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沈兰因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抓不住什么。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不是自己那张粗糙的铺盖。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昏暗的灯。
灯光很柔,被一盏青瓷灯罩笼着,只透出淡淡的光晕,落在案上、地上、榻边。那光晕像是被筛过的月光,温柔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顾长离就坐在榻旁,一盏灯的距离。
顾长离穿着一袭白袍,沈兰因从没见过他穿白袍。
那白色极净,净得像山巅初雪,净得像月下寒霜。衣料不知是什么质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月光织进了丝线里。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将那满头青丝束起大半,剩下的却随意地垂落下来,散在肩头,落在颊边。有几缕发丝拂过眉眼,他也不去理,就那么任它们垂着。
顾长离单手撑着头,闭着眼睛。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平日里那张清冷如霜的脸,此刻被光晕柔化了棱角。眉峰的凌厉还在,却被灯光染上了温度;眼尾的上挑还在,却被睫毛的阴影遮去了锐利。他就那样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守着她。
沈兰因看着那张脸,忽然忘了呼吸。
大魏四公子,她听过这个名号。
长离公子如月出云岫,沈大公子如山间松风,江二公子如玉树临风,南三少爷如春风过柳。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京城那些无聊之人编排出来的溢美之词。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那被灯光柔化的眉眼,看着那随意垂落的青丝,看着那白袍金冠下如玉如霜的气质——
她忽然觉得,那些溢美之词,还是说得太轻了。
如月出云岫?不。月是冷的,可他此刻,明明带着温度。
澹澹若秋水?不。秋是寂的,可他此刻,明明让这满室都温柔起来。
沈兰因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因为顾长离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就在咫尺之间。
刚刚闭着的时候,只觉得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此刻睁开,才看见那双眼里的光——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种刚刚醒来的、还带着睡意的朦胧。可那朦胧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
顾长离看着沈兰因,她也看着他。
灯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彼此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沈兰因看见他目光里有一丝自己读不懂的东西。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顾长离也看见了她。微红的双眼——那是高烧刚退的痕迹。苍白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宣纸。可那双眼睛,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那眼睛里,有她一贯的坚韧,像一株立在崖上的青松。可那坚韧里,此刻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冰面,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醒了?”顾长离的声音很淡,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这一动,她忽然愣住了。沈兰因低头看着自己。衣裳换了。不是她之前那身湿透的白色劲装,而是一套干净柔软的中衣。那布料比她的衣裳好得多,柔软地贴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沈兰因的脸腾地红了。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离。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地开口:“都、都督……我的衣裳……”
顾长离看着她,目光很平:“南景颂换的。”
沈兰因愣了愣。
“他是大夫。”顾长离补充道。
沈兰因的脸还是红,但好歹松了口气。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方才不一样了。
“都督,”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知道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沈兰因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的心,忽然揪紧了一下。
前世不好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裴元朗发现她身份时那贪婪的眼神。悬崖边上那致命的一推。坠落时呼啸的风声。还有那最后一眼,那个杀了她的人脸上的笑。她的眼睛,霎时变了。那里面所有的柔软、所有的温度,一瞬间褪去。只剩下警惕,只剩下防备,只剩下那种——经历过背叛的人才有的、本能的戒惧。
她看着顾长离,声音沉下来:“都督……”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不会说出去。”
沈兰因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什么。找出怀疑,找出审视,找出那些她熟悉的东西。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
顾长离看着她,继续道:“也不会把你供出去。”
他顿了顿:“你这样做,有你的原因。”
沈兰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又开口了:“但我不会护着你。”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若是你自己暴露,若是被人发现,若是惹出什么麻烦——”
他看着她:“那是你自己的事。”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明白。”
她撑着坐起来,掀开被子,准备下榻。
顾长离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动了动:“做什么?”
沈兰因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回帐篷啊。”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回什么?”
沈兰因愣了愣。
顾长离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女孩子,”他说,声音依旧很淡,“不懂怎么爱护自己?”
沈兰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离已经站起身。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扇她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那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比这里小一些,却布置得极温馨。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一盏灯,灯旁是一只小小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梅花。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这几日,你住这里。”
沈兰因看着他,又看看那间屋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痊愈了,再搬回去。”他说完,转身要走。
沈兰因忽然开口:“都督。”
他停下脚步。
沈兰因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多谢。”
顾长离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沈兰因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屋子里很暖。案上的灯亮着,梅花散发着淡淡的香。软榻就在窗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厚厚的褥子上。她走过去,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扇门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门外,顾长离站在那里。
南景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身边。
“长离,”他压低声音,“你让她住你隔壁?”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啧啧两声:“你不是说只是关爱下属吗?”
