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有多勇猛——论冲锋陷阵,她比不过那些虎背熊腰的老兵;论单打独斗,她也很少在人前显露。可每次遇到难啃的骨头,每次陷入绝境,每次所有人都觉得必死无疑的时候,她总能想出办法。
上一次,是火攻。再上一次,是疑兵之计。再再上一次,是佯败诱敌。有人说她是诸葛再世,有人说她是鬼谷传人。她听了,只是摇摇头,说一句“书上看的”,便不再多言。
她的军职也一路升上来。从新兵到伍长,从伍长到什长,从什长到队正,从队正到营副。如今,她是前锋营的副统领。底下人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沈副统领”或者——“沈小将军”。
这个称呼是赵大牛先叫起来的。
那时候她刚升营副,赵大牛逢人便说:“我家沈卿,那是小将军的料!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他能跟顾将军平起平坐!”
别人笑他吹牛,他也不恼,照样一口一个“沈小将军”叫着。叫得多了,全营都跟着叫起来。
沈兰因听过就算了,从不往心里去。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真正的机会。
斥候来报:北戎人集结了三万大军,正朝这边压过来。
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八千人。八千对三万。可这一次,没有人慌。
因为这两年里,他们打过太多以少胜多的仗。八千对三万,听起来吓人,可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完,如果赢了,沈卿就要入京受封了。
消息是周亲卫私下传出来的。说是顾将军已经在给朝廷的奏报里提了沈卿的名字,只要这一仗打赢,沈卿就能入京面圣,正式受封。
“入京啊……”赵大牛眼睛都直了,“沈卿,你要入京了!”
沈兰因正在擦剑,闻言头也不抬:“还没赢。”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瘦高个儿凑过来,“你那些计策,哪个没成过?”
沈兰因摇摇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只是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师父苍老的背影。想起下山前师父说的那句话——“报仇之后,还要让他们活过的痕迹,永远留在世间。”
入京,就能查清真相。入京,就能找到仇人。入京,就能让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她握紧剑柄,又松开。
“传令下去,”她站起身,“召集各营将领,一炷香后议事。”
中军帐外,陆陆续续有人来。最先到的是赵大牛。他如今是前锋营的队正,走路带风,见人就咧嘴笑。
“沈副统领,”他凑到沈兰因跟前,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打完,你就要入京了?”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大牛嘿嘿一笑:“你放心,我一定多杀几个,给你添彩!”
第二个到的是瘦高个儿。他如今是斥候营的副队正,走路悄无声息,一张脸常年晒得黝黑。
“沈副统领,”他抱拳行礼,“斥候营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天黑前有消息。”
沈兰因点点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人越来越多。有前锋营的,有左翼营的,有右翼营的,有后营的。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对她笑脸相迎的,也有目光复杂的。
两年时间,她从一个无人知晓的新兵,变成了能召集这些人议事的副统领。可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服她。
有人觉得她靠的是运气。有人觉得她靠的是顾将军的赏识。有人觉得她一个戴着面具不敢见人的丑八怪,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从不在意这些。在意这些,就走不远。
她只需要赢。赢了,就没有人敢说什么。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牙。走路带风,目光四顾,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走到沈兰因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副统领,末将裴元朗,奉召前来!”
