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得到“衔霜”之后,日日背在身上。
那剑太重了,十一斤三两,压得她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吃饭时放在身侧,睡觉时放在枕边,练剑时依旧用着那柄木剑,真正的“衔霜”只是背着。
“师父,兰因什么时候才能用它练剑?”她问过很多次。
青林居士每次都是同一个回答:“等你背到它不再重的时候。”
沈兰因不懂什么叫“不再重”。十一斤三两的剑,怎么可能变轻?
但她听话。每日挥剑五百下照旧,背上的剑依旧沉沉地压着,像一座搬不走的小山。就这样背了整整三个月。
开春那日,积雪初融,山间有细细的水声。居士把她叫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上,让她把剑解下来。
沈兰因解下剑,双手捧着,手臂稳稳当当。
三个月前,她捧着这柄剑,撑不过三息便双臂酸软。如今,她能稳稳地捧上一炷香的工夫。
青林居士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从今日起,老夫教你剑法。”他说,“只教你一人。”
沈兰因眼睛一亮:“只教兰因一人?”
“只教你一人。”居士负手而立,“这套剑法,旁人学不了。你哥哥学不了,山上那些师兄学不了,顾家那小子,也学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可知为何?”沈兰因想了想,摇头。
青林居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在她面前展开。那竹简泛着深黄色,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沈兰因认得一些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她便看不懂了。
“这是《风后八阵图》的残篇。”居士的声音很沉,“风后,黄帝之臣,首创八阵。后来兵法大家所传的八阵,皆源于此。”
沈兰因眨眨眼睛:“师父要教兰因阵法?”
“不止。”居士看着她,“老夫要教你一套剑法,名为‘衔霜九式’。”
“这套剑法,以八阵图为基,每一式对应一阵。但九式之中,前八式皆可破,唯有第九式,无解。”
“为何无解?”
“因为第九式,不在阵中。”
青林居士缓缓道:“八阵者,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每一阵皆有定式,有迹可循,有法可破。但第九式,名为‘归墟’。”
“归墟者,无底之谷,众水所归。此式无定式,无迹可循,无法可破。它不在阵中,而在用剑之人的一念之间。”
沈兰因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归墟”两个字听起来很深很深。
青林居士看着她,忽然问:“兰因,你为何要学剑?”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兰因是沈家的女儿。”
“沈家的女儿,便该学剑?”
“爹爹说,沈家世代将门,护的是大魏的疆土,守的是身后的百姓。”她仰起脸,“兰因是沈家的人,兰因也要护。”
青林居士点点头,又问:“若有一日,你护的人护不住了,当如何?”
沈兰因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护不住了,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久到山风吹得她脸颊发红,才轻声道:“那就……一直记着他们。”
青林居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一直记着?”
沈兰因点头:“记着他们,他们就没有真的死。”
青林居士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兰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套剑法,老夫寻了三十年,才找到合适的人。”
“它不重招式,重的是心性。学它的人,必须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记住的事。”
“兰因,你有吗?”
沈兰因仰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她想起爹爹把她举过头顶的样子,想起娘亲给她做的点心,想起哥哥牵着她的手走过山道的样子。那些人和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有。”她说。
青林居士笑了。那是沈兰因第一次看见师父笑得那样舒展。
“好。”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那老夫便教给你。”
第一式,名为“天覆”。
“天阵者,圆也。”居士道,“象天穹之覆,无首无尾,圆转如意。此式不求攻,不求守,只求圆融。”
他示范了一遍。
没有剑,只是用手掌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圆画得很慢,慢到沈兰因能看清每一个细微的转折。可奇怪的是,明明只是一个圆,她却觉得那圆里藏着无数变化。
“你来试试。”
沈兰因举起“衔霜”,学着他的样子,在空中画圆。
第一遍,剑尖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像一只爬不直的虫子。
青林居士没有说话,只是让她继续。
第二遍,歪得更厉害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沈兰因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那个圆依旧画不圆。
“师父,”她终于忍不住问,“兰因是不是太笨了?”
