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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4章 坠落云崖

第4章 坠落云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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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的新兵被重新整编,分入各营队。

沈兰因分到的是第三营第五队,队正姓胡,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刀疤,看人时眼神凶得很。他把新来的十几个人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沈兰因的面具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人带他们去领装备。

领完装备,分帐篷。

这回是六人一间,比之前宽敞些。沈兰因刚把自己的铺盖放下,帐帘一掀,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比旁人齐整,一看就不是寻常出身。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模样的,进来就往四处打量。

“就这儿?”那年轻人皱皱眉,“这么破?”

跟班之一连忙道:“钱公子将就几日,回头小的再想办法。”

钱公子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沈兰因身上。

“你,”他抬抬下巴,“新来的?”

沈兰因点头。

“叫什么?”

“沈卿。”

“沈卿?”钱公子嗤笑一声,“这名字,娘们儿兮兮的。还有你这面具,怎么回事?摘了。”

沈兰因站着没动。

钱公子的眉头皱起来:“聋了?叫你摘了。”

沈兰因看着他,声音平平的:“相貌丑陋,怕吓着人。”

钱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相貌丑陋?”他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能有多丑?来来来,让我开开眼。”

他伸手就要去摘沈兰因的面具。沈兰因往后一退,退到帐边。钱公子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下来。

“给脸不要脸?”他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旁边的跟班连忙帮腔:“这位是钱公子,钱御史家的嫡公子!得罪了他,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兰因没说话。

钱公子看着她那副不吭声的样子,火气更大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兰因的衣领,另一只手就要去扯面具。

沈兰因没有反抗。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揪着。

钱公子的手刚碰到面具边缘,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拉开。他踉跄两步,回头一看,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干什么——”钱公子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那人身后的人。

顾长离。他不知何时站在帐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公子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松开手,挤出笑脸:“顾、顾将军……”

顾长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铁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怎么回事?”他问。

钱公子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跟新兵开个玩笑。”

顾长离依旧看着他,没有说话。钱公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真的,就是开个玩笑。这小子戴个面具神神秘秘的,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顾长离还是没有说话。他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是他的亲卫统领,姓周,跟着他多年——往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是新兵营的人,钱御史家的公子。”

顾长离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钱公子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他刚转过身,就听见顾长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戴面具的新兵开口了。

沈兰因站在那里,面具上还留着方才被揪扯的痕迹。她没有看钱公子,只是看着顾长离的背影,声音平平的:“将军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顾长离脚步一顿,回过头。他看着那张铁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

旁边的周亲卫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钱公子已经抢先开口了:“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将军说话?”

他转向顾长离,陪笑道:“将军别跟这新兵一般见识,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顾长离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他忽然想起昨晚月光下,那双同样平静的眼睛。

“让她说完。”他说。

沈兰因看着钱公子,一字一句道:“他方才要摘我的面具。我躲了,他便揪着我的衣领,要强行摘。”

钱公子脸色一变:“你胡说!我不过是——”

沈兰因打断他:“你的跟班方才说,你是钱御史家的嫡公子。得罪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钱公子的脸色白了。他转向顾长离,急道:“将军,你别听这小子胡说!他就是个新兵,满嘴跑马车——”

顾长离没有看他。他依旧看着那张铁面具,看着那双眼睛。

“还有吗?”他问。

沈兰因摇摇头。

顾长离点点头,转向钱公子:“军中欺压新兵,按律当如何处置?”

周亲卫答道:“轻则杖二十,重则逐出军营。”

钱公子的脸色更白了:“将军!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顾长离看他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冷。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杖二十。”顾长离说。

钱公子腿一软,跪了下去:“将军!将军饶命!我爹是钱御史!我爹跟令尊顾将军是旧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样,令尊会怎么看你?令堂会怎么看你?”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你是顾家的嫡子,你父亲是顾渊将军,你母亲是……你这样不顾情面,传出去,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父母会怎么想?”

顾长离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背影,忽然变得很冷。很冷。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人群之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待着的少年。

那些人议论他,疏远他,他从不解释。那些人嘲笑他,嫉妒他,他从不在意。可如今,有人拿他的父母来压他。拿他从来不曾在乎过、却又永远摆脱不掉的东西来压他。

她忽然开口:“钱公子。”

钱公子一愣,抬头看她。

沈兰因站在那里,面具遮着脸,声音平平的:“你说顾将军不顾情面。那我问你,军中欺压新兵,该不该罚?”

钱公子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你说你爹跟顾将军的父亲是旧识。那我又问你,旧识的儿子,就能在军中横行霸道吗?”

钱公子的脸涨得通红。“你……”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沈兰因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顾将军这样,他父母会怎么看。我倒想问问,若是顾将军今日纵了你,改日旁人也都学你,仗着家里的势在军中胡作非为,这支队伍还怎么带?边关还怎么守?到时候,他父母又会怎么看他?”

