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四岁的顾长离想了很久,轻轻点头。
“知道。”
青林居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的澄澈。
青林居士忽然明白,这个孩子,从两岁那年起,就已经懂了。
他早就与所有人分离了。
五岁那年春,顾长离的剑法已经超过了山上所有同龄的师兄。
清晨,他照例站在院子里练剑。老松依旧,晨雾未散,他的剑破开雾气,带起一线一线的流光。
几个师兄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你说他是不是妖怪?四岁学剑,一年就把咱们甩这么远。”
“不是妖怪,是顾家的种。顾家你知道吧?世代将门,往上数三代,全是战死的。”
“可他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人家两岁就上山了。咱们两岁的时候,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也是……你说他家里人,怎么舍得?”
“谁知道呢。将门嘛,跟咱们不一样。”
议论声渐渐远去。
顾长离听在耳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习惯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习惯没有人主动靠近他。
这些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剑锋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人有娘亲抱着,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他继续练剑。
又一日,居士考校功课。
“长离,你学剑三年,可有所悟?”
顾长离站在院中,沉默片刻,道:“剑是用来保护人的。”
青林居士点头:“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顿了顿,“弟子自己想的。”
青林居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教过很多弟子,见过很多天才,但像顾长离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你自己想的?”青林居士问,“那你告诉师父,你为什么要保护人?”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林居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不知道。”
青林居士一怔。
顾长离抬起头,目光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弟子只是觉得,剑应该用来保护人。但弟子不知道,要保护谁。”
他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没有人需要弟子保护。弟子也不知道,该去保护谁。”
青林居士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这个孩子两岁上山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安静,不哭不闹,就那么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孩子只是早慧。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早慧。
是这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人会来保护他。
所以他也从不去想,要保护谁。
青林居士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长离,你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一层意思吗?”
顾长离看向他。
青林居士道:“离,为火,为光明。火虽远,却能暖人。光明虽冷,却能照人。”
“你生来就是那团火,那道光明。你现在还不知道该去照谁、暖谁,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顾长离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拿起剑,继续练。
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自己足够强。
强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能护得住那个人。
而不是像两岁那年一样,只能松开手,转身走开。
五岁这年的秋天,山上来了两个新弟子。
顾长离听说了,但没有在意。这些年山上人来人往,来了走,走了来,与他都没有关系。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待着。
直到那天早上,他走进饭堂,看见角落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五岁左右,穿着整洁,规规矩矩地坐着。小的那个……更小,大约只有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碗,正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偶尔抬起头,东张西望地看看四周。
顾长离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走到自己惯常坐的角落,开始用饭。
他依旧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但那碗粥喝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眼,发现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正隔着几张长案,歪着头看他。
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顾长离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喝粥。
片刻后,那目光消失了。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在意。
可他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到来,会是他漫长人生里,第一次有人朝他走过来。
不是远远地看着。
是真的走过来。
把手里的东西,分给他。
这一日,天高云阔,山间秋风初起。
青林居士命所有弟子于校场集合。场中刀剑架列,旌旗不动,十几名弟子按入门先后排成两列,大的已有十三四岁,小的不过五六岁。沈兰因站在最末,牵着哥哥的袖子,踮起脚往前张望。
“今日教战。”青林居士立于高台之上,竹杖轻轻一顿,“老夫问你们,用兵之道,何者为先?”
场中静了片刻,有年长的师兄答道:“回师父,当以练兵为先。”
青林居士点头,又问:“练兵之法,从何而起?”
那师兄迟疑了一下,答不上来。
青林居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队伍边缘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长离,你来答。”
顾长离出列,神色如常,仿佛被点名不过是寻常事。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六韬·犬韬》云:‘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众者也。将必先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旌旗指挥之变法。’练兵之道,始于一人,成于万人。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学战,教成合之百人;百人千人乃至三军,皆同一法。”
青林居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善。那你可知,一人学战,当先学什么?”
顾长离略顿片刻,抬眸:“先学剑。”
“为何是剑?”
