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那盏灯,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围的人都开始写了。
陈大有趴在一块石头上,咬笔杆子咬了半天,最后歪歪扭扭地写下:“娘,儿子好着呢,别惦记。”
鲁大壮字都不认得几个,让旁边的人帮着写:“爹,娘,等我打完仗回去,给你们娶媳妇——不对,给我娶媳妇。”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鲁大壮,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鲁大壮涨红了脸,抢过笔自己添了几个字,添完也不给人看,宝贝似的护着。
还有人在念家书——
“小翠,等我回去……”
“柱子哥,你答应我的那壶酒……”
“二丫,别嫁人,等我……”
念着念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一边笑一边骂,有人一边骂一边擦眼睛。
沈兰因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另一个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人,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人。他们的孔明灯飞起来,是带着念想飞的,飞到天上去,让天上的神仙看见,保佑他们的家人平安。
她呢?她的爹娘,已经没了。她的哥哥,也已经没了。她的哥哥,也没了。
那天夜里,她跪在沈家的废墟里,翻遍了每一具尸体,没有找到哥哥。
可后来她听见了——“一刀穿心,我亲眼看着咽气的。”
那个姓裴的校尉说的。她亲耳听见的。
她的哥哥,沈卿行,那个温润如玉、从小护着她的人,那个揉着她脑袋说“等哥哥学成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吃的”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是一个没有家书可以寄的人,也没有一个会等着她回家的人。
沈兰因站在那里,捧着那盏空白的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兰因!你怎么还不写?”陈大有凑过来,“快写啊,一会儿要一起放了!”
沈兰因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陈大有脸上全是笑,眼睛亮亮的,手里的灯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一定很想他娘吧。
“我……”沈兰因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再等等。”
陈大有也没多想,点点头跑回去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白的,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想起娘亲的脸,想起爹爹的笑,想起哥哥揉她脑袋时,手心的温度。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下山,满心欢喜地往家跑。想起站在沈家废墟前的那一刻,腿一软,跪在地上。想起娘亲冰凉的身体,想起爹爹死不瞑目的眼睛。
想起那个悬崖,想起裴元朗的笑脸,想起自己从万丈深渊坠落,风在耳边呼啸,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洒进虚空里。
她想起那一夜,她死了……死过一次。
然后老天爷又让她活过来。是可怜她吗?还是觉得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沈兰因不知道。她只知道,活过来之后,她更孤独了。
那些和她一起笑过闹过的人,那些叫过她“小将军”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可他们都不知道她是谁。他们以为沈卿死了,死在那个悬崖下面。
可她没有死,她活过来了。用另一个名字,站在另一群人里。
“放灯了放灯了!”一声喊把她拉回来。
沈兰因抬起头,看见一盏一盏孔明灯从人群里升起来。
红的,白的,画着花的,写着字的。一盏一盏,摇摇晃晃地往天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星星一样的点点光斑,缀在夜幕上。
那些人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灯飞远,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什么。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灯。她没有放。那盏白灯还捧在她手里,空的。
她不知道写什么。写给爹娘?她不能写。写了,就是告诉所有人,沈家的女儿还活着。
写给哥哥?他也死了。
她想起娘亲的脸,想起爹爹的笑,想起哥哥揉她脑袋时,手心的温度。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下山,满心欢喜地往家跑。想起站在沈家废墟前的那一刻,腿一软,跪在地上。想起娘亲冰凉的身体,想起爹爹死不瞑目的眼睛。
想起那个姓裴的校尉说“一刀穿心”时,脸上那轻飘飘的笑。
写给自己?写给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自己?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她眨了眨眼睛。没用的,那股涩意还是在往外涌。
沈兰因低下头,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然后她转身,悄悄往人群外面走。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看着那些飞远的灯,许着各自的愿。
沈兰因绕过人群,绕过帐篷,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她跑到营地后面那条河边。
河边很静,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喧闹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流水的声音,哗哗哗,一直流着,不知流向哪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沈兰因眨了眨眼睛,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没有声音。
只是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月光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自己流。流着流着,沈兰因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像风里的落叶。