钱公子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兰因说完,退后一步,不再开口。就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长离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他听见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小揪揪的丫头举着点心跑过来,对他说“我有人陪,所以点心可以分给你”。

那时候,没有人替他说过话。从来没有人。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那张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也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

就像她方才只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仅此而已。

顾长离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公子身上。钱公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抖,想求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军中欺压新兵,杖二十。”顾长离开口,声音依旧很淡。

钱公子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下一句——“以家世要挟上官,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钱公子的脸瞬间惨白:“将军!将军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扑上来要抱顾长离的腿,被周亲卫一脚踹开。

顾长离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远处,声音很平,很淡:“拖下去。就地正法。”

钱公子的惨叫响彻整个营地。他被拖出去的时候,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那两个跟班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拖远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周围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敬畏,有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在意。她只是想起方才那些话。那些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也许是因为那个背影太冷了。冷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又也许,只是因为该说。

顾长离走了。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任何话。

可走出营地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周亲卫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那个新兵……”

顾长离没有说话。周亲卫识趣地闭上了嘴。可他心里在想——方才那个新兵说话的时候,将军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可他跟了将军三年,从未见过将军对任何人有过那样的反应。

沈兰因回到帐篷里,把铺盖重新铺好。

赵大牛和瘦高个儿挤进来,一左一右蹲在她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沈卿,”赵大牛压低声音,“你刚才……你刚才……”

他说不出话来。

瘦高个儿接上:“你疯了?那是钱御史的儿子!”

沈兰因把枕头放好,头也不抬:“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那样说话?”

沈兰因想了想,说:“说的都是实话。”

赵大牛和瘦高个儿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篷外,行刑的声音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归于平静。

赵大牛的脸白了。

沈兰因依旧低着头,整理着铺盖。那双手,很稳。

第三日夜里,号角响了。那号角声与平日不同——更沉,更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沈兰因从铺上弹起来时,帐篷里已经乱成一团。赵大牛光着脚往外跑,瘦高个儿一边套衣裳一边骂娘。外头有人在喊:“北戎人来了!北戎人来了!”

沈兰因抓起剑,扣好面具,跟着人群冲出去。

外头火光冲天。远处的山头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正朝着营地涌来。那火把太多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多到看得人腿软。

“我的天……”赵大牛的声音在发抖,“这得有多少人?”

没人回答他。

有老兵在喊:“列队!列队!快!”

新兵们被推着挤着,稀里糊涂地站成几排。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手心里微微出汗。

不是怕,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

敌人在五里外停下,扎营。可那火光一夜未熄,像是悬在头顶的刀。

中军大帐里,顾长离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些代表敌军的标记。

“多少?”他问。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至少……至少两万。”

帐中一片死寂。

两万。他们这边,满打满算,五千人。五千对两万。

周亲卫脸色铁青:“将军,派人求援吧。”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要派人求援。可最近的援军在三百里外,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三天。

五千人能撑三天吗?

他盯着沙盘,目光从那座山移到那条河,从那条河移到那片林子。每一个地形,每一条路线,都在他脑子里转过。

“天亮之前,让他们再探。”他说,“我要知道他们分几路,主将在哪儿,粮草在哪儿。”

探子领命而去。

顾长离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所有人,备战。”

天亮时,敌军动了。他们分成三路,像三把刀子,朝着营地包抄过来。鼓声震天,号角长鸣。那黑压压的人潮从三面涌来,他们的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营地里的新兵们,脸都白了。

有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开始哭。有人念叨着娘,念叨着媳妇,念叨着还没出生的孩子。

赵大牛的牙关在打颤,咯噔咯噔响。瘦高个儿的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沈兰因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远处那些人潮,什么也没说。

她的手心在出汗。可她握着剑柄,握得很紧。

战斗在辰时打响。

第一波冲击来得又快又猛。北戎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箭雨飞出,冲在最前面的倒下一片,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列阵!”

长矛手上前,盾牌手掩护。第一波冲击撞上来时,沈兰因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相交声,混成一片。眼前全是人,全是血,全是疯狂挥舞的刀枪。

一个北戎兵冲到她面前,刀砍下来。沈兰因往旁边一闪,反手一剑刺进那人的腰侧。那人嚎叫着倒下,血溅在她的面具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她没时间擦。

第二个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她机械地挥剑,躲闪,刺出,再挥剑。

周围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砍断手臂,倒在地上惨叫。有人被捅穿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人被马蹄踩碎脑袋,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沈兰因没有看他们。她不能看。看了就会怕,怕就会死。她只是不停地挥剑,不停地躲闪,不停地往前冲。

