺?”
沈兰因抬起脸,对上那少年的目光,没有躲闪。
沈卿行替她答了:“师父已经收下舍妹。”
那少年挑了挑眉,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多事。
沈卿行低头给兰因盛粥,假装没有看见那些目光。
沈兰因接过粥碗,安安静静地喝起来。她人小,手也小,捧着碗的样子有些笨拙,却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不在意。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明晃晃的怀疑——这么小的女娃娃,能学什么?
沈卿行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舒服,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种事往后还会有。与其争辩,不如让时间证明一切。
正吃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有人进来了。
沈卿行下意识抬头看去——
是一个少年,约莫和他一般大,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干干净净的,与这山间草庐格格不入。他生得极好,眉眼清冷,目光淡淡,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走进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案最边缘的位置坐下,端起碗,安静地用饭。
方才还在说话的师兄们,不知怎的都安静下来。
沈卿行看了那少年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觉得那周身的气度,与这满屋子的师兄弟们都不一样。
沈兰因也看见了。
她捧着碗,歪着头看了那少年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扯沈卿行的袖子:“哥哥,那个人是谁呀?”
沈卿行摇摇头:“不知道。”
旁边一个师兄听见,压低声音道:“那是顾家的小公子,顾长离。来山上三年了。”
顾长离。
沈兰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长离,长长的离别?还是长久地离开?
她不太懂,只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又看了那少年一眼。他正低头喝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只安静的蝴蝶。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任何人,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兄长也没有同伴,却好像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沈兰因不太懂那种感觉,只是觉得他好像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早饭过后,师父让所有弟子到院中集合。
青林居士今日换了一身深灰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站在院中的老松下。他的面前,十几个少年依次排开,从大到小,站得整整齐齐。
沈卿行牵着兰因,站在队伍最末尾。
“今日来了两位新弟子,”青林居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沈卿行,五岁。沈兰因,三岁。往后与你们同修。”
三岁——这两个字一出,队伍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岁?这么小能学什么?”
“还是女娃娃……”
“沈家?哪个沈家?”
“将门沈家呗,还能是哪个。”
沈卿行垂着眼,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沈兰因站在他身边,感觉到哥哥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师兄们,忽然开口:
“哥哥,不怕。”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却清清楚楚传进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里。
议论声顿了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
“三岁就知道护着哥哥了?”
沈卿行低头看兰因,眼眶有些发热。他没说话,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青林居士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同门。同门之间,当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队伍最后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顿了顿,“老夫不管你们心中怎么想,但在这山上,谁若欺压弱小,仗势凌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再说话。
青林居士点点头:“散了吧。巳时正课,各自准备。”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卿行牵着兰因,正要往住处走。
沈兰因忽然回头。
人群之外,那个白衣少年正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和任何人结伴,也没有人上前与他搭话。他走得不快,却让人觉得,他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些好奇。
他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走呢?
上午的课是基础剑理,师父让沈兰因在一旁看着就行。
她就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那些师兄们一招一式地比划。
沈兰因看得认真,偶尔会跟着比划两下,但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不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校场另一头——那个白衣少年站在最边缘的位置,独自练剑。
他的剑和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剑,一招一式都有来有去,看得懂起落。他的剑,却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雪,又像是从山间流过的风,你看不清它是怎么来的,也猜不到它要往哪里去。
沈兰因看得有些发愣。
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剑法,但她觉得,他的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正看着,那少年忽然收了剑,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兰因没有躲。她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
那少年顿了一下,移开目光,收起剑,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沈兰因眨眨眼睛,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托着腮,看别的师兄练剑。
午饭时,沈兰因又看见了顾长离。
他还是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起身,一个人离开。从头到尾,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沈兰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问身边的师兄:“师兄,顾家哥哥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那师兄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他啊,一直都这样。来了三年,没见他和谁走得近过。”
“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师兄耸耸肩,“可能人家就是那种性子吧。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就爱自己待着。”
沈兰因想了想,又问:“那他有没有朋友?”
师兄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摇摇头:“好像……没有。从来没见他跟谁一起过。”
沈兰因“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问了。
可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三年都没有朋友,那该多孤单啊。
她想起自己才来一天,就有哥哥陪着。吃饭的时候哥哥在身边,睡觉的时候哥哥在隔壁,练剑的时候哥哥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不敢想,如果这些都没有,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可那个人,已经一个人待了三年。
傍晚,沈卿行带着兰因在山间散步。
夕阳把山路染成暖黄色,两旁的松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沈兰因走得慢,沈卿行就放慢脚步等她,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哥哥,”沈兰因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可以多久不说话?”
沈卿行想了想:“大半天吧。”
“那可以多久不跟别人说话?”
“嗯……一整天?”
“那可以多久……没有朋友?”
沈卿行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兰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沈卿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道的另一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独自朝山上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漫无目的,又像是有很多心事。
是顾长离。
他没有看见他们,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没有在意。他只是沿着山路往上走,一个人,越走越远。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哥哥,我想给他一块点心。”
沈卿行一愣:“什么?”
“就是我藏在袖子里的那块。”沈兰因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娘亲做的,我还没舍得吃。”
沈卿行犹豫了一下:“他……不一定愿意要吧。”
“没关系呀。”沈兰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不要,我就自己吃。”
沈卿行被她逗笑了,揉揉她的脑袋:“行,你去吧。哥哥在这儿等你。”
沈兰因点点头,攥着小布包,朝那个白色的背影跑去。
“顾家哥哥!”