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就是关爱下属。”
南景颂撇撇嘴:“行行行,关爱下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也关爱关爱我?我也想住你隔壁。”
顾长离没有理他,转身走了。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远处,江逾白站在自己的帐前。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亮着灯的门,看着那扇门里透出的温暖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他转身,走回帐中。
侍女正在案旁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江逾白走到案前,坐下。
“研墨。”他说。
侍女应了一声,开始研墨。
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帐壁上。
江逾白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幽深得像一口井。
京城,文府。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融融的暖意。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疏疏落落几枝,香气随风飘进来,混着屋里的沉水香,倒也相宜。
文玉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低着头绣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张扬。乌发挽成高高的云髻,簪着几支金钗,耳垂上坠着红宝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生得美,是那种张扬的、毫不收敛的美。眉如远山,眼若桃花,唇不点而朱,笑起来的时候,满室生辉。可此刻她没笑,她正专心致志地绣着那方帕子。
帕子的一角,已经绣出了一枝海棠。那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绣完最后一针,把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慢慢勾起。
那笑容,既有少女的娇羞,又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张扬。
“长离哥哥……”她轻声念着,手指轻轻抚过那枝海棠。
她想起顾长离那张清冷的脸。想起他站在人群中永远疏离的模样,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的目光。可他从来也没有拒绝过她。她送的信,他收了。她送的香囊,他也收了。她跑去顾府找他,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他只是那样冷冷地站着。可她觉得,那就是她的。
她文玉烟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就算他冷,她也要把他捂热。就算他远,她也要把他拉近。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姐!”侍女春杏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有信!”
文玉烟头也不抬:“谁的信?”
春杏咽了口唾沫:“江、江二公子的信。”
文玉烟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江二公子?江逾白?”
春杏点点头。
文玉烟放下帕子,接过那封信。
江逾白。那个温润如玉、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江二公子。那个被容玉公主追得满京城跑的人。她可不想跟那位公主扯上什么关系。不过,信都送来了,不看也不好。
她拆开信,展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温润中透着一丝凌厉,像极了那个人。
她看下去。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再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她的手猛地攥紧,把那封信捏得皱巴巴的: “好你个顾长离!”
她霍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气。
春杏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文玉烟没有理她。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长离兄近日对一新入营者格外用心,亲自抱其入室,安置于隔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虽同为男子,然长离兄素来清冷,从不假人辞色,如今这般,岂非异数?玉烟小姐若是有心,不可不察……”
“长离哥哥……亲自抱他?安置在隔壁?嘘寒问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带着怒意:“他顾长离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
春杏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文玉烟没有理她。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男的?”她咬着牙,“就算是男的,也不行!”
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备车。我要去顾府。”
顾府,正堂。
顾渊坐在上首,夫人坐在一旁。两人看着面前这个明艳张扬的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玉烟怎么忽然来了?”顾夫人笑着问,“可是有什么事?”
文玉烟行了一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伯父、伯母,我想去北境。”
顾渊的眉头动了动:“去北境?为何?”
文玉烟抿了抿唇:“我听说……长离哥哥最近在军营里,对一个人格外用心,亲自抱他安置,还让他住隔壁……”
顾渊和夫人对视一眼。
顾夫人笑着摇摇头:“玉烟啊,你是不是多心了?军营里都是男子,能有什么?长离那孩子,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他若是对那个人格外照顾,想必是看中了那人的才能,想好好培养。”
顾渊也点头:“破霄营新进了几个好苗子,他作为都督,多关照些也是应该的。”
文玉烟咬着唇:“可是……”
顾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
“你若是不放心,去看看他也好。”他说,“顺便……增进增进感情。”
文玉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伯父,您同意了?”
顾渊点点头:“去吧。多带些人,路上小心。”
文玉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张扬又灿烂,像一朵盛开的海棠。
“多谢伯父!多谢伯母!”
