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在街上游荡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挑着担子走过,赶早市的农夫推着板车往城里走。他们从她身边经过时,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沈兰因不在意那些目光。她只是走着。走累了,就靠在墙根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茶楼门口。茶楼刚开门,小二正在打扫。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赶人,沈兰因已经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给我一间房。”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二看看银子,又看看她,到底没敢多问,把她领到后院的一间小屋。沈兰因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她终于可以哭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兰因在那个小客栈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门。每天只让小二送一碗粥来,喝完了继续躺着。
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想。可那些话,还是不停地往她脑子里钻——
“沈家通敌叛国。”
“满门抄斩。”
“一刀穿心,死得透透的。”
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没有用。第四天,她终于起来了。沈兰因打了水,把自己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已经毁了,她把它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出门,去了茶楼。沈兰因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听那些人说话。听他们议论沈家的事,听他们猜测谁是告发的人,听他们说“沈家那个女儿不是三岁就夭折了吗”。那一句,她听进去了。三岁就夭折了。对,她从三岁起就在山上,除了沈家自己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京城里的人只知道沈家有个公子沈卿行,不知道还有个女儿沈兰因。她一直活着。可在外人眼里,她早就死了。沈兰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死。可在外人眼里,她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人会找她。意味着她是安全的。意味着……她可以活下去。
沈兰因慢慢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那些人不知道她是谁。他们只知道沈家有个女儿,三岁就夭折了。他们不知道,那个“夭折”的女儿,此刻就坐在这里,听着他们说话。
沈兰因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沈兰因在茶楼里坐了三天。三天里,她听了很多事。沈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圣上震怒,下旨抄斩,任何人不得议论,不得翻案。告发的人是谁?没人知道。有人说是沈家的旧部,有人说是朝中的对头,还有人说是……宰相府的人。
宰相府。沈兰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还听说,北边在打仗。北戎犯境,边关告急。朝廷正在募兵,应征者从军,立功者可封赏。
募兵。
沈兰因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话——“咱们沈家,世代将门。你太爷爷战死沙场,你爷爷战死沙场,将来爹爹若是有那一天,也是战死沙场。”
战死沙场。不是死在自家院子里,不是被人诬陷通敌,满门抄斩。
她的手指停下来,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沈兰因起身,去了一家铁匠铺。
“打个面具。”她说。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铁:“什么样的?”
“能遮住整张脸的。”
铁匠的手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看得久些。沈兰因由着他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问:“铁的?”
“铁的。”
“要多久?”
“三天。”
沈兰因点点头,付了定金,转身离开。
三天后,她来取面具。
那是一张素面的铁面具,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留出眼睛和鼻孔的位置。她把面具戴在脸上,大小正合适。
铁匠看着她戴上,忽然开口:“姑娘,这面具戴上,可就没人认得你了。”
沈兰因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银子,放在案上。
“正好。”她说。
她回到客栈,换上一身男装。那是她从成衣铺里买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她把头发高高束起,用布巾包住,再把那张铁面具戴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三天前更深、更沉。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师父教她的那些话——
“剑是用来保护人的。”
“若是保护不了呢?”
