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15章 雪影微动

第15章 雪影微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赵铁山败下阵来。训练场边上的议论声还没落,又一个人跳上台。那人身形精瘦,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窄长,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他抱拳行礼,声音尖细:“属下陈七,请都督赐教!”顾长离点了点头。

陈七的剑快。他的身形和他的剑一样瘦,一样快,像一条从草丛里弹起来的蛇。第一剑刺向顾长离的咽喉,第二剑削向他的手腕,第三剑劈向他的肩颈。三剑连环,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闪电。顾长离退了半步,照雪横在身前,剑尖轻轻一挑,陈七的第三剑偏了方向,从他肩侧滑过去。陈七没有停,剑锋一转,又刺过来。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影织成一张网,把顾长离罩在里面。可顾长离的剑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点在陈七的剑背上,点在陈七的手腕上,点在陈七的剑柄上。每一次力道都不大,可每一次都让陈七的攻势偏了方向,让他的重心晃了晃,让他的剑慢了半拍。第三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贴着陈七的剑身滑进去,剑尖点在他的胸口。陈七僵住了,剑举在半空,不敢动。“三十一。”顾长离收回剑。

陈七的脸白了,又红了。他咬着嘴唇,抱拳行礼,转身跳下台,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里。

第三个上来的是个使大刀的。刀背厚实,刀刃雪亮,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风声,像要把人劈成两半。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刀面上,轻轻一拨,大刀偏了方向,劈在地上,碎石飞溅。那人收刀再劈,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猛。可顾长离的剑像粘在他的刀上一样,每一次刀锋落下,都被剑尖轻轻拨开,力道不大,可恰到好处。第二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顺着刀背滑下去,点在使刀人的手腕上。那人手一麻,大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哐当一声。“二十。”

使刀人低着头,去捡自己的刀。捡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顾长离,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没有说话,抱着刀走下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跳上台,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有人撑了三十招,有人撑了二十招,有人只撑了十招。顾长离站在场中央,照雪斜指地面,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额上没有一滴汗。他的呼吸还是那样稳,步子还是那样轻,剑还是那样快,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连呼吸都压低了。

第十三个跳上台的是个年轻士兵,脸很嫩,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他站在顾长离面前,手在抖,腿也在抖,可他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冲上去。刀法没有章法,劈、砍、刺、挑,全是野路子,可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顾长离没有用剑,只是闪,退,躲。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刚好让刀锋擦着他的衣袍过去。那年轻人越打越急,越打越快,额头上的汗甩出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第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动了。剑尖点在他的刀背上,轻轻一拨,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年轻人站在那里,手还在抖,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他弯腰捡起短刀,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台。走下台的那一刻,他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人笑他。

第十四个,第十五个……一个接一个,没有人撑过五十招。有人被剑尖点在胸口,退了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被剑背拍在肩上,半边身子都麻了。有人连人带兵器被拨到台下,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训练场边上的议论声彻底没了。只有风,从场地上吹过,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气息。

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没有续烟丝,只是把烟袋别在腰间,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十五个了。”韩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薛圆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嘴角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可怕。”

台上,顾长离收剑而立。照雪在他手里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他的目光从台下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下一个!”没有人动。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声。沈兰因顺着声音望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文玉烟从那条路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海棠红的张扬,而是一袭水墨画般的衣裙——黑白相间,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白的是宣纸,黑的是山峦,裙摆上晕开几笔淡淡的墨痕,走动时像远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她的发髻也改了,不再是高耸的云髻,而是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她。她站在人群前面,仰着头看台上,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亮亮的,像一汪被月光照过的泉水。

