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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阳封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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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因在第三营第七队待了三日,一切相安无事。

第四日,麻烦来了。

晌午,伙房开饭。新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稀里哗啦地往嘴里扒饭。沈兰因也蹲着,安安静静地吃着,不争不抢,不快不慢。

旁边蹲着陈大有,一边吃一边念叨:“这粥太稀了,能照见人影……”

正说着,几个人走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沈兰因抬起头。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都是人高马大的那种。

黑脸汉子低头看着沈兰因,咧嘴笑了:“哟,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旁边一个跟班连忙道:“对,就是他,叫沈……沈什么来着?”

“沈兰因。”另一个跟班接话,“这名字,娘们儿兮兮的。”

几个人笑起来。

沈兰因没动,继续喝粥。

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是青林山来的?青林居士的徒弟?”

沈兰因点点头。

“青林居士的徒弟,就长这样?”黑脸汉子上下打量着她,“瘦得跟根柴火似的,脸白得跟大姑娘一样,你真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唱戏的?”

几个跟班又笑起来。

陈大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道:“鲁大壮,你干什么?欺负新来的?”

鲁大壮——那个黑脸汉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陈大有,你少管闲事。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陈大有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沈兰因拉住了。

沈兰因把碗放下,站起来。她比鲁大壮矮了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显得又瘦又小。可她那双眼睛,亮得很。

“你叫鲁大壮?”她问。

鲁大壮愣了一下,点点头:“怎么?”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张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周围几个人都看愣了——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鲁大壮,”她说,“你方才说我什么?娘们儿兮兮?”

鲁大壮回过神来,挺了挺胸:“怎么?说错了?你这名字,你这长相,哪点儿像个男人?”

沈兰因点点头,表示认同。“确实不太像。”她说,“所以我有个提议。”

鲁大壮挑了挑眉:“什么提议?”

沈兰因看着他,笑得愈发灿烂:“比一场。我赢了,你以后见了我,叫大哥。我输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碗,“我以后见你一次,给你洗一次碗。”

周围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跟鲁大壮比?”

“鲁大壮一拳能把他打飞!”

“这小子疯了吧?”

鲁大壮也笑了,笑得肚子疼。他捂着肚子,指着沈兰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跟我比?你知道我什么来头吗?我在老家,一个人能撂倒三个壮汉!”

沈兰因认真地点点头:“那正好。我还没撂倒过壮汉,试试。”

鲁大壮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兰因,看着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这小子……是认真的?

旁边的人还在起哄:“比!比!比!”

鲁大壮骑虎难下,一咬牙:“比就比!怎么比?”

沈兰因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那儿,摔跤。谁先倒地谁输。”

鲁大壮笑了。摔跤?他摔跤还没输过。

“行!”他一挥手,“来!”

空地很快被围满了人。新兵们最爱看热闹,一听有人要跟鲁大壮比摔跤,呼啦啦全涌过来了。

陈大有拉着沈兰因的袖子,急得脸都白了:“你疯了?鲁大壮那是出了名的能打,你跟他比摔跤?你这不是送死吗?”

沈兰因拍拍他的手,让他松开。

“没事。”她说,“我就试试。”

陈大有想说什么,她已经走进场子里了。

鲁大壮站在对面,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阳光下,那肌肉油光发亮,看得周围一片吸气声。

“小子,”他朝沈兰因勾了勾手,“来。”

沈兰因没脱衣裳。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定,朝他点点头。

鲁大壮冲过来了。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带着呼呼的风声。他张开双臂,想要一把抱住沈兰因,把她按在地上。

沈兰因往旁边一闪。鲁大壮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跑什么?”他回头,咧嘴笑,“你不是要摔跤吗?”

