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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归墟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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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慢慢落下来,落回玄清手里。那光也慢慢暗下去。

可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她坐在那里,不再是之前那种空空洞洞的样子。她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那盏灯再亮起来。等那个人再出现。等她能走出去的那一天。

玄清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青林居士跟上去,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玄清没有回头:“等她愿意醒的时候。”

“那要多久?”

玄清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依旧坐在远处的人,看着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很快。”他说。

然后他迈步,消失在灰白里。

灵泉边。玄清睁开眼睛。他的手还按在那柄剑上。剑身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青林居士也从那灰白世界里回来,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她……”

“她会醒的。”玄清说,“但不是现在。”

他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着那些依旧没有融化的雪花。

“她还要等一个人。”他说。

青林居士愣住了:“等谁?”

玄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那颗熄灭的星,又亮了一点。比方才更亮。

灵泉边,玄清的手还按在那柄剑上。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青林居士忍不住要开口时,他才睁开眼睛。

“师兄,”他说,“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玄清的目光越过灵泉,越过雪地,望向远处的夜空。那个方向,是北境大军驻扎的地方:“顾长离。”

青林居士愣住了:“那个顾家的小子?”

玄清点点头:“他有一缕魂魄,与她相连。他自己不知道,那缕魂魄也不知道。可它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从她第一次把点心递给他那刻起。”

玄清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灰白的世界再次出现。可这一次,青林居士没有被拉进去。他只是看见那灰白的裂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月光,又像雪光。

那光流向远方,流向那片驻扎着千军万马的土地。流向那个已经入睡的人。

顾长离正在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可今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灰白的天,灰白的地,灰白的一切。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有光落下来。那光很淡,像月光,又像雪光。它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手心。

他低头看去。手心里,有一片雪。那雪没有化。它静静躺在那里,细细的,白白的,像是什么人睫毛上落着的那种雪。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刻,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光,从他的眉心飘出来。

那光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它飘向远方,飘向那片灰白的世界,飘向那个蜷缩在归墟里的人。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手心里的那片雪,好像亮了一下。

归墟里。沈兰因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着,等着。

等什么?她不知道。可她没有放弃。因为那枚玉佩里出现过的那个人。那个在断崖边放竹筒的人,那个站在千军万马之前的人。那个——

她忽然抬起头。有光落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光。是一种很亮、很暖、很熟悉的光。那光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慢慢凝聚,慢慢成形。

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眉眼,然后是那张她见过无数次的脸。清冷的眉眼,疏离的目光,薄薄的唇。

顾长离。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沈兰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她喊不出来。因为那不是他。

那只是一道光,一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光。可那道光里,有他的温度。

那道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双眼睛,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清冷,疏离,像高山上的雪。可那雪里,有光。

“你是谁?”她问。

那道光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睫毛上那片一直没有融化的雪。

那片雪在它指尖化开,化成一小滴水珠。水珠滑下来,滑到她的眼角,滑到她的脸颊。像一滴泪,又像一滴露。

然后那道光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归墟,是众水所归。”

沈兰因浑身一震。这是她八岁那年,他在月光下对她说过的话:“你的第九式,大约也是一样。”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那道光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清冷,是温柔。很淡很淡的温柔,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

“你不是他。”她说。

那道光点点头:“我只是他的一缕魂魄。他不知道我来这里。他也不会记得。”

沈兰因低下头:“那他……”

“他在等你。”那道光说,“他自己不知道。可他在等。”

沈兰因抬起头。那道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暖,和那些年竹筒里的姜汤一样暖。

“走吧。”它说。

“走去哪里?”

“回去。”

“回哪里?”

“回他身边。”

那道光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灰白的世界在身后退去。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灵泉边。那柄剑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青林居士猛地冲过去。玄清的手还按在剑上,可他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雪地。

那里,有一道光正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一只手从光里伸出来。那只手,握着一柄剑。剑身上,有光在流动。

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肩膀,是那张脸,是那双眼睛。沈兰因从光里走出来。站在雪地里,站在月光下,站在他们面前。

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亮。可又多了一些什么,是一些她从前没有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剑,看着眼前的人。“师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师兄。”

玄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醒了。”他说。

沈兰因点点头。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夜空。

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正在睡觉。他不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他也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可她知道,她知道他来过了。

灵泉边,那道光渐渐消散。

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他会记得吗?”

