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起初只是觉得美——浩渺的,深邃的,缀满碎钻一样的光。可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对。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从一颗星移到另一颗星,又从一片天区移到另一片天区。这是她在青林山上养成的习惯——看天,不能只看一颗星,要看整片天。师父教她观天象的时候说过:“天是一整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只盯着一颗星看,看不出什么。要看,就看看它周围那些星,看看那一片云气,看看风从哪个方向来。”
她盯着天顶那片区域,瞳孔微微收缩。
太白星的位置不对。太白即金星,在西方的天空里,此刻本该明亮耀眼。可今晚的太白星,光芒黯淡,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师父说过,“太白生晕,风雨将至”。她又看向东方。房星——也就是天驷星,那四颗星星,此刻正微微发红,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房星主雨,星象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房星动,则风雨兴。”她默默念着那句口诀,心跳快了一拍。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天顶那片淡淡的云气。很薄,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云气的形状不对。它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从地面升腾起来的,丝丝缕缕,聚而不散。师父管这叫“地气上腾”。“地气上腾,不出三日,必有大雨。”这是《天文志》上的原话,她能背出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三日的说法太久了,以她眼前这云气的浓度,只怕等不到明日傍晚。她又看向月亮。月亮还没升起来,可她记得傍晚时分那轮月亮的模样——淡淡的黄,边缘模糊,像蒙了一层毛玻璃。那是“月晕”,是水汽充盈的征兆。若是在青林山上,师父看见这样的月晕,早就让人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了。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把那些口诀、那些征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白生晕,房星色赤,地气上腾,月晕而风——不,不只是风。这些征兆加在一起,指向的是一场大雨,不会小。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营地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营地铺满了整个平沙谷,帐篷连着帐篷,篝火映着篝火,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柴盒,整整齐齐地码在那片低洼的谷地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天裴元朗说这里是“背山面水,地势开阔”,她那时候没有多想。可此刻,她看着那片营地,脑子里忽然涌出师父教过她的另一段话——“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
她又想起另一段话,是师父后来给她讲的注疏:“处下则水潦归之,虽有高阜,不能御也。”意思是说,扎营在低洼的地方,水都会往那儿流,就算有高地挡着,也挡不住。
她看着平沙谷的地形。三面是矮山,一面是河流。看着像是天然屏障,可水往低处流——山上的水会往谷里流,河里的水会往谷里灌。平日里没事,可要是下雨,下大雨——
她的心猛地一跳。她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溪水比傍晚的时候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些。她把手抽出来,看着指尖那滴水,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片天,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她眼里的那片星空,已经不是方才那片星空了。
她站在溪边,看着那一片浩渺的星海,那些星星还在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眼里的那层恐惧,已经沉到了心底。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下头,把手心的汗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她转身,快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舆图铺了满案,朱笔勾出的防线纵横交错。顾长离站在上首,手指压着鹰愁峡的位置,正低声说着什么。帐中围着七八个将领,裴元朗站在最前面,一身绛紫锦袍在烛光下格外鲜亮。屠烈蹲在角落擦刀,韩彰抱臂靠着帐柱,薛圆子难得收了笑,眯着眼睛看舆图。熊阔海站在顾长离身侧,闷不吭声,像一堵沉默的墙。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角,一个亲卫探进半个身子,被门口的人拦住。外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都督在议事,你不能进去!”“我有要事!事关全局!”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跑了一路。
帐中诸将抬起头。顾长离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有动。帐外的争执声还在继续,那个声音又急又倔,不依不饶:“我一定要见都督!你让我进去!”
顾长离直起身,目光往帐帘方向扫了一眼:“让她进来。”声音很淡,帐中却安静下来。
帐帘掀开,沈兰因几乎是撞进来的。
她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浸湿了。脸上还带着刚画的妆,在烛光下显得轮廓更硬朗些,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气,目光直直地落在顾长离身上。
“都督。”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平沙谷不能扎营。”
帐中安静了一瞬。裴元朗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皱起:“你在说什么?”
沈兰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落在顾长离身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舆图前面。“晴天的时候,这里地势开阔,背山面水,确实是扎营的好地方。”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可要是下雨——这里会变成一片汪洋。”
裴元朗的脸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本将亲自选的扎营地,十万大军都安顿好了,你跑来说这种话?”他冷笑一声,“你是在怀疑本将的判断,还是在动摇军心?”