沈兰因看着他,认真道:“没跑。等你过来。”

鲁大壮又冲过来。这一次更快,更猛。他张开双臂,像一头熊一样扑过来。

沈兰因又闪开了。这一次,她闪到他侧面,伸手在他腰上一推。

鲁大壮重心不稳,往前冲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周围一片惊呼。

鲁大壮稳住身形,回过头,脸上的笑没了。他看着沈兰因,眼睛眯起来:“小子,有两下子。”

沈兰因点点头:“还行。”

鲁大壮深吸一口气,再次冲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扑,而是直接一拳砸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直奔沈兰因的面门。

沈兰因头一偏,躲开了。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吹起她的发丝。

她没躲第二下。她往前跨了一步,欺进鲁大壮怀里,膝盖一顶,手一推——

鲁大壮的身体飞了出去。真的飞了出去。他整个人往后仰,重重摔在地上,砰的一声,扬起一片尘土。

周围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怎么可能?!”

“鲁大壮被摔出去了?”

“我眼花了?”

鲁大壮躺在地上,瞪着天空,半天没反应过来。沈兰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服不服?”她问。

鲁大壮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沈兰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服可以再比。”她说,“不过下次,我可能就不收小弟了。”

她转身,往人群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大哥。”

沈兰因停下脚步,回过头。鲁大壮还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天。

“大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

周围一片哄笑。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她说,“小弟,起来吧。地上凉。”

那天晚上,鲁大壮蹲在沈兰因旁边,看她吃饭。

“大哥,”他挠着头,“你那两下子,是跟谁学的?”

沈兰因喝了口粥,头也不抬:“师父。”

“青林居士?”

“嗯。”

“他老人家还收徒弟吗?”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鲁大壮点头如捣蒜。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先叫一百声大哥,我考虑考虑。”

鲁大壮愣了愣,然后真的开始叫:“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陈大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鲁大壮道:“你……你刚才不是还要打他吗?”

鲁大壮瞪他一眼:“那是我有眼无珠!现在他是我大哥,你敢对我大哥不敬?”

陈大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沈兰因喝着粥,听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着。面具没了,她可以笑了。笑给所有人看,多好。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周亲卫。他看着那个被围在人群里的新兵,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中军帐。

“都督,”他说,“那个新兵,有点意思。”

顾长离抬起头。周亲卫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顾长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方向。

那个被一群人围着的人,那个叫沈兰因的人。

她赢了,赢得轻轻松松。收了一个小弟。笑得开开心心。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曾经死过一次。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装着多少恨。她只是笑着,闹着,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因为师父说过——活着,就要好好活着。笑着活着。

至于那些恨,那些仇——日子还长。

沈兰因在军中待了十日。

十日里,她把鲁大壮收拾得服服帖帖,走到哪儿都跟着,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陈大有也跟着沾光,每天蹲在她旁边吃饭,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摔跤赢了几场,就是帮着几个新兵纠正了动作,就是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营帐外看月亮。

可就是这些,让有些人睡不着觉。

中军帐里,顾长离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周亲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他跟了都督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人站着的时候,就像一尊冰雕,能站上几个时辰不带动一下的。

“都督,”周亲卫抱拳,“您让查的那个新兵,查到了。”

顾长离没有回头:“说。”

周亲卫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沈兰因,十八岁,青林山人士。三岁上青林山,拜在青林居士门下,习剑十二年。十五岁下山,之后……下落不明。今年开春,突然出现在北境,应募入伍。”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托人去青林山打听过,山上的弟子都认得她,说是居士的亲传弟子,从小在山里长大,确实是沈兰因本人。户籍、来历,都对得上,干干净净。”

顾长离转过身,看着他:“十五岁下山之后呢?”

周亲卫愣了愣:“那两年……查不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顾长离没有说话。

周亲卫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都督,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顾长离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名册上。沈兰因。十八岁。青林山。青林居士弟子。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对得上。可正因为对得上,才不对劲。他在山上十一年,从两岁到十三岁。他认识那个沈兰因。

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那个在月光下练剑、一练就是一整夜的人。那个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放竹筒的人。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新兵营里那个人,眼睛也是亮的。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山上的。

顾长离不知道她下过山,他不知道她见过那场大火,他不知道她跪过那片废墟。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小丫头一直好好的,在青林山上,跟着师父练剑,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她不知道沈家没了,她不知道她的家人都不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个沈兰因,不可能是她。可如果她一直没下山,那面前这个人是谁?