沈兰因看着他,点了点头。
裴元朗。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去年才调来的,据说出身不错,做事也利落,很快就被提拔成了副将。如今是她麾下的几个副将之一。
“坐。”她说。
裴元朗咧嘴一笑,找了个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的目光在沈兰因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只是一瞬。
可沈兰因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有些什么。不是好奇,不是畏惧,不是轻视。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多想。
帐中的人越来越多。前锋营、左翼营、右翼营、后营、斥候营、辎重营……各营的将领陆续到齐,围坐在长案两侧,等着她开口。
沈兰因站在上首,目光扫过这些人。
有的她熟悉,一起出生入死过。有的她陌生,只见过几面。有的看她的眼神带着敬重,有的藏着审视,有的不卑不亢,等着看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还有裴元朗。他坐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不知在看什么。
沈兰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人都到齐了?”她问。
旁边的亲兵答道:“回副统领,各营将领都已到齐。”
沈兰因点点头。她伸出手,按住长案上的舆图,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好。”
帐外,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远处,有斥候纵马飞奔而来,扬起一路尘土。大战,将至。
帐中众将齐聚。大战在即。而她的命运,就在这一战里。
帐中众将落座,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兰因身上。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案上的舆图,像是在等什么。帐外有风,吹得帐帘微微晃动。烛火也跟着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副统领?”有人忍不住开口。
沈兰因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三万敌军,”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从北边来,分三路。左路走山道,右路走河谷,中路走官道。三路齐发,约定三日后在鹰嘴崖会合,然后直扑我军大营。”
她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一一说明。
“左路八千人,由北戎大将呼延烈率领。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最喜欢的事是喝酒,最擅长的事是喝酒之后打人。他的兵跟他一样,有勇无谋,冲锋在前,从不考虑后路。”
“右路一万人,由北戎小王子拓跋野率领。此人十八岁,心高气傲,第一次领兵,急着立功。他的兵是北戎王帐的亲卫,装备最好,战力最强,但也最骄横,最不听号令。”
“中路一万二千人,由北戎主帅阿史那率领。此人四十岁,打了一辈子仗,老谋深算,从不冒险。他的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令行禁止,最难对付。”
她说完,帐中一片寂静。
有人忍不住问:“副统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当然清楚。这些情报,是斥候营拼了命探来的,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条一条梳理出来的。从敌人的兵力部署,到将领的性格弱点,到每一处地形的优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收回思绪,继续道:“三路人马,脾性不同,心思不齐。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把舆图往前推了推,让所有人看得更清楚。
“左路呼延烈,嗜酒如命。我已经让人备了三十坛好酒,混进他的营地。明日入夜,他会喝得烂醉,他的兵也会喝得烂醉。到时候,左路八千人不攻自乱。”
“右路拓跋野,心高气傲,最怕被人瞧不起。我让人放出消息,说阿史那看不起他,说他乳臭未干,不配领兵。他听了必然大怒,一气之下,就会不等阿史那的号令,提前发起进攻。”
“他提前进攻,会从哪里走?”她指着舆图上的一条线,“河谷。那里地形最开阔,最适合骑兵冲锋。但河谷两侧是山,山上有滚木礌石,早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
“他冲进来,我们放滚木礌石,堵住他的退路。一万人,困在河谷里,进退不得。”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中路呢?”有人问,“阿史那那一万二千人怎么办?”
沈兰因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阿史那谨慎,从不冒险。他见左路无声无息,右路贸然出击又被困住,第一反应不是救援,是后撤。”
“他往后撤,撤到哪儿?”她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他早就选好的退路。”
“可他不知道——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在鹰嘴崖后面了。”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是震惊,是……被震住了。
这是什么计策。这不是一个计策,是四个计策串在一起。左路,右路,中路,退路。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算死了。算好了敌人的脾性,算好了他们的反应,算好了他们会往哪儿走,会往哪儿退。
从他们还没出发,就已经算到他们败退之后的事了。更可怕的是——这计策里,没有一步是需要硬拼的。酒,谣言,滚木礌石,埋伏。全都是四两拨千斤,全都是借力打力。
“副统领,”有人艰难地开口,“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兰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指向舆图,却不是指着那些山川河流,而是指着几处众人未曾留意的地方。
“你们看这河谷,”她说,“入口宽,中间窄,出口更窄。像什么?”
众人凑近看,有人迟疑道:“像……葫芦?”
沈兰因点点头:“是葫芦。入口是葫芦口,中间是葫芦肚,出口是葫芦底。这样的地形,在奇门遁甲里叫‘困地’。入者易,出者难。”
她又指向鹰嘴崖:“再看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崖。敌军后撤到此,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样的地形,叫‘绝地’。入者死。”
“左路走的山道,”她指向另一边,“看着平坦,实则暗藏杀机。两边山势如双臂环抱,中间一条道通到底。这样的地形,叫‘伏地’。最适合设伏,也最适合……送酒。”
最后,她指向中路官道:“阿史那走的这条路,表面上看是最稳妥的。官道开阔,进退自如。可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官道旁的一条小径:“这条小径,在舆图上没有标。是我让人去探出来的。它通往鹰嘴崖后面,刚好绕过阿史那的视线。这样的地形,叫‘奇地’。用之得当,可收奇效。”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众人:“我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我是从书上看到的。”
“《风后八阵图》里说,用兵之道,以地形为本。什么样的地形,用什么样的打法。困地,困敌。绝地,绝敌。伏地,伏敌。奇地,奇袭。”
“这三万敌军,不是被我算死的。是被这片土地算死的。”
帐中一片寂静。
有人喃喃道:“《风后八阵图》……那是什么书?”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舆图,把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酒已经送出去了。人已经派出去了。滚木礌石已经准备好了。鹰嘴崖后面的人已经埋伏好了。
只等请敌人入瓮。
“诸位,”她抬起头,“这一仗,我们不拼人多,不拼力大。我们拼的是——他们看不懂这片土地。”
“他们看不懂左路为什么无声无息。看不懂右路为什么被困河谷。看不懂中路为什么自断臂膀。更看不懂,鹰嘴崖后面,为什么会有天兵天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很平:“所以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帐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起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站起来,抱拳行礼:“领命!”