玄清摇摇头:“他不会。但那缕魂魄,已经留在了你心里。”

沈兰因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

很暖,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看着她。

沈兰因站在雪地里,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张终于露出来的脸上。她看着眼前那个清俊如仙的人,看着那双淡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玄青……师叔。”

青林居士愣住了。玄清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认得我?”

沈兰因点点头。“在归墟里。”她说,“你来过。我看不清你的脸,可我知道是你。”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归墟之中,万物皆明。”他说,“你能看见我,不足为奇。”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比方才在归墟里看见的更真切。眉眼如画,轮廓如玉,皮肤白得像雪,却又隐隐透着一点生机。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光。

玄清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兰因。”

“沈兰因。”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兰因絮果,莫问来路。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莫问前尘,但守本心。”

沈兰因怔了怔。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还有这层意思。

玄清又道:“你下山那年,十五岁。如今你死过一回,又活过来,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兰因看着他,目光坚定:“记得。沈兰因,沈家的女儿。”

玄清点点头:“那你可知道,从今往后,你该叫什么?”

沈兰因愣住了。

玄清抬起手,指着远处那片夜空。那个方向,是京师的地方。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正在睡觉。他不知道她活了。他也不知道,他的那一缕魂魄,此刻正留在她心里。

“那个人,”玄清说,“叫顾长离,字无瑾。”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

玄清看着她,目光深远:“他与你之间,有一缕羁绊。从你五岁那年,把第一块点心递给他开始,就有了。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可它在那里。”

他顿了顿:“这一回,你死而复生,是他那一缕魂魄把你从归墟里拉出来的。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可你知道。”

沈兰因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暖,很轻,是他。

玄清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起。“沈兰因,”他说,“我送你一个字。”

沈兰因抬起头。玄清望着远处那片夜空,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很古老的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他转过头,看着她:“青,是山间之色,是草木之初,是天地未分时的那一点清明。你从归墟里走出来,带回了他的一缕魂魄。从此以后,你心里有他,他梦里或许有你。”

“我给你取字——卿青。”

沈兰因愣住了。卿青。卿,那是她哥哥的名字里的字。青,是他给的。

玄清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卿者,相望也。你与他,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轮回,可你们互相望着。他不知道他在望你,你也不知道你在望他。可你们望了十二年。”

“青者,离火之色。离为火,为光明,为分离。他的名字叫长离,是火,是光,是长长久久地分离。而你,是他那团火照亮的第一片青草。”

“卿青。”

“从此以后,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他在哪里,这个名字,会替你们记得。”

沈兰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玄清看着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去吧。”他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朝他深深一揖:“多谢师叔。”

玄清点点头,转身,朝夜色里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柄剑,该出鞘了。”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腰间的“衔霜”。剑在鞘里,一直没有出鞘。从五岁那年到现在,十二年。

她握紧剑柄。剑身轻轻颤动。像是在问:主人,可以了吗?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月光落在剑身上,落在剑鞘上。那些细细的纹路,那些年复一年留下的痕迹,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有光从剑锋上迸发出来。那光很亮,很暖,照亮了整片雪地,照亮了灵泉,照亮了远处那棵老松。也照亮了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两行泪。

半月后,京城。金銮殿上,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皇帝端坐,目光威严地扫过殿中跪着的一排人。

“宣——北境有功将士,觐见!”

裴元朗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北戎犯境,边关告急。幸有将士用命,浴血奋战,终破敌寇,扬我国威——”

“裴元朗,临危受命,运筹帷幄,以少胜多,功勋卓著。擢为忠武将军,赐金五百两,锦缎百匹,世袭云骑尉。”

裴元朗叩首,声音洪亮:“臣,叩谢圣恩!”