沈兰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裴将军,我只是在说天气。”
裴元朗被她那一眼看得噎了一瞬,随即脸色更沉。他正要开口,沈兰因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长离。“都督,我观今夜天象,太白生晕,房星色赤,地气上腾,月晕而风——这些都是大雨将至的征兆。而且不是寻常的雨,是大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是大雨倾盆,山上汇水,河里涨水,平沙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水往低处走——谷里这十万大军,连退路都没有。”
帐中又安静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屠烈擦刀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沈兰因。韩彰的目光在舆图和沈兰因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没有说话。薛圆子的笑彻底收了,眯着眼睛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兰因,目光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兰因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说的他信不信,她只知道,她必须说。她把那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错,然后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开口——顾长离忽然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裴元朗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沈兰因也愣了一下,快步跟在他后面。
帐外,夜风很轻,带着初春的寒意。顾长离站在帐篷前面,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星星很亮,密密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可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天象不如沈兰因,可他看得懂风,看得懂云,看得懂这片天地间那些细微的变化。傍晚的时候他在帐中议事,一直没有出来,此刻站在夜空下,他才发现——空气里的湿度不对。风的方向也不对。远处的天边,那层淡淡的暗色也不对。他看了很久,久到裴元朗忍不住凑上来。
“都督,这……”裴元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这天气看着挺好的啊。这丫头怕是看错了,年轻人嘛,总爱大惊小怪——”
“移帐。”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裴元朗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都、都督?十万大军已经安顿好了,将士们累了一天,刚躺下——”
顾长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裴元朗后背一凉,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移帐。”顾长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淡,“搬到北面高地上,现在。”
裴元朗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顾长离已经收回目光,朝传令兵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铠甲上那些银纹在暗光里幽幽地亮着。
裴元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安静了大半。有人刚躺下,有人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粥,有人靠在粮草车上打盹。传令兵跑过每一顶帐篷,扯着嗓子喊:“都督有令!即刻移帐!搬到北面高地上!快!”
营地里炸开了锅。
“什么?移帐?这大半夜的——”
“刚躺下啊……”
“都督说了,现在搬!”
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有人打着哈欠收帐篷,有人牵着马往北面走。步兵们扛着长矛,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地上。骑兵们翻身上马,马蹄声碎成一片。辎重营的老兵们骂得最凶,可手上的动作不敢停,牛车马车一辆接一辆往北面赶。
裴元朗站在自己的帐篷前面,看着那片混乱,脸色铁青。他盯着远处那个正在指挥移帐的玄色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一个亲兵凑上来,小声问:“将军,咱们也搬吗?”
裴元朗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搬。”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着。
沈兰因站在破霄营的队伍里,看着眼前这片混乱。霍去野牵着马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急不慢。“你发现的?”他问。
沈兰因点点头。霍去野没有再说什么,牵着马往北面走了。屠烈扛着刀从她身边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复杂,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好小子。”他说完就走了。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忙乱的士兵,看着那些骂骂咧咧却不敢停下的老兵,看着那一片在月光下缓缓移动的黑色潮水。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沈兰因。”
她转过头。顾长离站在她身后,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玄色照出冷冽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回去休息。”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兰因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顾长离还站在那里,正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营地。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玉雕。
“都督。”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沈兰因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裴元朗从帐篷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顾长离的背影和沈兰因的背影之间转了一圈,脸色更沉了。他快步走到顾长离身边,压低声音:“都督,那个沈兰因是——”
“裴将军。”顾长离打断他,声音很淡,“天象是她看的,移帐是本都督下的。”
裴元朗的话又被堵了回去。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顾长离没有看他,转身朝中军帐走去。裴元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后半夜,雨还在下。
中军帐里,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三只沉默的兽。
裴元朗站在舆图前面,手指按在鹰愁峡的位置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都督,末将请战。此战首攻,非末将不可。”
顾长离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端着,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裴元朗那根手指压着的地方。
“你的计谋,本督不敢苟同。”声音很淡,淡得像帐外的雨声。
裴元朗的手指没有收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离。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
“都督,末将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分兵三路,佯攻断粮合围,听起来是老生常谈。可鹰愁峡的地形,末将亲自去探过。左路那片林子,足够藏下两万人马。右路后山那条小道,当地猎户都知道,北戎人不知道。末将已经派人去探过三次,每一次都走得通。”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点着那些他亲自探过的地方,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笃定。“左路佯攻,牵制敌军主力。右路断粮道,三日内必成。中路正面推进,与左右两路形成合围之势——三路齐出,敌军必乱。”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顾长离脸上。“末将有十成把握。”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十成?”