“《汉书·艺文志》载有《剑道》三十八篇,乃古人论剑之法。”顾长离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剑为百兵之君,可攻可守,可进可退。一人之剑,成则十人百人之剑亦成;一人之剑乱,则三军之阵皆乱。故教战先教剑,教剑先教本。”
青林居士朗声一笑,手中竹杖指向场中:“好。那你便为众弟子演示——何为剑之本。”
顾长离没有迟疑,走到场中站定。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握在手里。那剑与他平日用的那柄一样,没有任何装饰,剑身笔直,剑柄素朴。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起势,也没有动作。
场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怎么不动?”
“是不是紧张了?”
沈兰因眨眨眼睛,没有跟着议论。她看着顾长离,忽然觉得,他不是不动,是在等什么。
等风停下来。
等所有人的声音落下去。
等他自己,完完全全地,静下来。
然后他动了。
第一剑出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剑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可那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好像整座山的风都凝在了剑尖上,又好像下一瞬就能破开一切。
剑势渐起,一剑快过一剑。
有师兄低声惊呼:“这是……破云剑法?”
“不像,破云剑法没这么……”
没这么什么,他说不出来。
沈兰因看着那一道道剑光,眼睛越来越亮。她看过师兄们练剑,也看过爹爹在家中的演武,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
那不是剑。
那是风,是光,是山上清晨的雾散开时的样子。
剑锋破空,带起一线一线的流光。那光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明明只是一柄木剑,却让人觉得满场都是剑影。
最后一剑,他收势而立,剑尖指地,纹丝不动。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任何人,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场剑舞,只是他寻常的一个清晨。
场中一片寂静。
然后,青林居士的掌声响起来。
“好。”青林居士走下高台,来到顾长离面前,“长离,你方才使的,是哪一路剑法?”
顾长离垂眸:“回师父,没有路数。”
“没有路数?”有师兄忍不住插嘴,“没有路数怎么能使得这样好?”
顾长离没有理会那声音,只是继续道:“《剑道》古篇虽已亡佚,然其理尚存。弟子以为,剑之本,不在招式,而在‘练士’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依旧很淡:
“《六韬·练士》有云:军中有大勇力、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曰冒刃之士;有奇表长剑、接武齐列者,聚为一卒,名曰勇锐之士。剑亦如是。每一剑,便是一卒。剑势如军势,分合有变,进退有节。弟子方才所使,不过是把军中练兵之理,化入剑中罢了。”
青林居士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你方才的剑势,可分几卒?”
顾长离道:“起势为冒刃之士,敢死而进;中段为勇锐之士,接武齐列;收势为持命之士,能负重致远。”
“好一个‘分合有变’。”居士抚掌而笑,转头看向众弟子,“你们可听明白了?他用的是剑,说的却是兵法。剑术与兵法,本是一体。不通兵法,剑术只是匹夫之勇;不通剑术,兵法只是纸上谈兵。”
众弟子纷纷点头,看向顾长离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疏远。
他太强了。
强到让人觉得,和他不是一类人。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顾长离。
他收了剑,正往回走,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没有看任何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可他的眉眼还是那样远,远得像山尖上的雪。
“哥哥,”她轻轻扯了扯沈卿行的袖子,“他好厉害。”
沈卿行低头看她,笑了笑:“嗯,是很厉害。”
“哥哥以后也会这么厉害吗?”
沈卿行沉默了一瞬,然后揉揉她的脑袋:“哥哥不练剑,哥哥读书。读书也能很厉害的。”
沈兰因点点头,又看向顾长离的背影。
他走回自己惯常站的位置,一个人,与所有人都隔着一点距离。没有人上前和他说话,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可沈兰因忽然发现,他方才说话的时候,目光曾经扫过人群。
只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兰因注意到了。
因为那一眼,落的方向,好像是……她这边?
她眨眨眼睛,再看时,他已经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离。”青林居士忽然又开口。
顾长离抬眸。
青林居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良久,老人缓缓道:“你方才说,剑势分合有变,进退有节。那老夫问你——剑为何要有节?”