皇帝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太监继续念:“顾长离,统兵有方,身先士卒,封清珵将军,加授镇北都督,赐玉带一围,黄金千两。”

顾长离叩首,声音很淡:“臣,叩谢圣恩。”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赏赐落下来。

最后,太监顿了顿,翻到下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太监的声音变得平淡了许多:“沈卿,前锋营副统领,作战英勇,不幸殉国。追授昭武校尉,赏银百两,着原籍抚恤。”

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记得那个戴铁面具的小个子,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裴元朗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昭武校尉,从六品。还不够他现在的忠武将军一个零头。他忍不住想笑,可他忍住了。

顾长离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沈卿。那个戴铁面具的人,那个在月光下练剑的人。那个在钱公子面前替他说话的人。死了,追授昭武校尉,赏银百两。就这么完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松开。

退朝后,百官散去。

裴元朗被人围住,恭贺声此起彼伏。

“裴将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啊!”

“那场仗打得漂亮!老夫在朝中都听说了,以少胜多,堪称经典!”

“裴将军,改日有空,一定要来老夫府上坐坐……”

裴元朗笑着应对,一一回礼。

顾长离从人群边上走过,没有看他。

裴元朗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

三日后,顾长离离京。圣旨已下,他要去北境驻防,即日启程。顾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顾长离站在车前,等着人把行李搬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顾渊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顾渊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到了北境,好好当差。”

顾长离点点头。

顾渊转身,走了。没有别的话。

顾长离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搬行李的人。

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更轻,更快。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已经跑到他面前:“长离哥哥!”

顾长离低下头。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海棠。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一朵花。

文玉烟。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文玉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要去北境了?”

顾长离点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文玉烟歪着头看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香囊。绣工精细,上面绣着一枝海棠。“我给你绣的。”她说,“北境冷,戴着暖暖身子。”

顾长离低头看着那枚香囊,没有动。

文玉烟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也不失望,只是抿着嘴笑了笑:“你这个人,真是……”她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反正你早晚要娶我的,我等着你。”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着朝他挥挥手,转身跑了。红色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海棠。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那枚香囊收进袖子里。

转身,上车。马车启动,辚辚远去。

顾府的牌匾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马车里,顾长离闭着眼睛,靠着车壁。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又冒出来了。

沈卿。那个戴铁面具的人,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柄剑,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剑。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那天晚上,月光很好,那个人在空地上练剑,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他想起钱公子那天,那个人站出来说的话。他想起最后那一仗,那个人没有出现。他想起那张舆图。那些标记,那些地名。

困地。绝地。伏地。奇地。

那些词,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他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山。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远处,有人在看着他。那个人站在一座山头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柄剑。

风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发丝。沈兰因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望着那个她再也够不到的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账要算。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杀。

灵泉边,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师叔玄清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衔霜”。剑已出鞘,寒光凛凛。

十二年。这柄剑跟了她十二年,今天第一次出鞘。不是因为需要用它杀人,是因为师叔说:该出鞘了。

她收剑回鞘,转过身。

青林居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眼眶微红:“兰因。”

沈兰因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师父。”

青林居士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那只手在抖。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

三日后。沈兰因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林山还在那里,云雾缭绕,和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师父没有来送。他说,不送了。送多了,舍不得。

可她知道,他一定站在观星台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下山。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去京城,她去了北境。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刚刚启程。那个人叫顾长离,他要去北境驻防。她也要去。

一路上,她听说了很多事。听说了那场仗之后,裴元朗如何风光无限。听说了朝堂上,皇帝如何封赏功臣。听说了沈卿这个名字,如何被草草揭过,追授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赏银百两,就此了结。

听说了如今天下有两个将军齐名——一个是顾长离,清珵将军。一个是裴元朗,忠武将军。

两个人,同样年少成名,同样战功赫赫。

可她知道,不一样。那个叫裴元朗的人,手里沾着她的血。

半个月后,她到了北境。大营还是那个大营,和她两年前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从前的沈卿。她叫沈兰因。她要用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她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块写有“镇北军”三个大字的牌匾,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新兵登记处,还是那个老兵。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人,身量不高,有些单薄,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清俊,皮肤白皙,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叫什么?”老兵问。

“沈兰因。”

老兵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多大了?”