南景颂跟在她后面,摇着扇子,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哟,文小姐今日这打扮——啧,差点没认出来。”文玉烟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江逾白走在最后,月白长袍,银灰氅衣,姿态闲雅,目光从台上扫过,又落在文玉烟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南景颂凑到文玉烟旁边,压低声音:“文小姐这是转了性子?从前不是最讨厌素净的吗?”文玉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人总是会变的。”南景颂愣了一下,扇子也不摇了。他看看文玉烟,又看看台上,再看看江逾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江逾白笑了笑,轻声说:“景颂,少说两句。”南景颂识趣地闭了嘴,可那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台上,顾长离只瞟了他们一眼,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几块石头。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台下。“还有谁?”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惊呼。霍去野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那杆乌黑的长枪,枪头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人心上。他走上台,在顾长离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很沉:“都督,属下请赐教。”台下炸开了锅。“霍去野!霍去野要上了!”“去年全军大比第二!”“不知道能撑多少招……”南景颂扇子一合,眼睛亮了。“好戏来了。”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顾长离看着霍去野,点了点头。霍去野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那里,握着长枪,看着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衣袍吹得微微拂动。然后他动了。他的枪快,快到台下的人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台上划过。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顾长离胸口。顾长离侧身,照雪轻轻一拨,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刺了个空。霍去野没有停,枪杆横扫,带着呼呼风声,砸向顾长离的腰侧。顾长离退了半步,枪杆擦着他的衣袍过去,带起一阵风。霍去野的枪法狠、准、快,每一枪都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他的枪不是直的,是活的,枪尖会拐弯,枪杆会弹跳,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来,从顾长离的剑影里钻过去。可顾长离的剑更快。照雪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蛇,游走在枪影里,时而点在枪尖上,时而点在枪杆上,力道不大,可每一次都让霍去野的攻势偏了方向,让他的重心晃了晃,让他的枪慢了半拍。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霍去野的额头开始冒汗,可他的枪没有慢。四十招的时候,他忽然变招。长枪脱手,在空中旋转,像一条黑龙,朝顾长离扑去。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枪杆上,轻轻一拨,长枪改变了方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霍去野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掌劈向他的手腕。顾长离收剑,侧身,那一掌擦着他的衣襟过去。霍去野没有停,又一掌,又一拳,又快又猛。顾长离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照雪在手里转了半圈,剑柄撞在霍去野的拳头上。霍去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他抬头,顾长离的剑已经指在他喉咙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剑身上游走的银白光点。

“五十招。”顾长离收回剑,声音很淡。

霍去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着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沉默了很久。台下鸦雀无声。南景颂的扇子举在半空,忘了摇。江逾白的笑容收了,看着台上,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霍去野抬起头,看着顾长离,忽然开口:“都督的剑,比去年更快了。”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霍去野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台。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很直。走下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人群里的沈兰因,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

南景颂这才把扇子摇起来,啧啧两声:“五十招。霍去野去年还能撑五十五招呢,今年怎么还少了?”江逾白笑了笑,轻声说:“不是霍去野慢了,是长离快了。”南景颂愣了一下,扇子又停了。他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文玉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那柄漆黑的剑。她的嘴唇抿着,但眼睛亮亮的,她就知道,长离哥哥是最厉害的。

台上,顾长离收剑而立。照雪在他手里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他的目光从台下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还有谁?”

霍去野败下阵来,台下寂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南景颂的扇子摇得慢了些,江逾白依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台上,文玉烟站在人群前面,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微微抿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纪纲!纪纲!纪纲!”那声音从后头冒出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整齐的呐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那条路里走出来。他生得高大,比霍去野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山。一身灰布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的脸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亮得像两把刀。他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握着一双拳头,拳面上全是老茧,一层叠一层,像两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他走上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台上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他在顾长离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都督,属下纪纲,请赐教!”

台下彻底炸了。“纪纲!去年全军大比第一!”“听说他能徒手掰断铁链,一拳打死一匹马!”“去年霍去野就是输给他的!”南景颂的扇子不摇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纪纲!去年我可看过他的比试,那拳头,啧——”他在自己拳面上比划了一下,“一拳下去,盾牌都能砸出个坑。”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那道灰扑扑的身影,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更紧了。

顾长离看着他,点了点头。纪纲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那里,拳头慢慢握紧,骨节咔咔作响。他的目光落在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上,看了一瞬,然后收回,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又重又沉,台上的木板嘎吱一声,裂了一道细纹。他的拳头砸过来,不是霍去野那种快如闪电的枪,是那种慢的、重的、像山崩一样的拳头。一拳砸下来,带着呼呼风声,连空气都被压得发闷。顾长离退了半步,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纪纲没有停,另一拳又砸过来,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像要把台子砸穿。他的拳头不快,可每一拳都封死了顾长离的退路。他的步子也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顾长离要退的位置上,逼着他硬接。第十招的时候,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纪纲的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纪纲的拳头硬得像铁,剑尖点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纪纲没有退,拳面被剑尖点了一下,只顿了一顿,又砸过来。顾长离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的衣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纪纲的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打铁,像开山,像要把这座台子拆了。可顾长离的剑越来越轻,越来越快,像月光,像流水,像风。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纪纲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越来越重,可他的拳头没有慢,一步都没有退。