同名同姓?同门同师?

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得不查。

“乘风呢?”他问。

周亲卫一愣,道:“在营外候着。”

“让他进来。”

乘风进来的时候,顾长离已经坐下了。

他站在案前,抱拳行礼:“都督。”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可他的眼睛很特别,不大,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磨得极细的针尖。

他是顾长离身边最隐秘的人。不是亲卫,不是副将,不是什么有品级的官儿。他就是一个“影子”,专门替顾长离查那些不能明查的事。

“去查一个人。”顾长离开口。

乘风垂首:“请都督示下。”

“沈兰因,青林山人士,青林居士弟子。”顾长离的声音很淡,“查她那两年去了哪儿,做过什么,为什么来参军。”

乘风听完,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离。“都督,”他问,“只查这两年?”顾长离点点头。

乘风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没有问。他只是抱拳:“是。”然后退出营帐。

周亲卫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凑过去低声问:“都督让你查什么?”

乘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亲卫撇撇嘴:“得,又是不能说。”

乘风没理他,大步走了。走出去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顶中军帐。

只查这两年?不查三岁上山的事,不查是不是真的青林居士弟子,不查她和都督是不是认识。

只查这两年。这说明什么?说明都督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人就是青林山上那个沈兰因。

可如果她一直在山上,那这两年她是怎么下来的?如果她下山了,她知不知道沈家的事?如果她知道……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马厩走去。这些事,不该他想。他只需要查。

帐中,顾长离依旧坐在那里。案上放着一盏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新兵营的方向。那个叫沈兰因的人,此刻应该在那儿。要么在练剑,要么在吃饭,要么在和那些新兵打打闹闹。

他见过那个人的眼睛,亮得很。和很多年前,山上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可她怎么可能是她?

她应该在山上的。她不知道那些事,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长离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带着笑。像很多年前,那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可那个小丫头,不该在这里。

顾长离睁开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继续看那张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舆图。

远处,新兵营里。沈兰因打了个喷嚏。

鲁大壮在旁边紧张地问:“大哥,你着凉了?”

沈兰因揉了揉鼻子,摇摇头。“没事。”她说,“可能有人在念叨我。”

鲁大壮挠挠头:“念叨您?谁念叨您?”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中军帐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他一定在查她。查到了什么?查到她是青林山来的?查到她是居士的弟子?然后呢?

他一定在想,她怎么会在这里。他一定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见过那场大火。不知道她跪过那片废墟。不知道她死过一回。不知道她恨着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这样也好。他查他的,她等她的。等他查够了,等他们不得不面对面的时候——她会让他看见,真正的沈兰因。

这一夜,月色极好。

顾长离睡不着。他走出营帐,沿着营地边缘信步走去。巡夜的士兵见到他,纷纷行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营地后方的那片空地。这里很静,离新兵营不远,却偏僻得很,寻常没人来。他正想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了剑声。

很轻,很轻。像风穿过松林,又像远山传来的鸟鸣。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光下,有一个人在练剑。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动作不快不慢。可那一招一式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山间的云雾在流动,又像是月光在剑锋上跳跃。

顾长离没有出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是——沈兰因。那个新来的新兵,那个让他派人去查的人。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练着剑。

顾长离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那是一柄极好看的剑。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锋过处,空气里仿佛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

那柄剑,他从未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柄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今夜的他,穿了一袭墨色长袍。

那袍子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墨得纯粹,墨得深沉,像是把一整夜的浓色都收进了衣褶里。走动时袍摆垂落如流水,不飘不扬,只贴着身形蜿蜒而下。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月光照上去的时候,那些云纹才会隐隐浮现,像是从墨色深处渗透出来的光,在他的衣袍边缘缓缓游走。