“十八。”

“哪里人?”

“青林山。”

老兵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青林山?那地方……有个青林居士,你认识吗?”

沈兰因点点头:“是我师父。”

老兵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追问:“进去吧。第三营,第七队。”

沈兰因接过号牌,转身往里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嘀咕:“沈兰因……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她没有回头。

营地里和她两年前来时一样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新兵们被分到不同的帐篷,十个人一间,挤得满满当当。

她找到第三营第七队的帐篷,掀开帐帘走进去。里面已经住了九个人,都是新来的。

她找了个角落,把包袱放下。

旁边一个圆脸的新兵凑过来,咧嘴一笑:“嘿,新来的?我叫陈大有,你呢?”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叫赵大牛的人,不知道他还活着吗。

“沈兰因。”她说。

陈大有咂咂嘴:“沈兰因?这名字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家里读过几年书。”

“那你怎么来当兵了?”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最底下,是一柄剑。剑鞘乌黑,看不出什么材质,只觉沉甸甸的。

陈大有看见了,忍不住问:“这剑……看起来挺沉的。你一直带着?”

沈兰因点点头:“五岁那年,师父给的。”

陈大有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了。

夜里,帐篷里鼾声四起。沈兰因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竹筒,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

一阵急促的锣声把所有人惊醒:“集合!所有人集合!都督来了!”

帐篷里顿时乱成一团。陈大有光着脚往外跑,一脚踩空,直接滚到地上。沈兰因早就醒了,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戴好军帽,跟着人群往外走。

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校场高台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身姿笔直,脊梁如松。晨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

顾长离。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两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清冷,那样疏离,那样站在人群之外,跟谁都隔着一段距离。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怀里揣着一枚香囊。

她胸口贴着一只竹筒。

他不知道她活着,她什么都知道。

顾长离的目光扫过人群。

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扫过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的目光顿了顿,只是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开始说话。声音很淡,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你们是我麾下的兵。练不好,滚。练得好,留。怕死的,现在就走。不怕死的,留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陈大有在旁边小声问:“那就是顾都督?真冷……”

沈兰因点点头。

“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冷。”陈大有缩了缩脖子。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山上那些夜晚。想起他每天放在断崖边的竹筒。想起他站在人群之外,跟谁都不近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走向千军万马的背影。

远处,顾长离已经走远。

周亲卫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督,新兵名册送来了。”

顾长离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沈兰因。

顾长离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沈兰因。沈,兰因。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旁边的周亲卫察觉到了,问:“都督?怎么了?”

顾长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沈兰因,那是她的名字。

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那个在月光下练剑、一练就是一夜的人。那个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放竹筒的人。

可她早就死了。十五岁那年,沈家灭门,她应该也死在里面。那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他查过的。

可她叫沈兰因。这个名字,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除非……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不可能在这里。大魏律法,女子不得参军。她也不可能女扮男装混进来。

那太冒险了,也太荒谬了。

再说,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好像快了一拍,只是一拍。

然后他合上名册,还给周亲卫。“这个沈兰因,”他开口,声音很淡,“查一下来历。”

周亲卫愣了愣,抱拳道:“是。”

顾长离走出营帐,站在外面。远处,新兵们还在校场上列队。他看向那个角落。那个人还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找的那个人。她就在那里,离他不到百丈。

可他不知道。

沈兰因站在原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在看。

可她不能抬头。抬头了,就会被看见。被看见了,就会被认出来。被认出来了,就什么都完了。

沈兰因低着头,等着那道目光移开。等他走了,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站着。像所有新兵一样。不显眼,不出挑,不引人注目。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沈兰因说不上来。

远处,周亲卫已经开始查了。可他要查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校场上,和所有新兵一样,晒着太阳,流着汗。

她叫沈兰因。从今往后,她要用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轻笑一下,仿佛天地间只剩二人。

她自己,还有顾长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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