“那就替他们报仇。”她握紧手中的“衔霜”。
剑身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报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要先活下去。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能看见真相的地方,走到能亲手报仇的地方,走到能让沈家沉冤昭雪的地方。
沈兰因走出客栈,走进人群。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灰衣少年,在这京城里并不起眼。
她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城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下,隐约能看见沈家方向的烟囱。那烟已经散了,只剩一片死寂。
沈兰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城外走去。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报仇。她不知道那些害沈家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活下去,要往上走。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城门外,官道延伸向远方。晨光照在沈兰因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官道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稳。就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举起“衔霜”时那样。咬着牙,死不撒手。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除了剑,还有一条命。
沈家的命,爹娘的命。哥哥的命。还有她自己的命。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沈兰因。只有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一个要替他们活下去的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清珵将军了。
他不知道她还活着。他不知道那个扎着小揪揪的丫头,此刻正走在这条官道上,朝着未知的远方。
沈兰因忽然有些想笑。可她戴着面具,谁也看不见。
沈兰因下山后的第七日,青林山上起了大雾。
那雾来得古怪,不是寻常的山雾,而是从谷底翻涌而上,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弟子们被困在屋里,无人敢出门。
青林居士独自坐在正堂中,面前摆着一副龟甲。
他已经坐了很久。从沈兰因下山那日起,他便心绪不宁。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头,落不下来。
今日这雾一起,他便知道,该问一问了。
他取出龟甲,点燃炭火。
这是上古传下来的占卜之法,他已有二十年不曾用过。不是不会,是不敢。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苦。
可今日,他必须知道。
炭火烧得通红,他把龟甲放上去。正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龟甲在火上慢慢变色,裂纹一点一点爬上来。居士盯着那些裂纹,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砰!一声脆响,龟甲炸裂开来,碎片迸溅一地。青林居士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龟甲尽碎。
他占卜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卦象。这是大凶之兆。
凶到卜者不可直视,凶到龟甲承受不住。他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碎片上隐隐有烧焦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预言。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片。那碎片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弯弯曲曲,像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青林居士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那个三岁的小丫头跪在他面前,他问她:“若是有一日,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你的剑,还要用来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替他们报仇。”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心性坚韧,是个习剑的好苗子。如今……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翻涌的云雾。
一语成谶。他当年随口一问,竟成了今日的谶言。
青林居士站起身,推开房门,走进雾里。
弟子们看见他,纷纷惊呼:“师父!外面雾大,您别出去!”
他没有理会,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后山。走向那片断崖。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脚下的路。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走。
他走到断崖边,停下来。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头顶是天,也看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茫茫的白。
他站在那里,望着云雾,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三岁的小丫头,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想起她五岁那年,举起“衔霜”时浑身发抖却死不撒手的样子。想起她八岁那年,在后山练剑,一练就是一天一夜,从不叫苦。想起她十五岁那年,站在夕阳下,跟他说“报仇之后,还要让他们活过的痕迹,永远留在世间”。
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她下山看看爹娘,住些日子,还会回来。
可龟甲告诉他——不会回来了。至少,不是以他认识的那个样子回来。
青林居士闭上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五岁的孩子下山时,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往后要走的路,怕是不太平坦。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一语成谶。
那个问题,那个回答,那柄剑,那套剑法,那招“归墟”——原来都是为今日准备的。
他睁开眼,望着云雾深处。那个方向,是京城,是沈家的方向。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他教了十二年的孩子,此刻正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
一条他无法陪伴、无法帮助、只能远远看着的路。
“兰因。”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师父教你的,你都记住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雾,只有万丈深渊下传来的隐隐的回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雾开始散去,久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回那间正堂,走回那些碎裂的龟甲前。
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把那些碎片捡起来。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那些裂纹上。
他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那柄剑。“衔霜”,那柄剑,往后,就要陪她走完那条路了。
他直起身,把碎片收进一只木匣里。
然后他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散去的云雾。
弟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师父,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天边,望着那个方向。那个他再也帮不上忙的方向。
雾散了。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棵老松下,照在那张石桌上。石桌上,还摆着那盘残局。
白子胜半目,是他输的那一局。
青林居士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盘棋。他想起那日,她落子的样子。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她这个人。
他伸出手,把那枚白子捻起来,握在手心里。棋子冰凉,却像是有温度。
他握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棋子收进袖中,转身走进屋里。
房门关上。山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风吹松涛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是叹息。
一语成谶。
他当年随口一问,竟成了今日的谶言。她当年随口一答,竟成了往后的路。这一局棋,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沈兰因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北境。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她换了一身更厚的衣裳,可夜里还是冻得睡不着。她便不睡,坐在篝火旁练功,把师父教的吐纳之法一遍一遍地运行。
第三天傍晚,她看见了一座大营。
那是北境军的募兵处,帐篷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营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应征的汉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等着被叫进去。
沈兰因站在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地等着。前面的人回头看她,看了好几眼。她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这群粗犷的汉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喂,小兄弟,”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忍不住开口,“你这脸……咋了?”