她乖巧地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文府,文玉烟的闺房。屋里一片狼藉。
箱子打开着,衣裳堆得到处都是。春杏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边收一边念叨:“小姐,这件带不带?这件呢?这件红色的好看,带上吧……”
文玉烟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行李,忽然笑了。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方绣好的帕子。帕子上的海棠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一团火。她低头看着那枝海棠,嘴角慢慢勾起。
“长离哥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凌厉,“我来了。”
她把帕子贴在心口:“你是我的。”
“任何人都抢不走你。”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天高云阔。北境,就在那个方向。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那间温暖的小屋里。
沈兰因站在榻边,正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住了这几日,身子好利索了,也该搬回去了。她低头看着那床柔软的褥子,看着案上那枝已经凋谢的梅花,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屋子,是舍不得……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刚拎起包袱,准备开门出去,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声音,是顾长离的房间。门没关严,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清清楚楚。
“裴元朗?”是南景颂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沈兰因的手猛地攥紧包袱。裴元朗,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外间里,三人刚坐下。
南景颂端着茶盏,一脸不可思议:“他来北境干什么?还要设宴?”
江逾白端坐在一旁,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顾长离坐在主位,闻言眉头微微动了动。
南景颂继续道:“裴元朗——那个忠武将军?他不是在京城享福吗?跑北境来设什么宴?”
江逾白笑了笑,声音温和:“裴将军如今圣眷正隆,来北境巡视也是常事。设宴嘛,无非是想与北境诸将熟络熟络。”
南景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谁不知道裴元朗是你江逾白一路的?都是李顺岐的人,在这儿装什么不相干?
江逾白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那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南景颂收回目光,转向顾长离:“长离,你去不去?”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不去。”
南景颂愣了愣:“为什么?”
顾长离没有回答。
江逾白却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裴将军这次赴宴,怕是会带些……心意。”
南景颂眨眨眼睛:“什么心意?”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美女?奇珍异宝?”他瞪大眼睛,“他想拉拢长离?”
江逾白点点头。
南景颂转头看向顾长离,一脸同情:“长离,你这日子……文玉烟那丫头就够你烦的了,要是裴元朗再送几个美女来,你岂不是……”他说不下去了。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只是一瞬。
南景颂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顾长离看着他。
南景颂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可以带个女伴去啊!”
顾长离的眉头动了动。
南景颂继续道:“你想啊,你带个女伴去,裴元朗一看,哟,长离兄身边有人了,那还送什么美女?送奇珍异宝就行了呗!”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而且这女伴,得是能镇得住场子的那种。不能是文玉烟那种大小姐,得是……”
他嘿嘿笑了两声:“兰因妹妹那样的。”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南景颂一脸得意:“怎么样?我这个主意不错吧?兰因妹妹扮女装肯定好看,往那儿一站,谁还敢往你身边塞人?”
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景颂这个主意,倒是有趣。”
他顿了顿,看向顾长离:“长离兄若是觉得合适,我倒是也想借兰因妹妹一用。”
南景颂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江逾白:“你借她干嘛?”
江逾白笑容依旧温和:“有些公务,需要一位……得力助手。”他特意把“得力助手”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南景颂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看江逾白,又看看顾长离。
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不借。”
他看了江逾白一眼:“她是我的部下。”
江逾白点点头,笑容不变:“长离兄说得是。她是你的部下,调遣自然是你的权力。”
他顿了顿:“不过——”
他笑得愈发温和:“就算是部下,也总有人身自由吧?”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如去问问她本人的意思?若是她愿意陪在下走一趟公务,长离兄这个做将军的,也不好不批假吧?”
外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南景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顾长离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
里间,沈兰因靠在门边,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还攥着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裴元朗。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放下包袱,走到门边,手搭在门上。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能走出去。她就能——她就能看见他,那个前世杀了她的人。
沈兰因的手指微微颤抖,可她没有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等着。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
“兰因兄?”门外传来江逾白的声音,温和依旧,“我能进来吗?”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请进。”
门推开,江逾白率先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淡青长袍,姿态闲雅,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如玉的脸愈发温润。
身后跟着南景颂,探头探脑的,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再后面——顾长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周身气度清冷。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屋内,落在沈兰因身上。
只是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沈兰因收回目光,看向江逾白:“江二公子有事?”
江逾白走到案旁,在她对面坐下:“有几句话想与兰因兄说。”
南景颂也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笑嘻嘻的。
沈兰因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江逾白开口,声音温和:“方才我们在外间说的话,兰因兄想必都听见了?”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点头。
江逾白笑了笑。
“那便好办了。”他说,“裴元朗设宴,想拉拢长离兄。景颂出了个主意——让长离兄带个女伴去。”
南景颂插嘴道:“就是你!穿女装的那种!”
