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抬眼,目光落在裴元朗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仰慕。
“久闻裴将军大名。”她开口,声音清朗,“那年……雁门关之战,将军以少胜多,一战成名,天下皆知。小女虽是闺阁之人,却也听闻将军神机妙算,用兵如神。”
她顿了顿:“今日得见将军,小女有个不情之请。”
裴元朗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姑娘请说。”
沈兰因看着他,笑意更深:“将军不妨说说,当年那一战,是如何神机妙算的?小女素来仰慕英雄,今日能亲耳听将军讲述,也算是一桩幸事。”
裴元朗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怎么算的?他哪里知道怎么算的?
那些计策,那些布局,那些环环相扣的妙招,都是那个人想出来的。是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在军帐里一笔一划画出的舆图,在月光下一字一句说出的部署。
他只是……照做而已。可他不能说,他怎么能说?他只能强装镇定。
裴元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心神。然后他放下酒杯,笑容恢复如常:“姑娘既然想听,那裴某就说一说。”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一战,说来也简单。敌军三万,我军八千,兵力悬殊。正面硬拼,必败无疑。所以只能——用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我先派人探明敌军虚实,发现左路主将嗜酒如命,便让人备了好酒,混入敌营。右路主将年轻气盛,便散布谣言,激他冒进。中路主将老谋深算,最是谨慎,便设下埋伏,诱他后撤。”
他越说越顺,仿佛那些话已经说过无数遍:“左路饮酒大乱,不战自溃。右路冒进被困,全军覆没。中路后撤遇伏,死伤过半。三路皆破,敌军溃败。”
他说完,笑着看向沈兰因:“姑娘觉得,裴某这计策如何?”
沈兰因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她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那些话,她太熟悉了。那是她在军帐里,对着舆图,一字一句说出来的。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条一条梳理出来的。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如今,被他说得这般轻巧,这般理所当然。仿佛真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笑意更深了。
“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她说,语气真诚,“小女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端起酒杯,朝裴元朗举了举:“敬将军。”
裴元朗哈哈大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兰因也喝了。酒液入喉,依旧是辣的。可她的心里,只有冷笑。他果然不知道。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以为那些话能骗过所有人。可他永远不会想到——那个被他亲手推下悬崖的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听着他侃侃而谈,听着他用她的计策,炫耀他的功绩,听着他用她的命,换来的这一切。
沈兰因放下酒杯,垂着眼。嘴角依旧弯着。那笑容,温柔又得体。可那温柔里,有什么东西,冷得像冰。
裴元朗还在说,兴致勃勃:“……那一战之后,敌军三年不敢南顾……”
沈兰因偶尔点头,偶尔附和,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恰到好处的听众。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江逾白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很淡。
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沈兰因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裴元朗,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看着那侃侃而谈的得意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裴元朗,你可知道,你的“沈卿”,就坐在你面前。你可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她那里偷来的。你可知道——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辣的,可她的心,比酒更烈。
顾长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觥筹交错的厅堂里几乎听不见。可听见的人,都觉得后背一凉。
他抬起眼,看向裴元朗。
“裴将军,”他开口,声音很淡,“你如此神机妙算,屡战屡胜,那本督倒有一事不明。”
裴元朗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北戎十五万铁骑扣边,兵锋直指云州。你堂堂忠武将军,奉命督战北境,却主和不上?”
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裴元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长离继续道:“本都督上月刚在雁门击溃胡狄先锋,斩首两万。眼下北戎粮草不继,士气低迷,正是挥师北上、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你倒是说说——”
他顿了顿:“为何主和?”
裴元朗的脸色白了。他能说什么?说这是宰相李顺岐的意思?说朝中有人不想让顾长离再立战功?说那些人在京城里喝着茶、拨着算盘,就算定了这场仗不能打?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僵在那里,嘴角抽搐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南景颂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哎呀哎呀,今日是赴宴,不谈国事,不谈国事!”他端起酒杯,朝裴元朗举了举,“裴将军,来来来,喝酒喝酒!”