腰间束一条墨玉革带,玉扣乌黑发亮,衬得那腰身越发挺拔。袍摆垂至脚面,随着夜风轻轻拂动,却不扬起,只是贴着地面,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墨色的竹,生在月光里。又像一柄入鞘的剑,藏尽锋芒,却掩不住那一身清冷。

墨色衬着他那张脸,愈发显得眉眼如雪,肤色如玉。

沈兰因知道他在那里。从他一踏入这片空地,她就知道了。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认得。那是顾长离的脚步。

沈兰因继续练剑,没有回头。手中的“衔霜”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呼唤。

她练的是最基础的剑法——劈、砍、刺、挑。可她练得很慢,很慢。

每一剑劈出去,剑锋划过的轨迹,都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光痕久久不散,像是一笔画在夜空里的水墨。

第二剑砍出去,光痕叠加在一起,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山峰的形状。

第三剑刺出去,那山峰上仿佛有云雾在流动。

第四剑挑出去,云雾散开,露出后面的一轮明月。

沈兰因似乎不是在练剑,她是在用剑作画。

顾长离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剑一剑,看着那些光痕在夜空中交织、变幻、消散,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剑法,他好像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些银色云纹在他的墨袍上缓缓流动,像是也在看着这场无声的剑舞。

沈兰因练完四式,收剑而立。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山间的青竹。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

顾长离站在阴影里,一身墨色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些银色云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美得似雪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然后顾长离转身,大步离去。墨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墨色大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没有说一句话。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衔霜”轻轻颤了颤,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认得我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那是师叔玄清告诉她的。

那一夜,在归墟里,师叔借了顾长离的一缕魂魄,把她从死亡中拉了回来。

可借东西,是要还的。那一缕魂魄就在她的心里,可代价是——他与她之间,关于这柄剑的记忆,被封印了。不是是遗忘,是封印。

那些年,顾长离在断崖边放竹筒的日子,他还记得。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他也还记得。

可关于这柄剑的一切,关于这柄剑的来历,关于这柄剑与他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都不见了。

被一层看不见的雾,封在了记忆的最深处。顾长离无法靠这柄剑认出她,也无法靠她使出的剑法认出她。

因为那套剑法,就是她用这柄剑练出来的。

剑与法,本是一体。封印了剑,也就封印了法。所以方才,顾长离看着她的剑,看着她的剑法,只会觉得熟悉,却永远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

除非——有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强大的契机,能冲破那层封印。

那会是什么?师叔没有说。只说: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月光很好,和很多年前一样好。可那个人,已经不认得这柄剑了。

沈兰因把“衔霜”收回鞘中。转身,走回营帐。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远处,顾长离已经走回中军帐。

他站在帐中,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那柄剑,那剑光,那些在夜空中交织的光痕。

他见过吗?他应该见过吗?顾长离想不起来。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那上面有银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流动。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顾长离站了很久。最后,他躺下,闭上眼睛。那柄剑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剑身青灰,剑光如水。剑锋过处,有光痕留下,像是……像是那年冬天,山上的雪。

顾长离猛地睁开眼睛。可那念头一闪而过,再也抓不住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那一夜,玄清的话,沈兰因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那柄剑,叫衔霜。八十年前,它与另一柄剑——照雪,同出一炉。”

“铸剑师耗尽毕生心血,铸成这两柄剑。剑成之日,他抱剑登顶雪山,以霜雪淬火,以寒风开刃。七七四十九日后,双剑成,铸剑师力竭而亡。”

“他死前留下话——这两柄剑,一阴一阳,一霜一雪,本是一对。若遇有缘人,当各归其主。”

玄清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兰因手中的剑上。

“衔霜为阴,照雪为阳。”

“阴者,主守。霜落于地,无声无息,却能冻结一切。持衔霜者,可守魂、可困敌、可在绝境之中,保住一线生机。”

“阳者,主攻。雪落于空,洁白无瑕,却能覆盖一切。持照雪者,可破阵、可开锋、可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

他看着沈兰因的眼睛:“单独一柄,已是世间难得的神兵。可它们真正的力量,不在单独使用时。”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在哪里?”