沈兰因隔着面具看他,声音平平的:“相貌丑陋,怕吓着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了。
旁边几个人却笑起来:“相貌丑陋?那得丑成啥样才戴这个?”
“说不定是脸上有疤。”
“有疤怕什么?男人身上没几道疤,还算男人?”
沈兰因由着他们说,不接话,也不恼。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她了。
“叫什么?”登记的老兵头也不抬。
“沈卿。”
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具上停了停:“这面具怎么回事?”
“相貌丑陋,怕吓着人。”
老兵皱了皱眉:“摘下来看看。”
沈兰因站着不动。
老兵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动静,正要发火,旁边一个年轻的副官开口了:“算了算了,人丑又不是罪,打仗又不看脸。进去吧。”
沈兰因朝那副官点点头,领了号牌,进了大营。
大营里比她想象的要乱。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新兵们被分到不同的帐篷,十个人一间,挤得满满当当。沈兰因分到的那间,已经住了八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
她掀开帐帘走进去,八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哟,又来一个。”靠门口的一个圆脸汉子冲她咧嘴一笑,“小兄弟,你多大了?”
“十五。”沈兰因答。
“十五?”另一个瘦高个儿笑起来,“这么小就来当兵?家里没人了?”沈兰因没回答。
瘦高个儿也不在意,继续道:“你这面具是咋回事?摘了呗,戴着多闷。”
“相貌丑陋,怕吓着人。”
“吓人?”瘦高个儿来了兴致,“有多丑?来来来,摘下来让咱们开开眼。”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摘了摘了!”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面具遮着,他们看不见。
“还是不摘了。”她说,“我怕你们晚上做噩梦。”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这小子,有点意思!”
“行行行,不摘就不摘。反正打仗又不看脸。”
圆脸汉子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来来来,睡这儿。我叫赵大牛,你呢?”
“沈卿。”
“沈卿?”赵大牛咂咂嘴,“这名字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家里读过几年书。”
“那你怎么来当兵了?读书人不是该考功名吗?”
沈兰因把包袱放下,坐在地上,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才说:“想换条路走走。”
赵大牛点点头,没再追问。
新兵的日子不好过。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跑圈、扎马步、举石锁,一刻不得闲。沈兰因身量小,跑圈时总是落在最后,举石锁时总是最吃力。
有人笑她:“这小身板,能打仗吗?”
有人打趣:“怕是连刀都拿不稳吧?”
沈兰因听见了,不恼。她只是闷着头继续跑,继续举。跑得比别人慢,她就多跑几圈。举得比别人少,她就加练到夜里。
第三天夜里,赵大牛起夜,看见沈兰因一个人在空地上举石锁。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一下地举着,石锁比她脑袋还大。
“你疯啦?”赵大牛跑过去,“大半夜不睡觉,举这玩意儿干啥?”
沈兰因把石锁放下,喘了口气:“太弱了,得练。”
“那你白天练啊,晚上不睡觉,明天还有操练呢。”
“白天要跟着你们一起练,练不够。”
赵大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这小子,还挺倔。”
沈兰因没说话,继续举石锁。赵大牛摇摇头,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他把这事儿跟帐篷里几个人说了。那些笑过沈兰因的人,都不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兰因渐渐在营里站稳了脚跟。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从不抱怨,从不喊累,从不跟人红脸。
有人嘲笑她矮,她点点头:“是矮,所以得多练。”
有人嘲笑她慢,她点点头:“是慢,所以得多跑。”
有人嘲笑她戴着面具不敢见人,她点点头:“是丑,所以得戴着。”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渐渐也就不打了。
倒是有人开始好奇她面具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卿,”赵大牛忍不住问过好几次,“你脸上到底有啥?真那么吓人?”
沈兰因看着他,隔着面具,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真那么吓人。”她说,“所以你最好别看。”
赵大牛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也就不问了。
第一场小规模冲突来得很快。北戎的一小队骑兵越过边境,烧了几个村子。新兵们被派去支援,说是“见见血”。沈兰因握着她分到的那柄普通铁剑,跟着队伍往前走。
“沈卿,”赵大牛凑过来,“你害怕不?”