裴元朗如蒙大赦,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景颂兄说得是,”他干笑着,“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顾长离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那目光,始终落在裴元朗身上。冷得像刀。
江逾白也端起酒杯,笑着附和:“景颂兄说得对,今日只谈风月。”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顾长离和裴元朗之间转了一圈。那笑意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有什么东西,谁也看不透。
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裴元朗发白的脸,看着他强撑的笑容,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她垂下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可她的心,比酒更冷。
裴元朗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酒液在杯中晃动,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眼睛一直游移着。从顾长离脸上移到江逾白脸上,从江逾白脸上移到南景颂脸上,又从南景颂脸上移到——那个不知名的女子脸上,又移开,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
他的手心在出汗。明明厅堂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他的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主和?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
可他心里,那些事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年他刚入仕途,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校尉,在京城里摸爬滚打,处处碰壁。他想往上爬,他想出人头地,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他托人递过帖子,想去顾家拜访。石沉大海。他又托人去沈家递话。同样石沉大海。顾家、沈家,满门忠烈,世代将门。他们眼里只有战场,只有杀敌,只有保家卫国。他这样钻营的小人物,他们看都不看一眼。那时候他恨。恨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人家,恨自己只能仰人鼻息,恨那些人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眼神。
然后,李顺歧找到了他。
那天夜里,他被一顶小轿抬进宰相府。李顺歧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裴校尉,”李顺歧说,“听说你想往上爬?”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李顺歧笑了笑。
“顾家、沈家,你攀不上的。”他说,“他们眼里只有忠义二字,哪里看得见你这样的人?”
他的脸涨得通红。
李顺歧继续道:“但本相看得见。”
他猛地抬起头。
李顺歧看着他,目光幽深:“只要你听话。”
他听话了。
沈家“通敌叛国”的证据,是他帮着送进宫的。那些所谓的“与北戎往来的信件”,是他亲手放进沈家书房的。
那一夜,禁军围了沈府,火光冲天。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火光,听着那些惨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做对了。
第二天,沈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传遍京城。第三天,他升了官。第五天,他得到了“清君侧”的嘉奖。
李顺歧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裴校尉——不,裴将军,你很有前途。”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知道自己手上沾了血,可他不后悔,那是他往上爬的代价。
再后来,他遇到了那个人,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沈卿。
那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害怕。那些计策,那些布局,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他学都学不来。可那个人,是个女人,他在心里笑了。
那一夜,他把那个人推下悬崖的时候,那个人抓着他的手,抓得那么紧,紧到骨头都要碎了。她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害怕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就笑了。做鬼?做鬼有什么用?他活着,他赢了,他得到了她的一切。那些计策,成了他的。那些功劳,成了他的。那个“以少胜多”的名号,也成了他的。
李顺歧更加器重他了。
“你是个狠人,”李顺歧说,“本相喜欢狠人。”
他笑着,低头,称是。
可现在,他坐在这个宴席上,面对顾长离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夜里。
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个人坠落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她死了,就万事大吉。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的手抖了一下。酒杯差点滑落,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看着酒里映出的烛光,看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不可能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亲眼看见她掉下去的,那么高的悬崖,绝无生还的可能。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不可能。
他抬起头,重新挂上笑容。
可那双眼睛,还是不敢看顾长离。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除了一个人。那个坐在江逾白身边的女子。她一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那平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发毛。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只是个女子罢了。能有什么?