顾长离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跑来,跑得有些急,脚步踉踉跄跄的,好像随时会摔倒。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过来。
兰因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仰起脸,把小布包递过去:“这个给你。”
顾长离低头看她,没有说话。
沈兰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也不急,认认真真地解释:“这是我娘亲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本来想留着慢慢吃,但我想,你可能更需要。”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疏离:“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呀。”沈兰因说得理所当然,“我有人陪,所以点心可以分给你。”
顾长离怔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的夹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大概是下午练剑时蹭到的。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因为他冷淡的态度而退缩。
她就那么举着那个小布包,等着他接。
风吹过,松涛阵阵。
良久,顾长离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布包。
“多谢。”他说。
只有两个字,声音还是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风。
但沈兰因笑了,笑得很开心:“不用谢!”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顾家哥哥,明日见!”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向远处另一个身影,被牵起手,一高一矮,渐渐走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包。
许久,他打开,取出一块小小的点心,咬了一口。
很甜。
他站在暮色里,一个人,把那块点心慢慢吃完。
远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人在轻声说话。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山上走。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最后一点点心渣也仔细吃掉,然后把那个小布包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转身,慢慢朝山下走去。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但他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一夜,兰因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块点心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顾家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明日吃饭的时候,她要坐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不是要打扰他。
就是近一点。
让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许多年后,当顾长离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已是名震天下的清珵将军,人人见他皆要低头时,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傍晚。
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点心、眼睛亮亮地对他说“我有人陪,所以点心可以分给你”的小丫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生唯一一个愿意把点心分给他的人,会是他这辈子唯一想温柔以待的人。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那块点心,真甜。
比他吃过所有的东西,都甜。
天佑七年,深秋。
顾家老宅的祠堂里,香火缭绕。顾渊站在廊下,听着产房内传来的动静,面色沉凝。他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沙场上杀人如麻,此刻手心却微微出汗。
一声婴啼,划破夜色。
“恭喜将军,是位小公子!”产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
顾渊接过孩子,低头看去。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哭声嘹亮,蹬着两条细弱的腿,竟有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顾渊看了许久,忽然道:“取个名字。”
身旁的幕僚凑上来:“将军可有想法?”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深秋的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明月高悬,几点疏星散落。
“离。”他忽然开口,“叫他长离。”
幕僚一怔:“长离……敢问将军,此名何意?”
顾渊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孩,声音平淡:“离者,明也,万物皆相见。他是顾家的儿子,将来要执掌三军,与万人相见。”
他顿了顿,又道:“但离,亦是分离。从今日起,他与寻常人家的孩子,便分离了。”
幕僚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敢再问。
顾渊抱着婴孩,转身望向祠堂内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香火缭绕中,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显赫,也一个比一个——冷。
将门之子,不是用来娇养的。
是用来磨的。
顾长离会说话时,喊的第一声不是“爹”,不是“娘”,是“剑”。
奶娘抱着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长剑逗他:“小公子,那是什么?”
一岁多的孩童,盯着那柄剑看了许久,忽然伸出小手,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剑。”
奶娘又惊又喜,跑去告诉夫人。夫人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便继续低头做针线。
奶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生得这样好,眉眼像极了顾渊年轻时的模样,可在这府里,却从没有人抱他亲他、逗他笑过。
将军每日练兵,夫人每日理家,偶尔来看一眼,也只是站在远处,淡淡地看着。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
两岁生辰那日,顾长离被带到正堂。
顾渊坐在上首,夫人坐在一旁。堂中还站着一个人——青袍白发,手持竹杖,正是青林居士。
“跪下。”顾渊道。
两岁的顾长离还不懂什么叫“跪下”,只是愣愣地站着。奶娘连忙上前,扶着他小小的身子,让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这位是青林居士,”顾渊的声音没有起伏,“从今日起,你随他上山。往后十年,你住在那里。”
两岁的孩童,还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的白发老人,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父亲脸上,没有一丝不舍。
母亲也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他只是爬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母亲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淡淡的。
“去吧。”她说。
顾长离没有哭。他只是松开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白发老人。
青林居士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叹息。
“走吧。”他说。
两岁的顾长离跟着他,走出了顾家的大门,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是他已经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山上的日子,比顾家更冷清。
青林居士待他不薄,教他识字,教他剑理,给他住处,给他饭吃。但也仅止于此。居士门下弟子众多,大的十几岁,小的也有七八岁,没有人会陪一个两岁的孩童玩耍。
顾长离就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师兄们练剑。
师兄们偶尔会看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眼。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凑过去。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那个顾家的小公子,就是这样,永远一个人。
三岁那年,他开始正式习剑。
青林居士给他一把小小的木剑,比寻常的剑短一半,轻一半,他接过剑,握在手里,第一次露出了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兴奋。
是认真。
青林居士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第一年,他学会了握剑、出剑、收剑。最简单的三个动作,他练了整整一年。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松,一遍一遍地重复。握剑,出剑,收剑。握剑,出剑,收剑。
有师兄起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遍遍练着,忍不住嘀咕:“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累。”
顾长离听见了,没有理会。
他只知道,父亲说过,顾家的儿子,将来要执掌三军。
他不知道执掌三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难。
所以要练。
一直练,练到不会再错为止。
四岁那年,青林居士开始教他真正的剑法。
第一套剑法,叫“破云”。青林居士只演示了一遍,收剑,问他:“记住了多少?”
四岁的顾长离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拿起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出来。
青林居士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八式,他一口气比划了十五式,只有最后三式乱了顺序。
“你记住了十五式。”青林居士说。
顾长离点头。
“旁人看一遍,能记住三五式已是难得。”青林居士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长离摇头。
青林居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离,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顾长离抬起头。
青林居士道:“离者,明也,万物皆相见。你父亲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将来能与万人相见,做那站在明处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但离,亦是分离。你站在明处,便要与暗处分离;你站在高处,便要与众人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