“不怕。”沈兰因说。
“真的假的?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腿都软了。”
沈兰因想了想,说:“我在山上练了十二年剑。等的就是这一天。”
赵大牛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战斗很短。那些北戎骑兵见官军来了,掉头就跑。新兵们追了一阵,只砍翻了几个跑得慢的。沈兰因也砍了一个。那人从马上摔下来,还没死透,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沈兰因走过去,一剑刺下去,刺得很准,一剑毙命。
血溅在她身上,溅在面具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赵大牛跑过来:“沈卿,你没事吧?”
沈兰因摇摇头,抬手把面具上的血擦了擦。
“走吧。”她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站在沈家废墟里的自己。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知道了。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能报仇的那一天。
夜里,帐篷里的人都睡了。沈兰因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她忽然想起哥哥,沈卿行。
卿。她给自己取的新名字,用的是哥哥名字里的那个字。她舍不得把那个字也扔掉。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外的月光。
哥哥,你等着。等我查清楚是谁害的你们,等我走到那一步。等我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竹筒,看着上面细细的裂纹。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没人看见。
她把竹筒放回怀里,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练。后天,还要继续打。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
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沈卿。用的是哥哥名字里的那个字。沈兰因舍不得全扔,留了一半。留个念想。
翌日清晨,沈兰因是被外头的喧哗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帐篷里已经空了。赵大牛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连个招呼都没打。她爬起来,胡乱把衣裳系好,戴上面具,掀开帐帘往外走。
外头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紧张。
沈兰因拉住一个跑过的年轻新兵:“怎么了?”
那新兵眼睛亮亮的:“你不知道?顾将军要来了!”
顾将军?沈兰因愣了一下。
那新兵已经跑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乱糟糟的人群,忽然反应过来——顾将军,顾长离。那个当年在山上,每天往断崖边放竹筒的人。
如今是将军了。
她眨了眨眼,没什么表情。面具遮着,谁也看不见。
赵大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沈卿!你听见没有?顾将军要来了!”
沈兰因被他搂得身子一歪,站稳了,点点头:“听见了。”
“你怎么一点儿不兴奋?”赵大牛瞪着眼睛,“那可是顾长离!清珵将军!十六岁一战成名,杀得北戎人屁滚尿流,你知道他多厉害吗?”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不知道。”
赵大牛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凑过来:“别理他,这小子就知道睡觉。来来来,我跟你说——顾将军,十六岁,就十六岁!那年北戎三万大军压境,咱们这边只有五千人,他带着五千人,愣是把三万北戎人打得抱头鼠窜,你猜他怎么打的?”
沈兰因摇头。
“他带着八百骑兵,绕到北戎人屁股后面,一把火把人家的粮草烧了个精光!然后正面佯攻,背面突袭,打得北戎人晕头转向,连主帅都被他砍了!”
瘦高个儿说得唾沫横飞,眼睛放光。
沈兰因点点头:“厉害。”
“厉害?”瘦高个儿不满意,“就俩字?”
“那……非常厉害?”
瘦高个儿翻了个白眼。
赵大牛在旁边乐:“沈卿,你这嘴是真不会说话。你就不能夸两句好听的?”
沈兰因认真想了想,说:“长得好看吗?”
赵大牛一愣:“什么?”
“长得好看才值得夸。”沈兰因说,“不然光会打仗有什么意思。”
赵大牛和瘦高个儿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小子!”赵大牛拍着大腿,“你当人家将军是给你看的?人家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唱戏的!”
沈兰因耸耸肩:“那可惜了。”
旁边几个人也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进来。
“听说顾将军生得极好,京城的贵女们见了他都走不动道儿。”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表兄在京城当差,亲眼见过的。说是玉树临风,矜贵倜傥,往那儿一站,满街的人都看直了眼。”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人家是将军,咱们是新兵,八竿子打不着。”
“看看还不行?又不收钱。”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听他们胡说八道,嘴角微微弯了弯。面具遮着,没人看见。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那边!那边!”
沈兰因顺着众人目光看过去。
营门方向,一队骑兵缓缓驶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没动。
赵大牛拉着她往边上躲:“你别挡道!”