战斗从清晨打到晌午,从晌午打到黄昏。

营地前的那片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流成河,踩上去黏腻腻的。

五千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人人带伤,个个力竭。可敌人还有一万多。他们退下去,又重新整队,准备发起最后一波冲击。

沈兰因靠在同伴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剑刃已经卷了,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

赵大牛倒在她旁边,脸色惨白,肚子上被人划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用双手捂着,浑身发抖。

“沈卿……”他的声音像蚊子叫,“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兰因低头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蹲下来,把他的手按紧,按在伤口上。

“捂着。”她说,“别松手。”

赵大牛点点头,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

瘦高个儿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冲散了。

沈兰因抬起头,看向前方。

远处,敌军正在重新集结。那一万多人的队伍,黑压压的,像一片望不到边的乌云。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想起山上,想起师父,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月光下练剑的日子。想起哥哥揉着她脑袋说“等哥哥学成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吃的”。想起娘亲抱着她,给她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刃卷了,剑身上沾满了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人看见。

然后她站起来。

顾长离站在阵前,浑身是血。那不是他的血,是敌人的,是战友的,是溅上去的。他的剑刃也卷了,可他的手依旧很稳。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些残兵。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已经麻木了,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他看着他们,忽然开口:“还能战的,往前一步。”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顾长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那黑压压的敌军,握紧了手里的剑。

周亲卫冲上来,拦住他:“将军!你不能——”

顾长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让他们退。”他说,“退进营里。能守多久守多久。”

周亲卫愣住了:“那你呢?”

顾长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潮。

周亲卫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要一个人,拦住那一万多人。哪怕只能拦住一炷香,哪怕只能拦住片刻。

周亲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将军……”

顾长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一万多人,一步一步走去。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个白衣少年,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跟谁都隔着一段距离。想起那些年,她每次练剑到深夜,回头总能看见远处有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想起那只竹筒。年年不落。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她从来没有当面道过谢。一次也没有。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迈出一步。只是一步。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将军!”是周亲卫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周亲卫带着几十个人,追了上去。然后是更多的人。那些原本已经力竭的士兵,一个一个,跟了上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只是握着剑,一步一步,跟在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后面。走向那一万多人的敌军。

沈兰因看着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剑是用来保护人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刃卷了,剑身上沾满了血。她握紧剑柄,迈步,跟了上去。

五千对两万。死了一半,还剩两千五。

两千五对一万多。必死之局。

可他们还是上去了。因为那个人走在最前面。因为他是顾长离,因为他是他们的将军。

沈兰因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活下来。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就像很多年前,她举着点心跑向他那样。就像这些年,她每年冬天都能喝到温热的姜汤那样。

她没有道过谢,一次也没有。

可这一刻,她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顾长离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那些跟上来的人,他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剑,盯着前方那黑压压的敌潮,心里在算——还能撑多久。

一炷香?两炷香?够不够让营里那些人撤进山里?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你干什么?站住!”

“拦住他!”

“——沈卿!”

顾长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人群里,那个戴铁面具的小个子新兵正拼命往前挤。他身量小,灵活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那些拦他的人甩在身后。

“沈卿!”周亲卫的吼声从后面传来,“你疯了?回来!”

沈兰因没理他。她挤到最前面,站定,抬头看着顾长离。那双眼睛,隔着铁面具,亮得惊人。

“将军,”她说,声音很平,一点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有话要说。”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急了:“你算什么东西?将军要上去拼命,你捣什么乱?”

沈兰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顾长离的眼睛。

“将军,”她又说了一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顾长离看着她。那张铁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那晚月光下,她一遍一遍练剑的样子。

还有那天钱公子的事,她说的那些话。

他开口,声音很淡:“说。”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是活下来的机会,是让这些人活下来的机会。

她指着远处的敌阵,语速很快:“将军你看——敌军分三路包抄,左路兵力最弱,但地形开阔;右路兵力最强,但夹在两座山丘之间;中路是主将所在,旗号最密,但行军速度最慢。”

旁边有人皱眉:“这谁看不出来?有什么用?”

沈兰因不理他,继续道:“他们昨夜扎营,今早进攻,到现在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你看他们的旗号——中军主将的旗帜一直没动过,说明他不敢冒进,怕中埋伏。左右两路却冲得猛,说明他们急着抢功,不听号令。”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沈兰因指着右路:“右路最强,但地形最窄。两座山丘之间只有一条狭长的谷地,他们的人挤在一起,施展不开。如果能在那谷口放一把火,截断他们的退路,这一万人就会被堵在里面,进退不得。”

“放火?”有人冷笑,“哪有那么容易?那谷口离咱们至少三里地,等跑过去,人家早就……”

沈兰因打断他:“不用跑过去。”