裴元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十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督,末将知道您在怀疑什么。上次那场仗,末将用的是奇招,这一次用的是正兵。奇正相生,本就是兵家常事。都督用兵多年,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帐中安静了一瞬。雨声更大了,打在帐篷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烛火又晃了晃,差点灭了,又顽强地亮起来。
江逾白坐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盏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那两个人,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那短暂的安静几乎要凝成冰。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长离兄,朝廷的意思,你我都清楚。”
顾长离转过头,看着他。
江逾白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此战,朝廷本就希望由裴将军担任主将。你在后方坐镇,他在前方冲杀,一正一奇,相得益彰。”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下以为,裴将军的计谋并无不妥。”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逾白,看了一瞬。那目光很平,平得江逾白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容依旧温和。
裴元朗抓住这个机会,往前走了半步。“都督,末将知道您在顾虑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您是主将,末将是副将。此战若胜,功劳是您的。此战若败,罪责是末将的。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胜,提头来见。”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顾长离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绷紧的下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一瞬。然后他想起那场仗。以少胜多,用兵如神,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那是裴元朗打过的仗,也是他最得意的一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凉透的茶。“军令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
裴元朗的眼睛亮了:“都督若是不信,末将现在就写。”
顾长离摆了摆手,没有看他。“不必了。”他把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帐帘前。雨声更大了,哗哗的,像一整条河从天上倒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元朗的笑容开始发僵,久到江逾白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好。”
裴元朗猛地抬起头。顾长离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的帐帘。
“都督英明!”裴元朗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压过了帐外的雨声。他的嘴角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顾长离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雨。
江逾白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走到裴元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裴将军,好好打。”
裴元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江逾白笑了笑,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裴元朗也跟了出去。帐中只剩下顾长离一个人。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空荡荡的大帐,听着雨声。烛火又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摇了摇,又稳住了。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落在铜盏边上,无声无息。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盏放下,铺开一张舆图,低头看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沈兰因是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帐外的天光透过布帘,亮得有些刺眼。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掀开帐帘——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昨夜扎营的那片谷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浑黄的水漫了整个谷底,帐篷的影子在水面上晃着,歪歪斜斜的,像一堆被泡烂的纸盒子。昨夜那条小河不见了,河岸没了,河边的灌木丛也没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从山脚一直漫到另一头。远处的矮山上,昨夜他们从那里撤下来的痕迹还在,泥泞的山路上全是脚印,乱成一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如果昨夜她没有发现,如果她没有跑去中军帐,如果顾长离没有信她——十万大军,就睡在那片水底下。
破霄营的人也出来了。屠烈蹲在帐篷前面,叼着烟袋,看着那片汪洋,半天没说话。韩彰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睛,难得地开了口:“昨儿夜里要是没搬……”他没有说下去。
薛圆子的笑也收了,看着那片水,沉默了好一会儿。“都督真乃料事如神。”他低声说。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是那个沈兰因发现的。”说话的是裴元朗身边的一个亲兵,他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大,可破霄营的人都听见了。
屠烈转过头,看了那个亲兵一眼,又看了看沈兰因。那眼神里有几分复杂,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破霄营的人开始议论。声音不大,可那些话还是飘进沈兰因耳朵里。“就是那个新来的?”“赢了霍去野的那个?”“他怎么看出来要下雨的?”