青林居士摇摇头:“不是笨。是你心里有东西,圆不了。”
沈兰因愣住了。
居士看着她,目光平静:“天覆之式,要的是圆融无碍。你心里装的事太多、太重,画出来的圆,自然会歪。”
“那……那怎么办?”
“继续画。”居士道,“画到你的心,和这个圆一样圆为止。”
沈兰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一日,她画了整整三千个圆。每一个都是歪的。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停。
远处的一块山石上,顾长离不知何时来了,静静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遍一遍地挥剑画圆。
他看见她的手臂在抖,看见她的额头在冒汗,看见她咬着嘴唇的牙越咬越紧。
他也看见,她的圆,慢慢不那么歪了。
日头落尽,暮色四合。沈兰因终于收了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长离起身,走了。没有说一句话。
可沈兰因抬起头时,看见他坐过的那块山石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她爬过去,打开竹筒,里面是清水。
沈兰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暮色里,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没有回头。
第二式,名为“地载”。
“地阵者,方也。”居士道,“象大地之载,方正厚重,能承万物。”
这一式,沈兰因练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她画了无数个方。方的角要直,方的边要平,方的每一处都要同样厚重。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画出了一个让居士点头的方。
“不错。”居士说,“明日开始第三式。”
沈兰因正要高兴,忽然听见居士又说:
“但前两式,还要继续练。”
“啊?”沈兰因小脸垮下来,“还要练?”
青林居士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以为学会了,其实只是皮毛。天覆地载,是这套剑法的根基。根基不牢,后面的招式都是空中楼阁。”
“那……要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的圆和方,和你的人一样,成为本能。”
沈兰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衔霜”,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套剑法,要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记住的事。
她有。
那就练吧。
第三式,风扬。第四式,云垂。第五式,龙飞。第六式,虎翼。第七式,鸟翔。第八式,蛇蟠。
每一式,都有对应的阵法和剑理。
风扬要快,快到剑影如风,无孔不入
云垂要慢,慢到剑势如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龙飞要腾,剑起如龙,盘旋九天。
虎翼要猛,剑落如虎,双翼齐张。
鸟翔要轻,剑走轻灵,如鸟翔于林。
蛇蟠要曲,剑行曲折,如蛇盘于穴。
沈兰因练得昏天黑地,忘了春夏,忘了秋冬。
有时练到深夜,月光洒在雪地上,她的剑光比月光更亮。有时练到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她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师兄们从她身边经过,看她练剑,看得发愣。
“这丫头……练的是什么剑法?怎么没见过?”
“没见过,一招都看不懂。”
“看着明明很慢,怎么转眼就变快了?”
“看着明明很柔,怎么忽然又那么猛?”
没有人看懂。只有顾长离偶尔会来,坐在远处的那块山石上,静静地看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从春到冬,那块山石上,总是放着一只竹筒。
有时是清水,有时是山泉,有时是温热的姜汤。
沈兰因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让姜汤一直温着的。她只知道,每次喝完那竹筒里的东西,手臂就不那么酸了,腿也不那么软了。她想道谢,可每次抬起头,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
三年后。
沈兰因八岁那年的秋天,居士终于把前八式全部教完。那一日,夕阳西下,后山空地上铺满金黄的落叶。沈兰因收剑而立,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却平稳如常。居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许。
“三年,”他说,“你用了三年,把前八式练到了七成火候。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两年。”
沈兰因眼睛一亮:“那师父,第九式呢?”
青林居士沉默片刻,道:“第九式,老夫教不了。”
沈兰因愣住了。
居士缓缓道:“归墟一式,不在招式,而在心念。每个人悟出的归墟,都不一样。老夫悟出的归墟,未必适合你。”
他看着远处的群山,声音很轻:“归墟,是无底之谷,是众水所归。也是绝境之中,最后那一剑。”
“那一剑,没有人能教你。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出,该怎么出。”
沈兰因似懂非懂,但她把师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那兰因什么时候才能悟出来?”