她指着营地后方:“营地后面有一片枯树林,连日干旱,一点就着。让人去砍几棵树,扎成火筏,从上游放下去。河水弯过那个谷口,火筏冲下去的时候,正好卡在谷口。”

那人愣住了。

沈兰因继续道:“火一起,烟一冒,右路的人以为中计,必然慌乱。左路那些人,本来就贪功,见右路出事,第一个念头不是救援,是抢在他们前面攻进来,好独占功劳。两路人马心思不齐,阵型必乱。”

她顿了顿,指向中路:“这时候,将军你带着人佯攻中路。中军主将本就谨慎,见左右两路都乱了,必然不敢冒进,只会下令收缩防守。他一收缩,左右两路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然后呢?”有人问。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然后,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怪物。这真的是那个新兵?那个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的怂包?那个跑圈不快不慢、举石锁刚刚及格、对练只赢两场的小矮子?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沈兰因与他对视,没有躲。

一息。两息。三息。

顾长离开口:“周统领。”

周亲卫上前一步:“在。”

“带人去砍树,扎火筏。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火从上游下来。”

周亲卫愣了一下,然后抱拳:“是!”

他转身跑了。

顾长离看着沈兰因,又说了一句:“你,跟着我。”

一炷香后,火筏顺流而下。

那片枯树林烧起来的时候,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筏卡在谷口,引燃了两边的枯草,火势迅速蔓延,把右路那一万多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正如沈兰因所说,右路乱了。

左路那些人,见右路起火,果然没有去救,反而冲得更猛,想要抢在前面攻进来。

然后他们撞上了顾长离。顾长离带着五百人,从左路的侧面杀进去。他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剑快得像一道光,所过之处,人头落地。

沈兰因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她没有冲得太前,也没有落得太后。她只是跟着,偶尔砍翻一两个冲过来的漏网之鱼,眼睛却一直在看。

看顾长离的剑,看他的步法,看他是怎么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看一个人的剑,就能看出他是怎么长大的。”

她看着顾长离的剑,忽然有些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他的剑太干净了。不是招式干净,是心干净。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每一剑都像是算好了的,该刺的时候刺,该收的时候收,该杀的时候杀,该留的时候留。

就像他这个人。把自己冻得严严实实,冻得密不透风。可那剑锋过处,却有光。

中军主将果然收缩了。他见左右两路都乱了,不敢冒进,下令全军后撤十里,重整旗鼓。

可他没想到,这一撤,就把左右两路彻底卖了。

右路被堵在火海里,进退不得,活活烧死了一半,剩下的跪地投降。左路被顾长离杀得七零八落,主将被砍了脑袋,余众四散奔逃。

两万人,一夜之间,死了八千,降了五千,逃了七千。

天亮时,战场上只剩一片焦黑。

顾长离站在山坡上,浑身是血。他的剑插在地上,剑刃已经彻底卷了,可他站在那里,依旧脊梁笔直。

周亲卫跑过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将军!赢了!咱们赢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人群里的某个人。那个戴着铁面具的小个子,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受伤的战友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一层一层,缠得整整齐齐。

周亲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将军,那个新兵……”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抬起来,与他对上。隔着人群,隔着硝烟,隔着那副铁面具。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包扎。

顾长离收回目光,转身,往营地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记她一功。”

周亲卫愣了一下,然后抱拳:“是!”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都炸了。

“听说了吗?那个戴面具的新兵,就是她出的计!”

“真的假的?她不是个怂包吗?”

“怂包?怂包能在那种时候冲上去拦将军?怂包能想出那种计?”

“我就说她不简单!你看她平时,跑圈不快不慢,举石锁刚刚及格,那叫刚刚及格吗?那叫心里有数!”

“对对对,我也觉得她不对劲……”

赵大牛躺在担架上,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拉着沈兰因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沈卿,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沈兰因想了想,说:“书上看的。”

“什么书?”

“兵书。”

赵大牛愣住了。

瘦高个儿从旁边冒出来,浑身是血,但精神得很:“什么兵书?我也想看!”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孙子兵法》《六韬》《三略》,你看得懂?”

瘦高个儿噎住了。

赵大牛傻笑起来:“沈卿,你太厉害了!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沈兰因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她说,“吃饭去。”

远处,顾长离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周亲卫站在他身边,忍不住问:“将军,要不要把那新兵调过来?这人脑子好使,留在新兵营可惜了。”

顾长离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用。”

周亲卫愣了:“为什么?”

顾长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那双眼睛,一直在脑海里转。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

可那人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可能在这里。

他转身,走进营帐。帘子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五千对两万。死了一半,还剩两千五。两千五对一万多。可他们赢了。因为她,那个戴着铁面具的新兵。

她叫沈卿。从这一夜起,这个名字,刻进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沈卿的名字,在军中已经无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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