霍去野从帐篷里走出来,牵着那匹枣红马。他看了一眼那片汪洋,又看了一眼沈兰因。“你发现的?”他问。
沈兰因点点头。
霍去野没有再说什么。他牵着马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沈兰因站在帐篷前面,看着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看着她,又移开目光。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身走回帐篷。她得化妆。昨夜的妆已经被汗和雨水弄花了,她得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补上。她猫着腰,钻进帐篷,从怀里摸出那截炭笔,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描。眉毛描浓些,脸颊画暗些,下巴的轮廓修硬些。她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她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将士们三三两两站在高处,指着那片汪洋议论纷纷。“我的天,昨儿夜里要是在底下……”“都督真是料事如神!”“什么都督料事如神,听说是那个沈兰因发现的。”“沈兰因?就是赢了霍去野的那个?”“她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见她从帐篷里出来,喊了一声:“沈兰因!”她转过头,几个破霄营的将士正朝她走过来。打头的那个她不认识,后面跟着几个面熟的,都是破霄营的人。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的?”打头的那个问,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好奇。
沈兰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会来问她。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小时候在山上,师父教过观天象。太白生晕,房星色赤,地气上腾,月晕而风——这些都是下雨的征兆。看得多了,就记住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日观察,总能看出些门道来。”
那些人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人还想再问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三长一短,急促而嘹亮,在晨光里炸开。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朝号角声的方向看去。那是中军帐的方向。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台上的顾长离。晨光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冷峻的剪影。他今日穿着那身玄色铠甲,铠甲上刻着细密的银纹,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踏雪站在他身下,通体漆黑,鬃毛如墨,四蹄稳稳踏在冻土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声音很淡,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昨夜,裴将军向本督请战。本都督思量再三,决定——此战首攻,由裴将军领兵。”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沈兰因站在破霄营的队伍里,眉头微微皱了皱。她的目光落在裴元朗身上。他站在顾长离身侧,一身绛紫锦袍在晨光下格外鲜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
顾长离看了裴元朗一眼:“裴将军。”
裴元朗往前一步,抱拳行礼,转身面向大军。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北戎十五万大军,主力集结于此。”他的手指向鹰愁峡的方向,“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面强攻,我军必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以,末将打算分兵三路。”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三条线。“左路,佯攻此地,牵制敌军主力。右路,绕道后山,断其粮道。中路,正面推进,与左右两路形成合围之势。三路齐出,敌军必乱。届时,我军可一举破敌。”
他说得很快,一气呵成,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沈兰因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眉头越皱越紧。分兵三路?佯攻?断粮道?合围?这些词听起来都对,可放在一起,就是不对。她看着裴元朗手指划过的地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说不上来。
顾长离站在高台上,看着裴元朗的背影,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那些标记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裴元朗说完。
裴元朗转过身,朝他抱拳行礼:“都督,末将有十成把握。”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裴元朗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看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按计行事。”
裴元朗的眼睛亮了。“都督英明!”
顾长离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下高台。踏雪跟在他身后,蹄声很轻,像是踏在云上。
沈兰因站在破霄营的队伍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裴元朗。他正在分配任务,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左路军,由末将亲自率领。右路军,由陈将军率领。中路军——”他顿了顿,目光往顾长离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都督坐镇后方,统筹全局。”
沈兰因的心沉了一下。坐镇后方。裴元朗要把顾长离按在后方,自己去打头阵。她看着高台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霍去野从她身边走过,牵着他的枣红马。“走了。”
沈兰因回过神,跟着他走了。破霄营跟在顾长离后面,像三十把沉默的刀。裴元朗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转过身,继续分配任务,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绛紫锦袍照得发亮。
他冲上去了。
裴元朗拔出剑,策马冲入阵中。不是因为他勇,是因为他不能再退了。再退,身后就是顾长离,就是那五万双眼睛,就是他再也抬不起的头。剑刃砍在盾牌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着牙,一剑劈翻一个北戎士兵,血溅在脸上,温热的,腥的。又一个冲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那人的喉咙。马嘶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把他淹没。
“将军!右翼顶不住了!”有人在他耳边喊。他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他挥剑,劈,刺,砍,挡——那些招式他练过无数遍,可此刻全乱了。不是他在用剑,是剑在拖着他走。
又一刀砍过来,他偏头躲过,刀刃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下一缕头发。他的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差一点,就差一点。
“保护将军!”亲兵们围上来,盾牌架在他身前,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去。他被围在中间,像一只被困住的兽。眼前全是人——自己的人,敌人的人,活着的,死了的,站着的,倒下的。地上的血积成了洼,马蹄踩上去,溅起红色的泥浆。他的马忽然一声嘶鸣,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他整个人往前栽,被亲兵一把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