顾长离沉默片刻,答:“无节则乱,乱则溃。”
“溃了如何?”
“溃则死。”
青林居士点头:“那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剑不乱,而是让人不乱。”
顾长离没有说话。
青林居士看着他,声音轻了几分:“你太强了,强到没有人能跟上你。可将来有一日,你若遇上一个人,愿意为她放慢剑势,愿意为她乱了方寸——那时候你才会明白,剑的本事,从来不在剑上。”
顾长离垂着眼,依旧没有回答。
但沈兰因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众人散去时,已是午后。
沈兰因牵着哥哥的手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松开手,跑回顾长离面前。
顾长离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沈兰因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顾家哥哥,你方才的剑,兰因记住了好多。往后我练剑,能请教你吗?”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有师兄笑出声来:“小丫头,人家可没空陪你玩儿。”
沈兰因不理他,只看着顾长离,等着他说话。
过了片刻,顾长离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笑起来,转身跑回哥哥身边。
“哥哥!他点头了!”
沈卿行无奈地笑着,牵起她的手:“是是是,他点头了。走吧,回去吃饭。”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秋日的阳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顾长离一个人走在山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小丫头看他的眼神——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敬畏,没有疏远,也没有那种“他和我们不一样”的距离感。
她只是看着他的剑,认认真真地,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那张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样子,不知怎的,留在了他心里。
沈兰因五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入十月,青林山上便落了第一场雪。她站在廊下,伸出小手接着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乐此不疲。
“兰因。”
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沈卿行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袄子。
“穿上。”沈卿行把袄子披在她身上,“天冷了,别冻着。”
沈兰因乖乖地任他给自己系好带子,仰起脸问:“哥哥,今日师父叫咱们去正堂,是有什么事呀?”
沈卿行摇摇头:“不知道。走吧,去了便知。”
兄妹俩穿过回廊,来到正堂门前。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人声。沈兰因听见师父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沈卿行轻轻叩门。
“进来。”
推开门,沈兰因看见堂中站着四个人——青林居士负手立于正中,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灰衣老者,须发皆白,身量却极高大。而角落里,顾长离不知何时也到了,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袍,静静站着。
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鹰。他站在顾长离身侧三步之外,不远不近,像是在守着什么。
沈兰因不认识他,只觉得那人的气势很沉,和山上的师兄们都不一样。
“兰因,过来。”青林居士朝她招招手。
沈兰因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
青林居士点点头,看向那灰衣老者:“这便是老夫说的那个孩子。”
灰衣老者低头打量着沈兰因。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沈兰因被看得有些紧张,却没有躲开,只是仰着头与他对视。
老者忽然笑了:“这小丫头,胆子倒不小。”
“岂止胆子不小。”居士也笑了,“你且看看她的根骨。”
老者伸出手,在沈兰因肩上轻轻按了按,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丫头……天生习剑的料子。筋脉开阔,骨节匀称,难得的是手心有老茧——她才五岁,这是练出来的?”
“三岁上山,每日挥剑五百下,从无间断。”居士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赞许。
老者看向沈兰因的目光变了变,多了几分郑重。他直起身,对居士道:“你说的事,老夫应了。那东西放了几十年,也该有个归宿。”
居士颔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那木匣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只觉沉甸甸的。居士捧着它,走到沈兰因面前,蹲下身来。
“兰因,你来山上两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每日挥剑五百下,从不叫苦,从不偷懒。你可知是为什么?”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兰因要变厉害。”
“变厉害了做什么?”
“保护哥哥,保护爹爹娘亲,保护沈家。”
青林居士点点头,又追问:“还有呢?”