远处,喧闹声渐渐淡了。孔明灯已经飞远了,变成天边最亮的那些星星。
有人开始往回走,说笑着,打着闹着。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正蹲在河边,一个人哭。
没有人知道,她哭的是什么。她哭爹娘,哭哥哥,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她哭那个叫沈卿的人,那个死了两次的人——一次死在悬崖下,一次死在那些人心里。她哭自己。哭自己活过来之后,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沈兰因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湿湿的,被夜风一吹,有点凉。
她站起来,走回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月光落在水面上,照出她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眉眼清俊,皮肤白皙,和从前的沈兰因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
沈兰因看着水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竹筒。
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竹筒放回怀里,继续往回走。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盏空白的孔明灯,还在地上放着,没有人管。
一阵风吹过,把它吹起来,飘了几下,落进河里,顺着水流漂远了。
白白的,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漂向看不见的地方。
山巅风急。
顾长离独立崖上,俯瞰脚下大营。灯火如豆,星罗棋布,一盏盏孔明灯正从营中升起,摇摇晃晃缀入夜空。隔得太远,那些笑闹声传不上来,只能看见光,一点一点,往天上飘。
他站的地方太高了,高到那些热闹都成了别人的事。
今夜他穿了一袭墨色长袍,袍身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流云,不走近看不见,只有月光落上去的时候,那些流云才会隐隐浮现,像是活过来一般,在衣袂间缓缓游走。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鎏金云纹,金线细密,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衬得那墨色愈发深沉内敛。
外罩同色大氅,大氅的领口围了一圈墨狐毛,茸茸的,软软的,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墨狐毛衬着他那张脸,愈发显得白,白得像山巅的雪,白得像月下的霜。腰间依旧是那条墨玉革带,玉扣乌黑发亮,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绝壁上的墨竹,又像一幅画里的人。
疏离,疏离得像是与这人间隔着千山万水。
远处,营地里灯火点点。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某个方向,顿了顿。营地后方那条河边,有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几乎看不清。那人蹲在河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很轻很轻。
在哭。
顾长离认出了那人,沈兰因。那个新来的新兵,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的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那轻轻颤抖的肩膀——
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顾长离皱了皱眉,这疼来得莫名其妙。他见过太多人哭。战场上,死人堆里,伤兵的哀嚎,遗孀的眼泪。他见过无数,从未有过任何感觉。
可此刻,看着那个人,他的心——疼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长离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亲卫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都督,京城的信到了。”顾长离没有回头。
周亲卫双手捧着几封信,往前递了递:“有两封是府里来的。一封是老爷夫人的,一封是大小姐的。还有一封……是文家的,文小姐托人送来的。”
顾长离转过身。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墨色长袍上的鎏金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衬得他愈发矜贵出尘。
他接过那几封信。
先拆开父母的。父亲的信极短,寥寥数语:“闻北境军务繁重,当勤勉用事,勿堕顾家威名。”
母亲的信也极短:“天寒加衣,勿使父母挂怀。”
两封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没有一个字问他在北境过得如何,没有一个字说想他。
他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信收进袖中。
然后是姐姐的。顾长宁的信长一些,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间写的。
“长离:
上元节了,姐姐给你寄了汤圆,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是家里厨娘包的,芝麻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爹还是那个样子,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不会说话,心里其实惦记着你,前几日还问起你那边冷不冷。娘也是,她那性子你也知道,嘴上不说,背地里让我给你寄了好几次东西,都让我压着了,怕你嫌烦。
姐姐只盼你平平安安的,打完仗早些回来。家里给你留着那间书房,谁都不让动,就等你回来用。
对了,你养的那盆兰草,我替你浇水了,活着呢,别担心。
长离,北境冷,记得添衣裳。姐姐想你。”
顾长离看完这封信,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姐姐想你……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父母的那两封放在一起。
父母的信,姐姐的信,隔着同一块布料,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最后那一封,是文玉烟的。
信封是绯红色的,封口贴着一朵小小的绢花。拆开来,信纸上是工整了许多的字迹,看得出是找人誊抄过的,但落款处那几个字还是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写的。