青林居士看着她,目光深远:“等你真正走到绝境的那一天。”
“等你面前无路可走,身后无路可退,手中只有这柄剑的时候。”
“那一剑,自然会出来。”
沈兰因点点头,没有追问。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绝境。她只知道,她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记住的事。有“衔霜”在手里。就够了。
那天夜里,沈兰因坐在自己房前的廊下,抱着“衔霜”发呆。
月光很亮,照得山间一片银白。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声,一切都很安静。脚步声响起。
沈兰因抬头,看见顾长离站在廊下,离她三步远。三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眉眼越发清冷。月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长离哥哥?”沈兰因有些惊讶。他从来不会在夜里来找她。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兰因开始不安了,他才开口。
“你练的剑法,”他的声音很淡,“我看懂了。”
沈兰因一愣:“你看懂了?”
顾长离点点头:“前八式,是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以八阵图为基。”他说,“但第九式,我看不懂。”
沈兰因睁大眼睛。他居然真的看懂了。
“第九式叫归墟。”她说,“师父说,没有人能教,只有自己悟。”
顾长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归墟在哪里吗?”
沈兰因摇摇头。
顾长离看着远处的群山,声音轻得像风:“《列子·汤问》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归墟,是众水所归,无底无尽。可你知道它为何无增无减?”
沈兰因摇头。
“因为它不问来处,不拒归途。来多少水,它便容多少水;来什么水,它便纳什么水。”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你的第九式,大约也是一样。”
沈兰因怔住了。她忽然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她想问什么,顾长离已经转身离去。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沈兰因抱着“衔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她忽然想起,他今晚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要多。
沈兰因八岁那年初秋,山上来了一行人。
那日她正在后山练剑,衔霜在手,第八式“蛇蟠”刚刚走完一遍。收剑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太安静了。平日里这个时辰,总会有师兄们的呼喝声从校场传来。今日却什么都没有。
她拎着剑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沈卿行。
“哥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去上课?”
沈卿行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他拉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快,爹娘来了。”
沈兰因脚步一顿。爹娘?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爹娘了。五岁那年得剑时,娘亲没有来;七岁那年生病时,爹爹没有来。她有时候会在梦里看见他们的脸,醒来时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可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爹娘。
“爹爹!娘亲!”她跑进正堂时,几乎是撞进去的。
堂中站着许多人。青林居士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个陌生的面孔。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沈钧转过身来。五年不见,爹爹的鬓角添了几丝白,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沉沉的,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兰因。”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沈兰因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她没哭,只是抱得很紧很紧。“娘亲呢?”她抬起头四处找。
“在这儿呢。”温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一双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
沈兰因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有些想哭。娘亲比记忆里瘦了些,可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长高了。”林氏仔细端详着她,“瘦了,也黑了。”
“兰因天天练剑。”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师父说,兰因是山上最用功的。”沈钧朗声笑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正堂另一侧,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顾长离站在角落里,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面前站着一对男女——男子面容冷峻,与顾长离有七八分相似,正是顾家家主顾渊。女子身着黛青色长裙,眉目端庄,只是那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也依旧是淡淡的。
“几年不见,长高了些。”顾渊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顾长离垂眸:“是。”
“剑练得如何?”
“尚可。”
顾渊点点头,没有追问“尚可”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要看看的意思。他只是转头看向青林居士:“这些年,有劳居士费心。”
青林居士摆了摆手:“他不需要老夫费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孩子太省心,根本不需要人费心。
顾渊看向顾长离:“收拾东西,明日下山。”
顾长离点头:“是。”
从头到尾,母子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那黛衣女子只是看了儿子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这一眼已经尽够了。
沈兰因抱着娘亲的胳膊不肯撒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山上的事。
“娘亲,兰因有自己的剑了!师父给的,叫衔霜,可重可重了!”
“娘亲,兰因学会了八式剑法,第九式还没学会,师父说等兰因走到绝境才能学会……”
“娘亲,哥哥读书可厉害了,师兄们都夸他……”
林氏听着,眼眶微微发红。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脸,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五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沈钧站在一旁,目光在女儿身上流连,又看向不远处的儿子。卿行规规矩矩地站着,可那双眼睛里的期盼,瞒不过当爹的人。
“卿行。”他开口。
沈卿行走上前,深深一揖:“爹爹,娘亲。”
沈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一下拍得很重。沈卿行抬起头,眼眶也有些红。
午膳后,青林居士把沈钧和顾渊叫去说话。林氏拉着两个孩子坐在廊下,轻声细语地问着这些年的事。
沈兰因靠在娘亲身上,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了一圈:“娘亲,那个……顾家哥哥呢?”