沈兰因被他拉得踉跄一步,站稳了,抬头看向那队骑兵。
为首的那个人,她看见了。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姿笔直,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月白色的衣袍,银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生得极好。
眉眼比五年前更清冷,更疏离,像是山尖上的雪,又像是深冬的月光。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热切的目光,都不存在。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一个士兵——那士兵正踮着脚往前凑,被人踩了脚,龇牙咧嘴地骂娘。
赵大牛在旁边小声说:“我的天,真的好看。”
沈兰因点点头:“还行。”
“还行?”赵大牛瞪她,“你这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沈兰因想了想,说:“比我差一点。”
赵大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旁边几个人听见了,笑得东倒西歪。
“沈卿你疯啦?你拿自己跟顾将军比?”
“就是,你连脸都不敢露,还比人家好看?”
沈兰因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戴面具啊。怕你们看了我,就不想看别人了。”
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马蹄声渐渐近了。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微微低着头,做出恭敬的样子。
顾长离从她面前经过。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扫过她的脸——那张戴着铁面具的脸——然后移开,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兰因也没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想的是晚上吃什么。
马蹄声渐渐远去,人群慢慢散了。
赵大牛拍着她的肩膀:“走走走,看也看过了,回去吃饭。”
沈兰因跟着他往回走。
走着走着,赵大牛忽然问:“沈卿,你说顾将军会不会看咱们这些新兵一眼?”
沈兰因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为什么?”
“太忙。”
赵大牛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沈兰因跟着人群往前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他在断崖边的巨石上放竹筒。她从来没见过他放,可那些竹筒,从来没有断过。
五年了。
如今他是将军了,应该不会再放了吧。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想晚上吃什么。
顾长离来了。他从她面前经过,没有看她。沈兰因也没看他。挺好的,省得麻烦。
顾长离入营后,直接去了中军大帐。营中主将姓周,名振业,四十有余,戍边二十年,是个老行伍。他见顾长离进来,起身抱拳:“顾将军。”
顾长离还礼,在主位落座。帐中还有几人,都是营中各级将领。周振业把这几日的军情禀报了一遍,顾长离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说完军情,周振业顿了顿,道:“将军,还有一事——新兵。”
顾长离抬眸。
周振业继续道:“前些日子又招募了一批新兵,三百余人。这些人大多是农户子弟,没上过战场,有些连刀都没摸过。按规矩,该先练上三个月,可眼下……”
他没说下去。
顾长离接过话头:“可眼下,北戎人不会等三个月。”
周振业苦笑:“正是。探子来报,北戎那边已经在集结兵力,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然来犯。到时候,这些人不上也得上了。”
帐中沉默了一瞬。
另一名将领忍不住道:“将军,这些新兵连队形都站不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能不能……调些老兵来带一带?”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将领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顾长离这才开口:“老兵都在边关,一个萝卜一个坑,调不来。”
那将领不敢再说什么。
周振业叹了口气:“将军,末将不是要推脱,实在是……这些孩子,有的才十四五岁,有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让他们就这么上战场,末将心里……”
他说不下去。
顾长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当年第一次上战场,多大?”
周振业一愣,答道:“十七。”
“怕吗?”
周振业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怕。腿都软了。”
顾长离点点头,又问:“现在呢?”
周振业道:“现在……习惯了。怕也没用,该上还得上。”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
“他们也会习惯的。”他说。
周振业怔住。顾长离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那些来来往往的新兵。
“不是我要让他们送死。”他说,声音很平,“是北戎人要来。他们来了,这些新兵不上,谁上?你我上,老兵的命就不是命?”
周振业哑口无言。
顾长离继续道:“我知道你心疼他们。但战场上,没有新兵老兵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想活下来,就得学会杀人。”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
“传令下去,今日起,新兵加练。跑圈、扎马、举石锁,往死里练。练不动的,拖起来继续练。练到吐的,吐完了继续练。”
“十日之后,我要看到他们至少能握稳刀,跑得动,知道往敌人身上砍,而不是砍自己人。”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