“长离哥哥:
上元节安康。
我给你寄了一只香囊,是我亲手绣的。绣的是海棠,你记得吗?我及笄那日,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你说好看。我绣了好久,手指都扎破了,但想着是给你的,也就不觉得疼了。
你一定又在忙军务吧?那么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多穿点。我上回给你做的那只香囊,你带着吗?那里面有驱寒的药材,是我专门去求来的,你可得贴身带着,不许扔。
我爹爹说,等开春了,就去顾府提亲。长离哥哥,我等着你回来。
玉烟”
信末,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顾长离看完,低头看着信封里掉出来的那只香囊。
绯红色的绸子,绣着一枝海棠,针脚比上回那只精致了些,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香囊的角落里,用金线绣了一个“顾”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烟”字。
他把这只香囊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摸出另一只。是临行前,文玉烟塞给他的那只。也是绯红的,也是绣着海棠,只是针脚粗糙得多,歪歪扭扭的,像是生手第一次绣东西。
两只香囊,一左一右,躺在他的掌心里。
月光落在那绯红的绸子上,有些刺目。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墨狐毛拂过他的脸颊。顾长离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那两只香囊,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浅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霜。
“倒是用心。”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两只香囊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扬手。绯红的香囊从山巅飞出去,两只一起,划过一道弧线,坠入夜色。很快就不见了。
顾长离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很平:“只是不该用在我身上。”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身后,周亲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都督说的是谁,他只知道,都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这山巅的风还要凉。
顾长离没有再开口。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山脚下那条河。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那些越飞越远的孔明灯,站了很久。墨色长袍上的鎏金云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是也在看着什么。
最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墨色大鸟。
他没有回头。
山巅风冷。那时他垂下眼,把那两只绯红的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扬手扔进夜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些东西,他从来不在意。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有什么画面从脑海深处浮起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举着一块点心,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星星。
顾长离脚步一顿。
唇角那抹冷峻的线条,忽然松动了些许。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墨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不知道方才那一刻,自己脸上有过怎样的神情。
可那是别样的温柔……像雪花纷飞,独衬你。
消息是周亲卫传出来的。
那日晌午,他站在伙房门口,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跟几个队正闲聊,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他便随口说了句:“今年破霄营要补人,四个名额,都督亲自定。”
就这一句话,像滚油里泼进了冷水,整个军营都炸了。
“破霄营?那个破霄营?”
“废话,全军还有几个破霄营?”
“我的天……三年了,终于等到补人了……”
破霄营。
这三个字在军中,是一个传说。
据说五年前,顾长离初到北境,手中无兵无将,便从各营挑了三十个刺头,亲自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这三十人跟着他打了一场硬仗,以三十骑破敌三千,一战成名。
那一战之后,顾长离给这支队伍取了个名字——破霄。
霄者,天际也,云气也。破霄二字,取意“破云凌霄”,喻这支队伍是他手中的利刃,能冲破云霄,直取敌首。
从那以后,破霄营的名号就传开了。有人说,破霄营的人,个个都能以一当百。有人说,破霄营出战,从来不留活口。还有人说,进了破霄营,就是都督的人了,生是都督的人,死是都督的鬼。
传得神乎其神,可真正见过破霄营出手的人,少之又少。因为见过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四个名额……”有人掰着指头算,“破霄营定额三十人,向来只减不增。三年了,战死的老的退的,加起来也就空出这么几个位置。”
“两万人争四个?那得打到什么程度?”
“打到头破血流呗。各营先自己筛,能送到都督面前的,都是各营的尖子。上百人争四个,你说什么程度?”
新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小声问:“那咱们营能出几个?”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几个?能出一个就烧高香了。破霄营的人,那都是什么人物?霍去野你知道吧?去年全军大比第二,今年肯定能进。人家那是第七营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那咱们营有没有厉害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
角落里,鲁大壮忽然开口:“我大哥肯定能行。”
众人转头看他:“你大哥?谁啊?”