沈兰因愣了一下,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呢?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若他们被害了,那就替他们报仇。”
堂中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顾长离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可那个站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察觉了。他微微侧目,看了顾长离一眼,又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青林居士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沈兰因的肩膀,然后打开了那个木匣。
一股沉沉的寒气扑面而来。
匣中躺着一柄剑。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柄处刻着两个古字,沈兰因认不得,只觉得那笔画像是流淌的水。
“此剑名为‘衔霜’。”居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八十年前,有一铸剑师,穷尽一生心血,铸成此剑。剑成之日,他抱剑登顶雪山,以霜雪淬火,以寒风开刃。七七四十九日后,剑成,铸剑师力竭而亡。”
“他死前留下话——此剑有灵,不认强横者,不认贪婪者,只认心志坚定之人。若遇不到对的人,便让它永沉雪山。”
沈兰因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剑。
“后来,老夫游历天下,偶然得知此事,便上雪山寻了三个月。”居士缓缓道,“找到它的时候,它半埋在雪里,剑身覆满冰霜。老夫把它带回来,一放就是三十年。”
他看向沈兰因:“三十年里,老夫试过让它认主。那些弟子里,有人资质过人,有人心性坚韧,有人天赋异禀。但无人能让它动一动。”
“直到你来山上。”
沈兰因怔住。
居士把那柄剑从匣中取出,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昨夜,它忽然鸣了一声。”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三十年不曾响过的剑,昨夜响了。老夫便知,它在等人。”
沈兰因看着面前这柄剑,看着那青灰色的剑身,看着剑柄上那两个她不认得的古字,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一整座山。
太重了。
那剑看起来窄而薄,可握在手里,却沉得让她手臂一颤。她咬着牙,拼命想要把它举起来,可那剑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一般。
“妹妹!”沈卿行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
顾长离的目光落在她那只细小的手腕上。那手腕绷得紧紧的,青筋都微微突起,可她没有松开。
沈兰因的脸憋得通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一寸。
两寸。
剑尖终于离开了地面。
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剑被她举到胸前,便再也举不动了。她浑身都在发抖,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可她死死握着剑柄,没有松手。
然后,那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沈兰因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看见那青灰色的剑身上,忽然有细细的光流过,像是月光在游走。
“它……它在动?”她的声音都在抖。
灰衣老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认了!认了!”
他看向青林居士,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异:“三十年,你养了三十年的剑,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拿起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只怕天下剑客都要疯。”
居士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沈兰因,看着她双手举着那柄几乎有她一半高的剑,浑身发抖却死不放手,看着她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落,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芒,比剑更亮。
“兰因。”他开口,声音比往日都要郑重,“此剑重十一斤三两,以你现在的力气,莫说挥剑,举起来都难。你可愿从今日起,每日加练挥剑一千下?”
沈兰因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你可愿从今日起,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睡觉放在枕边,吃饭放在身侧,练剑用它,走路背着它?”
沈兰因又点头。
“你可愿从今日起,与它同生共死,人不离剑,剑不离人?”
沈兰因点头,点得用力,点得眼眶都红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死死握着那柄剑,一字一句地说:
“兰因愿意。”
就在此时,那灰衣老者忽然开口:“既然丫头的事定了,老夫也该办正事了。”
他看向青林居士,又看向角落里那个冷峻的中年男子,最后目光落在顾长离身上。
“小子,你过来。”
顾长离抬眸,没有立刻动,只是看向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
顾长离这才走过去,在灰衣老者面前站定。
灰衣老者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比方才看沈兰因时更沉,更复杂,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你叫顾长离?”
“是。”
“顾渊的儿子?”