沈兰因点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各营按计行事,散了吧。”
人群里,裴元朗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沈兰因。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左路的弱点,右路的软肋,中路的脾性。酒,谣言,滚木礌石,埋伏。困地,绝地,伏地,奇地。
每一步,每一条,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计策太妙了。
妙到他听完第一段,就已经在心里把这计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妙到他听完最后一句,已经能闭着眼睛把每一步复述出来。
沈卿。这个戴着面具的人,这个从新兵一路爬上来的小将军——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困地,绝地,伏地,奇地。这些词,他从来没听过。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他跟着众人站起来,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和旁人一样的敬佩。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他已经想了三天了。三天前的夜里。他去找沈卿议事,走到帐外时,听见里面有水声。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掀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
沈卿背对着他,正在擦身。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道背影上。那肩线,那腰线,那……
他猛地放下帐帘,退了出去。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帐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人问“谁在外面”,他才应了一声,说是来找副统领议事的。
那天夜里,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看见了。那不是男人的身体。绝对不是。大魏律法,女子不得参军。这是死罪。
他回到自己帐中,一夜没睡。想的全是这件事。三天来,他一直在想。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想这件事能带来什么。想这件事要怎么用。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告发她?不。
告发她,她死,功劳归别人。下一个来的副将,还是压在头顶的上司。他还是那个裴元朗,还是那个只能听人差遣的副将。
不告发她?也不。
不告发她,她还是他的上司。她打赢这场仗,入京受封,步步高升。他还是那个裴元朗,还是那个只能仰望她背影的人。
那要怎么办?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张从不摘下的铁面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要杀了她。杀了她,然后用她的计策打赢这场仗。杀了她,然后告诉所有人,是他裴元朗想出的计策。杀了她,然后入京受封,飞黄腾达,从此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那具身体不是男人的,又怎么样?她死了,谁还会去查?就算有人查,他也早就洗干净手了。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见到沈卿,都会多看她一眼。看一眼那道被月光照过的背影。看一眼那个藏着秘密的人。
人群散去,裴元朗跟在最后,走出营帐。
外头月光很好。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没人看见。
他回到自己帐中,放下帐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开始回忆。回忆刚才那计策的每一个字。
左路,酒。右路,谣言。中路,滚木礌石。退路,埋伏。困地,绝地,伏地,奇地。
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计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
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会忘。确保到时候,他能比她做得更好。
然后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净,很好看。
他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掀开帐帘时看见的那道背影。
月光下的轮廓。
他慢慢握紧拳头。
沈卿,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要怪,就怪你是个女人。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他松开手,走到铺前,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帐外,月光如水。
沈兰因还站在中军帐里,对着舆图,把计策又过了一遍。她不知道有人在惦记着她。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磨刀。她只知道,这一仗赢了,她就能入京。
离真相,近一步。离仇人,近一步。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只竹筒。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竹筒上,落在那细细的裂纹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怀里。然后她走出营帐,朝着自己帐中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个人的影子一样长。
沈兰因走出营帐时,已是亥时三刻。
月亮很好,银辉遍地,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巡夜的士兵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软土上,闷闷的。
她刚回到自己帐中,还没来得及坐下,帐外便有人唤她。
“副统领。”是裴元朗的声音。
沈兰因掀开帐帘,看见他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什么事?”她问。
裴元朗压低声音:“末将有要事禀报,是关于明日那计策的——有个地方,末将觉得不妥,想请副统领移步,容末将细说。”
沈兰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认真,眉头微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想了想,点点头:“走吧。”
裴元朗领着她往营地后面走。越走越偏,越走越静。营房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四周只剩下月光和风声。
“到底是什么事?”沈兰因问。
裴元朗回头,压低声音:“是关于右路那个谣言——末将觉得,光靠谣言可能不够。拓跋野虽然心高气傲,但他身边有老将跟着,万一有人劝住他……”
沈兰因点点头:“你想得周全。我本来也打算明日再加一道——”
话音未落,她忽然停住。脚下是悬崖。月光下,万丈深渊静默地张开巨口,看不见底,只有云雾翻涌。
她回过头,看着裴元朗:“这是什么地方?”