林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顾长离独自站着,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的父母不知去了何处,他也不找,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移栽进院子里的孤松。
“那是顾家的小公子?”林氏轻声问。
沈卿行点点头:“他叫顾长离,和孩儿同岁。天赋极高,剑法无人能及。”
林氏看了那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她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孩子身上那种说不清的……隔。
“他家里人……也来接他?”
沈卿行点头:“顾将军和夫人一起来的。”
林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沈兰因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叹气。她只是看着那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可顾长离没有看她。从他们进来那一刻起,他始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傍晚时分,两家人各自用了饭,各自歇下。沈兰因拉着娘亲的手不肯放,非要和娘亲一起睡。林氏笑着应了,母女俩躺在一处,说了半夜的话。
“娘亲,你们要把哥哥带走了吗?”沈兰因忽然问。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哥哥十岁了,该下山进学堂,学专业的文武课程。这是每个将门子弟都要走的路。”
沈兰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兰因,你怪娘亲吗?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沈兰因摇摇头:“不怪。兰因要学剑,学好了才能保护爹爹娘亲。”
林氏的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翌日清晨。沈兰因起得很早,帮哥哥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他用惯了的那支笔。
“哥哥,你下山以后,还会回来吗?”她蹲在一边,看着他把书一本一本装进包袱。
沈卿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笑了笑:“当然会。等哥哥学成了,就回来看你。”
“什么时候学成?”
沈卿行想了想,认真道:“大概……要很久。”
沈兰因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送哥哥到山门口。爹娘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另一边,顾家的马车也停着,顾渊和夫人已经上了车,只有顾长离还站在车旁,等着上车。沈兰因看向他。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背着那柄漆黑的“照雪”,身姿笔直,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他没有看她。从昨日到现在,整整一天,他一次都没有看过她。
沈兰因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事——每天放在山石上的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来廊下找她,说了那么多话。她想起每次自己练剑到深夜,回头时总能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坐在远处。
可此刻,他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却好像她根本不存在。“兰因。”沈卿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过头,看见哥哥站在面前,眼眶微红。
“哥哥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的。”沈卿行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练剑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多加衣裳……”
“哥哥,”沈兰因打断他,“你都说三遍了。”
沈卿行一愣,然后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兰因,”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等哥哥学成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沈兰因点点头,用力点头。沈卿行站起来,转身走向爹娘。沈钧和林氏走过来,一人抱了抱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们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她没有哭。她已经八岁了,是大孩子了。
“兰因。”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青林居士站在不远处,负手看着她。
“走吧。”居士说,“该练剑了。”
沈兰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山道。然后她转身,跟在师父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想起顾长离。
从昨日到现在,他始终没有看过她一眼。就好像这些年的一切,那些竹筒里的清水和姜汤,那天夜里说的那些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她从未来过。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闷闷的。明明哥哥走了她都没有哭的。
马车在山道上行驶。
顾长离坐在车内,对面是他的父亲顾渊。母亲坐在父亲身侧,目光落在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顾长离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竹筒。那竹筒被他藏在袖子里,谁也没有看见。他攥得很紧,紧到竹筒上微微有了裂纹。可他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车窗外,山间的风景飞快地掠过。他没有回头。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下山后的第三日,那只竹筒被发现了。
顾长离住在顾府东院的厢房里。屋子很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柜,墙上挂着他那柄漆黑的“照雪”。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衣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只竹筒被他藏在枕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竹筒,山上随处可见,用来装水装酒装山泉,师兄们人手一个。他的这一只,与别人的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还是藏了。藏得那样深,那样隐秘,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清水,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三日清晨,丫鬟进来收拾房间。顾长离不在。他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剑,雷打不动。丫鬟收拾床铺时,竹筒从枕下滚落出来。她捡起来看了看,普普通通一只竹筒,便顺手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