鲁大壮挺起胸膛,一脸骄傲:“沈兰因。”
众人愣了愣,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那个小矮子?别逗了,他那身板,能撑过第一轮?”
“就是,破霄营要的是能打的,他那样的,去了也是给人送菜。”
鲁大壮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闷地蹲在那里,拿眼睛瞪那些人。
沈兰因就蹲在他旁边,正端着一碗粥,喝得津津有味。听见这话,她抬起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鲁大壮急了:“大哥,他们这么说你,你怎么不生气?”
沈兰因咽下一口粥,认真道:“他们说得对啊。”
鲁大壮愣住了。
沈兰因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身板,像能打的吗?”
鲁大壮看看她,一时说不出话,确实不像。她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肩膀也窄,胳膊也细,往那儿一蹲,跟个半大孩子似的。
沈兰因又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说:“可破霄营又不是比谁长得壮。比的是脑子,是本事,是一口气。”
她放下碗,拍了拍鲁大壮的肩膀:“他们笑他们的,我试我的。试不上又不丢人,试上了,那就赚大了。”
鲁大壮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大哥,你一定能试上!”
沈兰因笑了。那张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承你吉言。”
旁边陈大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兰因,你真要去?”沈兰因点点头。
“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进了破霄营,就能天天看见都督了?”
沈兰因的动作顿了顿,只是一瞬。然后她继续喝粥,漫不经心地说:“天天看见又怎样?他又不会多看我一眼。”
陈大有挠挠头:“那倒也是……都督那个人,看谁都是冷的。”
沈兰因没接话。她只是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嘴角微微弯着。没人看见那个弧度,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天天看见就够了。
看不看得见,是眼睛的事。多看一眼还是少看一眼,是他的事。她只要在他身边,就够了。
远处,顾长离从校场那边走过。
他今日穿了一袭青墨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鎏金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袍摆垂落如流水,随着步伐轻轻拂动,衬得整个人矜贵疏离,与这嘈杂的军营格格不入。
他走得不快,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那些喧闹,在他经过时忽然就静了下来。
“都督来了……”
“快让让……”
“别挡道……”
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路来。
顾长离从那条路中间走过,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等他走远了,周围的人才敢继续说话。
“都督今天穿的这件袍子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你看他那眼神,看谁都是冷的。”
“我听说明年文家小姐要过来……”
“嘘,别瞎说。”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青墨色的,清冷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帐篷之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鲁大壮凑过来:“大哥,你笑什么?”
沈兰因收回目光,拍拍他的脑袋:“笑你傻。”
鲁大壮挠挠头,不明白自己哪里傻了。
沈兰因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上加练,我教你几招。”
鲁大壮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跟上去。
夜深了。
破霄营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军营都躁动了好几日。可躁动归躁动,日子还得照常过。该操练操练,该站岗站岗,该睡觉睡觉。
沈兰因睡不着。她躺在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数到第三百多只羊的时候,放弃了。她悄悄爬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钻了出去。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云层散尽,露出深蓝色的夜空。一轮明月挂在正中,又圆又亮,把整个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沈兰因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往营地后面走去。
还是那片空地。
离新兵营不远,偏僻得很,寻常没人来。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只有轻微的咯吱声。
她抽出衔霜。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剑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像是把月光凝在了上面。
她握紧剑柄。然后,开始练剑。
第一式,天覆。
剑走圆融,剑锋过处,地上的雪被带起来,在她身周旋成一个雪环。雪环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圈碎掉的月亮,绕着她缓缓转动。
第二式,地载。
剑势沉稳,一剑刺出,脚下三尺之内的雪纹丝不动。可剑尖所指的方向,一道细细的裂痕在雪地上延伸出去,笔直如线。
第三式,风扬。
剑快如风,身形腾转间,剑气激得地上的雪纷纷扬起。雪雾腾起,漫天飞舞,月光从雪雾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是被她的剑斩碎了。
她一剑劈出,雪雾散开,月光从正中间断成两截只是一瞬。那一瞬,月华在她剑下分崩离析,像是真的被她斩断了。可下一瞬,那些断裂的光又重新连在一起,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剑上,落在她肩上。
沈兰因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月光还在剑身上流淌,完好如初。她忽然笑了。月光怎么能斩断呢?它那么远,那么轻,那么虚无缥缈。可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它断了。
——可能不是月光断了,是她的心,亮了一下。
沈兰因收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轮明月。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看着那日月啊,我的思念悠远绵长。
她以前读不懂这句话。觉得太浅了,太直了,不像诗。可现在她懂了。看着那轮月亮的时候,她就是会想起一个人。那个像月亮一样的人。
清冷,高远,悬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却离所有人都很远。
沈兰因以前觉得,他是她的光。她向着他,就像向着月亮。只要能被他照亮,就已经足够。可方才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
月亮本身是不发光的,它只是反射着太阳的光。
而那个像月亮一样的人,他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也有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把他照亮?