裴元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可他的后背,还是止不住地冒汗。
酒过三巡,宴席渐入佳境。
裴元朗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如常。可他的手心,还在出汗。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目光从顾长离身上移开,落在江逾白身上。
江逾白正侧着头,与身边那个女子说着什么。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如玉的轮廓照得愈发温润。他笑着,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风。
可裴元朗看着那张笑脸,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一些事。
那年,李顺歧找到他,说要办一件大事。
“沈家那个老匹夫,”李顺歧说,“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来隐约听说,沈钧似乎在追查一批军资的去向。那批军资,名义上是送往北境的,实际上——他不敢多想。
李顺歧没说太多,只是让他去办一件事。把几封信放进沈家书房,把几个证人送到京兆尹。
很简单。他做了,然后沈家就没了,满门抄斩。他得了“清君侧”的功劳。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批军资的事,只是冰山一角。李顺歧在布的,是一个更大的局。大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也许只有江逾白知道。
他偷偷看过江逾白一眼。那时候江逾白还年轻,站在李顺歧身侧,笑容温和,一言不发。可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口井。
后来他听说,沈家的证据,是江逾白亲自整理送上去的。那些“通敌叛国”的信件,每一封都是他亲手写的——模仿沈钧的笔迹,分毫不差。
裴元乾那时候才明白,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比李顺歧更可怕。
李顺歧是狼,吃人不吐骨头。江逾白是蛇,盘在暗处,吐着信子,笑着看着你,等你走过去。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
此刻,江逾白正笑着,和身边那个女子说话。
那女子穿着一身湖蓝衣裙,眉眼清俊,带着几分英气。她是江逾白带来的,说是“朋友”。可谁都知道,江逾白什么时候带过“朋友”?
裴元朗看着她,忽然有些同情。这么美的小娘子,跟了江逾白。她大概只看见他的温柔,只看见他的体贴,只看见他笑起来如玉树临风的样子。她大概不知道,那双温柔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她大概不知道,那双手,曾经写过多少要人命。她大概不知道,那个对她嘘寒问暖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裴元朗收回目光,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月光般的眉眼,清凌凌的气质,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玉兰。
他忽然想,要是这样的小娘子跟了自己……那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敢。江逾白的人,他不敢动。他只能看着,心里暗暗惋惜。
江逾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带着惯常的笑意。可裴元朗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他连忙移开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后背,一阵寒意。
裴元朗实在坐不住了。
他脸上的笑已经挂了大半个晚上,嘴角酸得像被人扯着线往上提。顾长离那双眼睛像寒夜的两把刀,时不时扫过来一下,扫得他后背的汗就没干过。再坐下去,他怕自己要先从椅子上滑下去。
“诸位,”他站起来,笑容满面,声音却有些发紧,“天色已晚,再赶路也不方便。裴某已备好客房,三间上房,诸位若不嫌弃,就在此处歇一晚。”
他说着,目光往顾长离那边飘了一下。
顾长离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景颂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好啊好啊!正好困了!”
江逾白也站起来,笑着点头:“裴将军有心了。”
裴元朗等了一瞬,见顾长离还是没动,心里直打鼓。南景颂看出来了,一把拽住顾长离的袖子:“长离!走了走了!人家裴将军都安排好了,你还坐着干什么?”
顾长离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没有看裴元朗,也没有说话。
裴元朗如蒙大赦,连忙向苏婉使眼色。苏婉低着头,碎步走到顾长离身边,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将军,奴婢送您回房……”话没说完,她的手还没碰到顾长离的袖子,他已经侧身避开。
那一下避得很轻,也很冷。“自重。”声音很淡,淡得像他这个人一样。苏婉的手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裴元朗的笑也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顾长离已经转身走了出去,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南景颂冲裴元朗摆摆手,笑嘻嘻地追上去:“长离!长离你等等我!”