第四十五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变了。不再是点到为止的轻击,而是一剑刺出,又快又急,剑尖直取纪纲面门。纪纲偏头,拳头砸向剑身。照雪在拳面即将砸到的瞬间忽然收回去,纪纲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这一步,他的重心晃了晃。顾长离的剑已经到了他肋下,剑尖点在他肋骨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纪纲僵住了,拳头举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放下。

“四十五招。”顾长离收回剑,声音很淡。纪纲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拳头,拳面上那道白印还在。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抬起头,看着顾长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竟有些憨。“都督的剑,比去年更快了。去年还能撑到五十五,今年四十五就不行了。”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台。步伐还是很稳,背影还是很直。走下台的时候,他拍了拍霍去野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霍去野点了点头。

纪纲败下阵来。台下寂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枯叶,窸窸窣窣的。南景颂的扇子摇得慢了些,啧啧两声:“连纪纲都只撑了四十五招,去年还能到五十五呢。”江逾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台上,没有接话。

文玉烟站在人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她的手指不再绞衣角了,只是轻轻捏着袖口,捏得指尖泛白——可那白里,有光。“长离哥哥好厉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那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那柄漆黑的剑,看着剑身上缓缓游走的银白光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她的人,就是这么厉害。那些什么纪纲、霍去野,什么全军大比第一第二,在长离哥哥面前,什么都不是。她的手指松开了袖口,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南景颂听见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台上,再看看江逾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扇子摇得更快了些。江逾白笑了笑,轻声说:“文小姐说得是。”文玉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矜持,还有几分“我的人自然厉害”的理所当然。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台上,顾长离收剑而立。照雪琉璃,但他漂亮的眸子却比照雪更亮。

沈兰因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握着衔霜,剑未出鞘,青灰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心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个赢了霍去野的新兵,那个观天象救了十万大军的沈兰因,她走上台,在顾长离面前站定。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沈兰因!沈兰因要上了!”“她疯了吗?纪纲都只撑了四十五招!”“她剑法是厉害,可那是都督啊……”南景颂的扇子啪地合上,眼睛瞪得溜圆。“她真上了!”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站在人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长离哥哥连纪纲都赢了,这个新兵算什么东西?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袖口,等着看笑话。

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看台上,半天没动。韩彰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薛圆子收了笑,难得认真地盯着台上。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沈兰因拔出衔霜。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日光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衔霜通体青灰,像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身上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整柄剑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缕化形的霜华。

顾长离手中的照雪轻轻颤了一下。那柄剑通体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两柄剑,一青灰,一漆黑,一霜一雪,在日光下遥遥相对。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顾长离。“都督,赐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看着她,查不可查地勾了勾唇。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温度。“来吧。”

沈兰因率先出剑。她的剑快,快到台下的人只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光从台上划过。不是纪纲那种沉如山岳的拳头,不是霍去野那种凌厉如鹰的枪,是另一种东西——轻的,灵的,像山间的风,像溪中的水,像月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地上。衔霜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剑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去,从照雪的剑影里钻过去,绕、点、挑、刺,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衔霜的剑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衔霜颤了颤,可沈兰因没有退,剑锋一转,又刺过来。她的剑法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杀伐之术,是另一种东西——是青林山上的风,是灵泉边的水,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每一剑都带着山间的灵气,每一剑都像是在作画。可那画里,有杀意。

台下的人看呆了。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瞪着眼睛,忘了眨。南景颂的扇子举在半空,忘了摇。江逾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台上,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文玉烟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袖口,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可她感觉不到疼。

屠烈叼着烟袋,烟灭了,他没有续。韩彰抱着胳膊的手彻底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薛圆子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嘴唇微微张着。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好剑。”

台上,两柄剑缠在一起。衔霜是轻的,灵的,像一条游走在风中的丝带,从照雪的剑影里穿过去,绕过来,每一次都快要刺到顾长离,又被照雪轻轻拨开。照雪是沉的,稳的,像一座山,像一堵墙,无论衔霜从哪个方向来,它都在那里,不快不慢,不偏不倚。一阴一阳,一霜一雪。衔霜是水,照雪是山。水绕山走,山阻水行。衔霜是风,照雪是松。风穿松过,松迎风立。