他说得直白,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转向沈兰因,目光温柔。
“去不去,在你。”他说,“不过在下确实想邀请你。若你愿意,在下会为你准备好一切。”
沈兰因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看着江逾白,想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可那眼睛里,只有温柔。只有那让人如沐春风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声音:“不用。”很淡,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兰因抬起头。顾长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南景颂瞪大眼睛,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沈兰因,再看看江逾白:“长离,你……”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兰因。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沈兰因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江逾白。
“江二公子,”她问,“你也是去赴宴吗?”
江逾白点点头:“自然。裴将军设宴,在下岂能不去?”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那张前世杀了她的人的脸。那个用她的计策、抢她的功劳、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裴元朗。
她想去看看他。看看他替她活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他那张脸上,还有没有当年的得意。
看看他——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江逾白:“我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南景颂的嘴张成了圆形。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更深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多谢兰因妹妹。”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秘密,“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
沈兰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门口。
顾长离站在那里。他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可那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只是一瞬。然后他转身,拂袖离去。玄色的衣袍在门口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日光里。
南景颂愣了一瞬,连忙跳起来:“长离!长离你等等我!”
他追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沈兰因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门。江逾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他笑了笑,站起身。
“兰因妹妹好好休息。”他说,“赴宴的事,我来安排。”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他顿了顿:“很有意思。”
说完,他走了出去。
沈兰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江逾白在说什么。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那个人,那个她终于可以再见到的人,裴元朗。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一次,她要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作态。
门外,南景颂追上了顾长离:“长离!长离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跑到他前面,拦住他。
“你刚才为什么说‘不用’?”他问,“你不是也想让她去吗?”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她想去,便去。”
南景颂愣了愣:“那你……”
顾长离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让她去。”声音很淡。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营地尽头。
南景颂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他看看顾长离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沈兰因那间屋子的方向:“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叹了口气,追着顾长离去了。
夜幕低垂,营地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兰因坐在榻边,看着案上那件衣裳,湖蓝色的。那颜色极淡,淡得像初春的湖水,又像清晨时分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晴光。料子是好料子,柔软得像是云朵,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轻轻抚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玉兰花。
她想起小时候,娘亲曾给她做过一件差不多的衣裳,也是这般颜色,也是这般柔软。那时候她还小,穿着那件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娘亲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
沈兰因垂下眼,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被轻轻叩响。
“沈小将军?”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奴婢进来可好?”
沈兰因抬起头:“进来吧。”
门推开,一个穿着青灰比甲的侍女走了进来。她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手里捧着一个妆奁匣子。
“奴婢是江二公子派来的,帮您梳妆。”她行了一礼,笑着说,“沈小将军请坐。”
沈兰因点点头,在妆台前坐下。
那侍女打开妆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式梳篦、胭脂、黛笔。她先拿起梳子,轻轻解开沈兰因束发的发带。
一头青丝倾泻而下,落在肩头。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小将军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比奴婢见过的许多小姐都好呢。”
沈兰因没有说话。
侍女开始给她梳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轻柔又有力。
“沈小将军平日里都是自己束发吧?”侍女一边梳一边说,“这发质真好,就是有些干,回头奴婢给您调些养发的膏子,抹上几日就润了。”
沈兰因“嗯”了一声。
侍女把她的头发梳顺,开始挽髻。
手指灵巧地穿梭,一缕缕青丝被盘起、固定、点缀。她一边梳一边说:“江二公子吩咐了,要梳个简单些的,不能太繁复,但又要好看。奴婢想着,沈小将军眉眼英气,不宜太艳,就用这支白玉簪吧,清雅些。”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
沈兰因看着那支簪,目光顿了顿。玉兰,和那衣裳倒是相配。
侍女把簪子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妆面。”她打开胭脂盒,“沈小将军皮肤白,不用涂太厚,薄薄一层就好。”
她用指腹沾了胭脂,轻轻点在沈兰因脸颊上,慢慢晕开。
“眉毛也不用改,沈小将军的眉毛生得好,英气又秀气,描一描就行。”
黛笔在眉上轻轻划过,一笔一笔,细细描摹。然后是唇脂。侍女挑了一款淡红色的,用小刷子轻轻涂上。最后是额间花钿。她想了想,没有用那些繁复的,只用了一点朱砂,在眉心点了一点红。
“好了。”侍女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沈兰因抬起头,看向铜镜。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住了。那是她吗?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被烛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唇上一点胭脂,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眉心那一点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湖蓝色的衣裙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清新淡雅,像一株刚刚绽放的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