裴元朗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凝重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不像。
“副统领,”他开口,声音很轻,“末将有一事不明。”
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说话。
“末将跟随副统领一年了。这一年里,副统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有人都说副统领是天才,是奇才,是老天爷赏饭吃。”他顿了顿,“可末将一直在想,副统领这些计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沈兰因没有回答。
裴元朗往前走了一步:“后来末将想明白了——从哪儿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计策,谁用都能赢。”
又一步。“末将也想赢。末将也想入京受封。末将也想飞黄腾达。”又一步,“可末将没有副统领这样的脑子。所以末将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末将也有这样的机会。”
他停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三天前,”他说,“末将终于找到了。”
沈兰因的心猛地一沉。三天前。那天夜里,她在帐中擦身。有人掀开帐帘,只一瞬。
她当时以为是风吹的,没有在意。她看着裴元朗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看见了。”她说。
裴元朗点点头,笑了:“看见了。”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张脸,她曾经信任过。这个人,她曾经当作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平,“你叫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议事。”
裴元朗摇摇头:“不是。”
“是为了杀我。”
裴元朗点点头:“是。”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副统领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要怪,就怪你是个女人。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放心,你的计策,我都记下了。一字不落。困地,绝地,伏地,奇地。酒,谣言,滚木礌石,埋伏。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一步:“你死了,我会用这个计策打赢这场仗。然后告诉他们,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裴元朗,力挽狂澜,以少胜多。”
再一步:“那些今天在帐中的人,我会一个个找过去。愿意守口如瓶的,我留他们一条命。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死人的嘴巴最严。”
沈兰因看着他,浑身的血都冷了。不是怕。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万丈深渊。
裴元朗没有再往前。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求饶,等她哭,等她露出恐惧的表情。
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把刀。
“裴元朗,”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裴元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副统领,你剑都没拔,离我三步远,身后是万丈深渊。你说我杀不杀得了你?”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衔霜”在鞘中轻轻颤动。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腰间一阵剧痛。她低头看去。裴元朗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已经刺进了她的腰侧。
从背后。什么时候?她竟然没有察觉。
裴元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副统领,”他说,“你以为我会给你拔剑的机会?”
沈兰因的身子晃了晃。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的,很快染透了衣裳。她抬起头,看着裴元朗。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恨。
裴元朗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颤。
可他很快稳住心神,笑着说:“副统领,别这么看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相信人。”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只是咬着牙,一只手按住腰间的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剑柄。
可她拔不出剑了。血在流,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裴元朗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副统领,”他说,“该上路了。”
他伸出手,用力一推。沈兰因的身体向后仰去。那一瞬间,她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裴元朗的手臂。
裴元朗吓了一跳,想甩开她。可她抓得太紧了,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你——”裴元朗脸色大变。
沈兰因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铁面具上,照出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
“裴元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元朗拼命甩手,可她就是不松。
两个人僵持在崖边,摇摇欲坠。裴元朗急了,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短刀,狠狠砍在她的手腕上。
一刀。两刀。三刀。血溅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沈兰因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的身体向下坠去。可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盯着他,盯着他。直到被云雾吞没。
坠落。一直坠落。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鬼在哭。腰间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被风吹散,洒向虚空。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越来越远的月光。
沈兰因想起方才那一幕。裴元朗的脸,带着笑。裴元朗的手,握着匕首。裴元朗的眼睛,亮得像饿狼。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她要的不是做鬼。她要活着。活着回去。活着杀了他。活着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她的手握紧剑柄。“衔霜”在鞘中剧烈颤动。像是在说——主人,别死。别死,别死。
沈兰因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风声。还有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月光照在悬崖上,照在那个站在崖边的人身上。裴元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沈卿的血。
他的手在抖。可他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做鬼也不放过我?”他喃喃道,“那你先做鬼再说吧。”
他把匕首收回腰间,把砍刀擦干净,整理好衣裳。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云雾深处,那个身影还在坠落。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沈兰因没有释然,没有平静,没有闭上眼等死。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只手,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可她抓到的,只有血。只有背叛,只有越来越远的那轮月亮。
她死了,死得满心不甘,死得恨意滔天。
然后——只剩月光如水。
裴元朗从崖边回来的时候,手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他在溪边洗了很久,洗到看不出任何痕迹。可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站在溪边,看着水里的倒影。月光下,那张脸依旧年轻英俊,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转身,大步朝营地走去。
第一个找的是赵大牛。
赵大牛正在帐中收拾东西,明天要上战场,他把刀擦了又擦,擦得锃亮。帐帘掀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裴元朗进来,咧嘴一笑。
“裴副将?这么晚了,有事?”