第十招的时候,沈兰因忽然变招。衔霜从照雪下方滑过去,剑尖挑起,直取顾长离的手腕。顾长离收剑,照雪横在身前,剑身挡住衔霜的去路,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音。沈兰因没有停,衔霜贴着照雪的剑身滑上去,剑尖点向顾长离的肩头。顾长离侧身,衔霜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第二十招。沈兰因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光在台上游走,像一条被月光照着的溪流。顾长离的剑越来越稳,稳到台下的人觉得那道青灰色的光永远冲不破那堵黑色的墙。衔霜从左边来,照雪在左边等着。衔霜从右边来,照雪在右边等着。衔霜从上方劈下来,照雪横在头顶。衔霜从下方挑起来,照雪压下去。

第三十招。沈兰因的额头开始冒汗,可她的剑没有慢。她的呼吸还是那样稳,步子还是那样轻。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剑是用来保护人的。”她握紧衔霜,一剑刺出。这一剑和方才都不一样,不是快的,不是灵的,是直的,是正的,是没有任何花哨的,只是一剑。衔霜破空而出,带着一声清啸,像一只从青林山上飞下来的白鹤,穿过云雾,穿过风雪,穿过那些年的日日夜夜。

顾长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退,照雪迎上去,也是一剑。两柄剑在空中相遇,剑尖对剑尖,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像钟磬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两柄剑停在那里,衔霜的剑尖抵着照雪的剑尖,一动不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沈兰因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顾长离的头发吹起来。他们隔着两柄剑的距离,看着对方。

沈兰因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再来!”她收剑,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剑身上的光纹还在缓缓游走。顾长离看着她,嘴角勾了勾,照雪也收回来,斜指地面。“再来。”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场地上吹过,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气息。

沈兰因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额上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嵌在白玉上。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翘着,那笑容在日光下张扬得有些过分,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怎么也折不断。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汗水和笑容洗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鬓角那几缕贴在皮肤上的碎发,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看着她眼睛里那团怎么都烧不尽的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威胁到的紧张,不是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陌生的、他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破土而出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分辨,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握紧照雪,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来。”

沈兰因动了。这一次她的剑和方才不一样,不是轻灵的、飘逸的、像风像水像月光的那种,是另一种东西——重的、沉的、像山涧里积蓄了很久的洪水忽然决堤。衔霜破空而出,带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光纹猛地亮起来,像一条被惊醒的龙。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像夏夜的流星从天上坠落。沈兰因没有停,衔霜贴着照雪的剑身滑下去,剑尖挑起,削向他的手腕。顾长离收剑,照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剑柄撞在衔霜的剑脊上,把她的剑弹开。沈兰因借力旋身,衔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另一侧劈下来。不是劈,是砸。像瀑布从千仞高的崖壁上砸下来,带着千钧之力,带着要把一切都冲垮的气势。顾长离不退反进,照雪迎上去,两柄剑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得像鹰啸,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沈兰因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窄窄的腰身和笔直的脊背。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手臂绷得死紧,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衔霜被她一寸一寸往前推,照雪一寸一寸往后收。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咬紧的牙关,看着她额上滚落的汗珠,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那团火从她眼底烧出来,烧到眉梢,烧到鬓角,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忽然觉得那团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从眼睛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比方才更重,更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猛地收了力。

沈兰因的剑往前一送,衔霜的剑尖直奔他的咽喉。她手腕急转,剑锋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削下几根碎发。顾长离的剑也在同一瞬间到了她的颈侧,照雪的剑尖停在她喉咙前半寸,冰冷的剑气压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两个人的姿势定在那里,衔霜停在他脖子旁边,照雪停在她喉咙前面。风停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沈兰因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唇角翘得老高。汗珠从她额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眉眼弯弯的,像一弯被泉水洗过的月亮。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她眼睛里那团怎么都烧不尽的火。那团火就烧在他面前,近得他能感觉到温度。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青林山上,月光下,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举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一下一下地劈,一下一下地砍,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他那时候站在远处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他以为那是怜悯,是同情,是看着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在吃苦,心里过意不去。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那团火,那时候就在烧。从青林山烧到北境,从月光下烧到日光里,从一个小丫头烧到眼前这个人。他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现,那团火其实一直在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