沈兰因不知道,可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能站到他面前,她想问问他——你那么亮,是谁照的?如果没有人……那我能不能,试着照一照?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剑上。她忽然又笑了,笑自己痴心妄想。
月亮那么高,她那么矮。月亮那么亮,她那么暗。可她还是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隔着银河,是望不到的。
可她和他之间,隔着什么?隔着千山万水吗?
不。她就在他营中,他就在她眼前。
只隔着——他还不认得她,那她就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让他看见她,让他认出她,让他知道——那个被他照亮的,也会发光。
沈兰因收剑回鞘,站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月亮。
破霄营,她入定了。顾长离,你等着吧。
沈兰因转身,往营地走去。
脚步轻快。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想起方才那一剑。
月光断了,又合上。可她心里有一道光,断了就不会再合。那道光,叫顾长离。
也总有一天,会叫——沈兰因。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看着那日月啊,我的思念悠远绵长。道路那么远,你什么时候能来?
沈兰因想的却是——你不来,我便去。
信是傍晚时分送到的。顾长离坐在帐中,就着烛火拆开。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洒脱不羁,横撇竖捺都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味道。
“长离吾弟:
见字如晤。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屈子这话,从前读着只觉得好听,如今才知是真的。一晃三年未见。
我这边的事快完了,不日将北上。圣上准了,让我去北境待些日子,说是慰劳将士,其实就是想让我躲躲京城那些烦心事。给你带了几坛酒,是京城新出的,据说烈得很。到时候咱们喝一杯,你可别又像小时候那样,喝一口就皱眉。
景颂字”
顾长离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在案上。
南景颂。比他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被父母送上山,南景颂是唯一一个跑来送他的。那时候南景颂七岁,站在山门口,扯着他的袖子说了许多话。他一句也没回,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后来他下山,回京城,进学堂。南景颂还是那个样子,笑着,闹着,逢人便说“这是我兄弟”。
所有人都对他客气,疏离,保持距离。
只有南景颂,从来不。
相传大魏有四位年轻公子,常被人放在一处提起。
长离公子顾无瑾,十六岁一战成名,封清珵将军。他立在人群里,周身气度清冷,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皎皎似寒霜。旁人看了,只觉得那光虽亮,却远,望得见,够不着。
沈大公子沈卿行,是沈家那位不习武的嫡子。他一身青衫,眉目舒朗,站在那里,如山间松风,温润柔和,让人见了便觉得安心。
江二公子江逾白,江家嫡子,生得一副好皮相。他举止端方,如玉树临风,可那双眼睛总是含着三分笑意,见人微一展颜,便能倾倒众生。
南三少爷南景颂,是四人中最招人的。他走路带风,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手上总有动作,像是停不下来。旁人见他,如见春风过柳,只觉得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如今沈大公子不在了,那阵松风,早已散入尘烟。
顾长离站起身,走到帐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远处群山连绵,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三年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落尽,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
铺开一张纸,提笔。
只有三个字:“何时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亲卫走过来,抱拳道:“都督,晚膳备好了。”
顾长离点点头,没有动。他还在看那片暮色。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南景颂要来了。”
周亲卫愣了愣,然后笑了:“南三少爷要来?那可太好了,都督可以松快松快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松快?何为松快。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被落日染红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