裴元朗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没有说话。赵大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放下刀,问:“怎么了?”
裴元朗开口,声音很轻:“沈副统领死了。”
赵大牛愣住了:“什么?”
“死了。”裴元朗看着他,一字一句,“北戎刺客摸进营地,杀了她。”
赵大牛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然后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可能!沈卿她——她怎么可能——”
“坐下。”裴元朗说。
赵大牛没有坐。他往外冲,被裴元朗一把拽住:“你听我说完。”
赵大牛甩开他的手,吼道:“说什么?我要去看她——”
“你去看什么?”裴元朗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她已经掉下悬崖了。你去看,能看什么?”
赵大牛僵住了。掉下悬崖?
裴元朗看着他,目光很平:“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掉下去了。北戎人也跑了。什么都没留下。”
赵大牛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裴元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沈卿……沈卿她……”他说不下去。
裴元朗蹲下来,与他平视。
“赵大牛,”他说,“我知道你跟沈卿关系好。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赵大牛看着他,眼神茫然。
裴元朗继续道:“沈卿死了,可仗还得打。明天那场仗,必须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赵大牛面前。那是一块玉佩。赵大牛认得,是他媳妇出嫁时给他的,他一直挂在腰上,从不离身。
“你——”赵大牛猛地摸向腰间。
空的。裴元朗什么时候拿走的?
裴元朗看着他,笑了笑:“你媳妇挺漂亮。听说还有个儿子,三岁了?”
赵大牛的脸瞬间惨白:“裴元朗,你想干什么?!”
裴元朗把玉佩收回去,揣进怀里。
“不想干什么。”他说,“只是想告诉你,明天那场仗,我怎么说,你怎么打。问起来,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赵大牛瞪着他,浑身发抖。可他说不出话来。裴元朗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好好想想你媳妇,想想你儿子。”他说,“想明白了,明天就好好打仗。”
他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今晚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懂吗?”
赵大牛没有说话。裴元朗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第二个找的是瘦高个儿。
瘦高个儿住在另一个帐篷,这会儿还没睡,正在灯下看一张舆图。裴元朗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愣了愣:“裴副将?”
裴元朗在他对面坐下:“沈副统领死了。”
瘦高个儿愣住,然后猛地站起来:“什么?!”
裴元朗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北戎刺客,悬崖,什么都没留下。
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来。他看着裴元朗,目光里有些什么。
“裴副将,”他开口,声音很稳,“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裴元朗看着他,忽然笑了:“聪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瘦高个的面前。是一封信。
瘦高个儿低头看去,脸色变了。那是他写给家里的一封信,说他在这里过得很好,说他的军饷攒够了,等打完这一仗就寄回去。信里还提到,他偷偷把一小袋军粮换成了银子,寄回家去了。
这种事儿,在军中算不上大事儿。可如果被捅出去,够他吃一顿板子的。
瘦高个儿抬起头,看着裴元朗:“你怎么拿到的?”
裴元朗笑了笑,没有回答。
“瘦子,”他说,“我知道你聪明。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瘦高个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想要什么?”
“明天那场仗,我怎么说,你怎么打。”裴元朗看着他,“问起来,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瘦高个儿看着他,目光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裴元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聪明人。”
他转身,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一夜,裴元朗走了十几个帐篷。每一个帐中,都有人一夜未眠。
有的被捏住了把柄,有的被许了好处,有的什么都没被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裴元朗把所有人都走了一遍。
除了一个人。那个人,他没法走。因为那个人,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那个人,叫郑老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伤疤比衣裳还多。他没有家人,没有牵挂,不怕死,也不怕威胁。
他是沈卿最信任的老兵之一。
裴元朗站在郑老七的帐篷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翌日清晨。郑老七的尸体,在营地后面的小树林里被发现。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刀痕,一刀毙命。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是北戎刺客吧?”
“应该是。昨夜沈副统领不是也被……”
“唉,这年头……”
裴元朗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他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郑老七是个好兵,可惜了。”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