“是。”
灰衣老者忽然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苍凉:“顾渊,顾渊……老夫欠他一条命。三十年前,若不是他挡那一箭,老夫早就死在北疆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离的眼睛:“今日,老夫来还这个人情。”
他从身后取下一个狭长的包袱,解开外面的布,露出一只暗红色的木匣。那木匣比装“衔霜”的那只更窄更长,木料也截然不同,隐隐透出一股沉沉的暗香。
“此剑名为‘照雪’。”灰衣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七十年前,北疆有一铸剑世家,世代为军中打造兵器。那一代的家主,一生铸剑无数,临终前却只留下一句话——他这一辈子,真正称得上‘剑’的,只有两柄。”
“一柄,是方才那丫头拿的‘衔霜’。”
“另一柄,便是这个。”
他打开木匣。
匣中剑身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
“衔霜铸成时,以霜雪淬火。照雪铸成时,却是在极北之地,以千年寒冰为砧,以极光为引。铸剑师说,此剑性冷,不喜温热,不近烟火,唯有心性孤冷之人,方能让它认主。”
灰衣老者看向顾长离:“老夫寻了它三十年,直到三年前才在极北冰原找到它。当时它插在一块万古寒冰里,周围百步之内,寸草不生。”
“老夫拔不出来。”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老夫活了七十年,自问手上功夫不输谁,可那柄剑,老夫拔不出来。它像是长在冰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夫便把它带回来,想着,或许有缘人还没到。”
他看着顾长离:“今日,老夫带它来给你。”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柄剑,看着那漆黑的剑身上游走的银色光点。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剑柄。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升起的凉意。
沈兰因抱着她的“衔霜”,忽然觉得那剑轻轻颤了一下。
顾长离握着剑柄,一动不动。
剑身漆黑,他的手白皙,黑白分明。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柄剑被他轻轻提了起来。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沈兰因方才那种拼尽全力的颤抖。他就那么轻轻一提,剑便离了匣,顺从地落入他手中,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剑身上游走的银光忽然亮了亮,像是活过来一般。
灰衣老者愣住了。
他身后那冷峻的中年男子也愣住了。
“你……”灰衣老者张口结舌,“你什么都没做?”
顾长离抬眸看他,声音很淡:“做了。”
“什么?”
“握住它。”
堂中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灰衣老者看着这七岁的孩子,看着他手中那柄轻而易举便认了主的剑,看着他那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苦笑了一声。
“老夫找了它三十年,拔不出来。你一个五岁小儿,握住就起?”
顾长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剑身上的银光缓缓游走,像是雪落无声。
“此剑,”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它只是在等人。”
“等一个和它一样冷的人。”
堂中又是一静。
沈兰因抱着“衔霜”,歪着头看着顾长离。她不太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顾家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比平时更远了。
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剑,又看看他手里的剑。
一个青灰,一个漆黑。
一个暖一些,一个冷很多。
“顾家哥哥,”她忽然开口,“你的剑,有名字吗?”
顾长离看向她。
“照雪。”他说。
沈兰因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照雪,衔霜,好像一对儿。”
顾长离微微一怔。
旁边那冷峻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公子,剑已取到,属下该回去复命了。”
顾长离点点头,没有挽留。
中年男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兰因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沈兰因看不懂,只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推门离去。
那天之后,沈兰因身后多了一柄剑。
顾长离身后也多了一柄。
只是他那柄从不离鞘,也从不示人。有人问他借来看,他只是淡淡看一眼,不说话。问的人便讪讪退下,不敢再提。
只有沈兰因见过一次。
那是取剑后第三日,清晨,她去后山找一种师父说的药草,意外撞见顾长离在林中练剑。
他手中的剑漆黑如墨,剑锋过处,空气里竟凝出细细的霜花。那霜花飘落时,映着晨光,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沈兰因看呆了。
顾长离察觉到有人,收剑回鞘,转身就走。
“顾家哥哥!”她追上去,“你的剑好厉害!”
顾长离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会冻着。”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沈兰因愣了一下:“什么?”
顾长离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兰因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他是说,那剑太冷,旁人靠近会冻着。
可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衔霜”,又看看他远去的背影。
可是她的剑没有冻着他呀。
很多很多年以后,沈兰因才知道,“照雪”那柄剑,是真的会冻着人的。
不是那种肉身的冷,而是一种从心里升起的寒意。寻常人靠近它,会莫名地心慌意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
能握住它的人,只有一种——
真正孤冷之人。
心如寒冰,不容万物。
可后来,那心如寒冰的人,也会在某个人面前,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