江逾白也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侧过身,朝沈兰因伸出手臂。
“兰因妹妹,走吧。”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两人并肩往外走。经过裴元朗身边时,江逾白脚步顿了顿,侧头朝他微微颔首,笑容依旧温和。“多谢裴将军款待。”
裴元朗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等所有人都走出去了,他才慢慢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苏婉还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帕子。
裴元朗看了她一眼,烦躁地挥挥手:“下去吧。”
苏婉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裴元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盯着门口的方向,顾长离早就走了,可那双眼睛好像还在,冷得像刀。他打了个寒颤。
楼上,三间上房挨在一起。
南景颂已经占了一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他哼小曲的声音。
沈兰因站在走廊上,看着面前的两扇门,再看看江逾白,再看看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的顾长离,有些无奈:“还真只有三间房啊。”
她本以为裴元朗说什么“三间上房”不过是场面话,总该多备一两间。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只准备了三间。
江逾白站在她身侧,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侧过头,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作戏要做全。”他顿了顿,“兰因妹妹辛苦一下,跟在下住一间吧。”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沈兰因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行。”
两人同时转过头。
顾长离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腊月的深潭。
江逾白看着他,没有松开沈兰因的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把沈兰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长离兄,”他笑着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别忘了,我们在执行公务。”
顾长离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沈兰因手腕的那只手上,没有移开。
江逾白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推开门,拉着沈兰因走了进去。
沈兰因被带得踉跄了一步,连忙回头冲顾长离喊:“都督放心!真的只是执行公务!”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顾长离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言不发。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看了一瞬。
南景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房间里探出头来,看看顾长离,又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再看看顾长离的脸色,忍不住“啧”了一声:“长离,你这脸色——活像人家欠了你三万两银子没还。”
顾长离没有理他。南景颂靠在门框上,摇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扇子,一脸看好戏的神情:“人家逾白说了,执行公务嘛。你又不是没执行过公务,至于吗?”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南景颂后背一凉,扇子也不摇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忙,你忙。”他缩回脑袋,砰地把门关上。
顾长离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自己那间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可走廊上的烛火还是晃了晃。
南景颂贴在自己门板上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他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掠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南景颂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掠影没有说话,只是朝顾长离那扇门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推门进去。门又关上了。
南景颂站在走廊上,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再看看自己这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了:“行,你们都有伴儿,就我一个人。”他嘟囔着,转身回了房。
沈兰因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些,陈设也算精致。一张拔步床靠里,帐幔垂落,床褥看着柔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贵妃榻,铺着厚厚的垫子,倒也像模像样。中间隔着一架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浴桶的热气升上来。
她正打量着,江逾白已经走到贵妃榻前,伸手按了按垫子。“兰因妹妹睡床,在下睡这里就好。”
沈兰因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哪有让江二公子睡小榻的道理。”
江逾白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无妨。”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毕竟兰因妹妹是女孩子。”
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是女孩子?说不用你让?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江逾白看着那抹红,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屏风后面。“兰因妹妹去沐浴吧,热水备好了。”
沈兰因点点头,正要往屏风后面走,又听他说:“在下出去等你。”
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江二公子先沐浴吧,我出去——”
话还没说完,江逾白已经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把那背影照得清清冷冷的。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摇了摇头。她转身走向屏风后面,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帕子和换洗衣裳。她试了试水温,刚好。
等她洗完出来,侍女已经在屋里候着了。
“沈小将军这边坐。”侍女笑着引她到妆台前,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她卸妆。发髻拆开,青丝散落,侍女拿着梳子慢慢梳理。黛笔擦去,唇脂擦去,眉心的花钿也擦去。铜镜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侍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忍不住笑了。“沈小将军生得真清丽,”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和别的男子都不一样。”
沈兰因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到处被人说不像个男人。”
侍女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奴婢失言了,奴婢没有那个意思……”
沈兰因摆摆手,笑了。“跟你开玩笑的,退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收拾了东西快步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沈兰因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卸了妆,她看起来更不像男人了。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床前。被子已经铺好了,柔软的丝绸,摸着就暖和。她看了那床一眼,转身走向窗边的贵妃榻。
榻上铺着厚垫子,盖着毯子。她躺上去,把毯子拉到下巴。比军营里的铺盖软多了,也暖多了。她满意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阳台的门轻轻推开。江逾白走进来,发梢还带着水汽。他刚在隔壁的净房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衣袍照得透亮。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拔步床,顿了顿,然后落在窗边。
沈兰因蜷在贵妃榻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她的呼吸已经放得很轻很慢,假装睡着了。
江逾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地板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从床上拿起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沈兰因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江逾白看见了,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床边,吹熄了灯。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顶。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已经移到窗棂的另一边,沈兰因才真正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
江逾白侧过头,看着窗边那个蜷缩的身影。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帐顶。嘴角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东沉。
四更天,万籁俱寂。醉仙楼三层的雅舍里却亮着灯。烛火跳了半宿,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落了几点灰烬在铜盏边上。顾长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朱笔勾出的那条防线,此刻正压在他指尖下面。
门被推开,裴元朗快步走进来,衣袍还带着夜风的寒意。他在对面坐下,目光先往舆图上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顾都督。”他抱拳行礼,语气比宴上端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