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

那是两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比发丝还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一根从沈兰因的心口延伸出去,没入虚空;另一根从她手中的“衔霜”剑柄上延伸出去,与那根丝线缠绕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这两根丝线,”玄清说,“一根连着你的心,一根连着你的剑。它们一起,流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握着照雪。”

沈兰因怔怔地看着那些丝线:“它们是什么?”

“羁绊。”玄清说,“是你与他之间的羁绊,也是衔霜与照雪之间的羁绊。这两柄剑,本就是一对。它们之间,天生就有感应。”

“如果你们分开,各自持剑,那这两柄剑就是寻常的神兵,锋利,坚韧,世间少有。”

“可如果你们并肩——”他的声音轻下去。

沈兰因忍不住追问:“会怎样?”

玄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会互相呼应。”

“衔霜的守,会护住照雪的攻。照雪的破,会为衔霜开路。一剑在前,一剑在后;一剑主守,一剑主攻。两剑齐出,威力不止倍增。”

“若是心意相通,剑意相合——”

他顿了顿:“那便是真正的双剑合璧。到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绝境,你们都能闯过去。”

沈兰因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衔霜”。剑身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那……”她抬起头,“他现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把剑。我们还能……双剑合璧吗?”

玄清看着她,目光深远:“那层雾封住了他与剑之间的联系,也封住了两柄剑之间的部分感应。可那根丝线,没有断。”

“它只是被遮住了。”

“等雾散的那一天,等他能看见你、认出你、握住你的手的那一天——”

“这两柄剑,会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双剑合璧。”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剑,看了很久。“衔霜”轻轻颤了颤。

她知道它在问什么。它在问: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沈兰因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远处,中军帐里。

顾长离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是一柄漆黑的剑。

剑身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

照雪。他轻轻抚过剑身。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总觉得这把剑有些不一样。它在轻轻颤动。

很轻,很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落在剑身上,那些银白的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顾长离放下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把剑感应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正握着一把剑,看着同一轮月亮。

双剑合璧,心意相通之时,可发挥出远超单独一剑的力量。到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绝境——他们都能闯过去。

上元节这日,军营里难得地松快下来。

天还没黑,伙房就支起了大锅,煮了满满几大锅汤圆。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一把糖桂花,甜香飘得满营都是。

“来来来,都来吃!”周亲卫站在伙房门口招呼,“都督说了,今夜不设防,该吃吃,该喝喝,都给我乐呵起来!”

新兵们欢呼一声,一窝蜂涌过去。

沈兰因端着碗蹲在角落,慢吞吞地吃着。汤圆很甜,糖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每到上元节,娘亲总会亲手包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一种是桂花糖馅的,咬一口,糖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咧嘴,娘亲就笑,拿帕子给她擦嘴,说她是个小馋猫。

沈卿行在一旁笑话她,她就追着哥哥打,满院子跑。爹爹站在廊下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兰因把汤圆咽下去。真甜,甜得嗓子眼有点发涩。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有人搬出早就扎好的孔明灯。

一盏一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糊着红纸,有的糊着白纸,还有的画了简单的图案——花啊,鸟啊,写着一个“福”字。

“来来来,一人一盏!”分发的人扯着嗓子喊,“想祈愿的赶紧写,写好了就放!过了这村没这店!”

新兵们一拥而上,抢着挑自己喜欢的灯。

陈大有抢了一盏最大的,得意洋洋地举着跑回来。鲁大壮抢了一盏画着老虎的,说什么虎虎生威。还有人在抢最后一盏红色的,差点打起来。

沈兰因没去抢。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笑闹着、争抢着、举着自己的灯找地方写字。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走过去。

还剩一盏。是最寻常的那种,白纸糊的,没什么花纹,干干净净的,像一片月光落在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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