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离的规矩,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他的衣食住行,从不假手于人,也从不委屈自己。衣裳是每年从苏州定制的,料子要最好的月光缎,颜色要最正的玄色和墨色,暗纹要银线绣的流云,领口袖口的镶边要用墨狐毛。每一件都是量了尺寸再裁,裁好了再送到北境来。光是每年花在衣裳上的银子,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
吃的更讲究。他不吃伙房的大锅饭,嫌油盐太重,火候不对。每隔三日,会有专人从附近的镇上采买新鲜的食材送到营地来。鸡要活杀的,鱼要现捞的,蔬菜要带露水的,豆腐要清晨刚点的。他亲自下厨,煎炒烹炸,样样精通。灶台收拾得比他的书案还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调味料用小瓷罐装着,贴了红纸,写着“盐”“糖”“酱”“醋”。他不吃别的肉,嫌腥气,只吃鱼和豆腐,偶尔用鸡架熬汤。青菜要过水焯,焯完用冰水镇着,炒出来还是翠绿的。米饭要先用泉水泡半个时辰再蒸,蒸出来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住的地方虽说是军营,可他的屋子收拾得比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书房还雅致。案上常年摆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沉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书架上摆着几卷兵书,几本棋谱,还有一卷不知从哪里搜来的山水画册。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草,是沈卿行还在的时候送的,养了好几年了,年年开花,花是白的,很小,开在叶子底下,要凑近了才能闻见香。榻上的褥子是去年新换的,里面填的是新棉,软硬适中,被子是蚕丝的,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没有重量。
出行就更不用说了。踏雪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通体漆黑,鬃毛如墨,四蹄踏雪,日行千里而不疲。马鞍是上好的牛皮,马镫是纯铜的,缰绳是用细麻绳编的,编法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磨手,不勒马。他的俸禄大半都花在这些地方了。有人背地里说他奢靡,他不解释,也不辩驳。他只是觉得,该花的银子,就得花。命只有一条,活着的时候,不能委屈了自己。这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沈兰因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湿气。她换了那身干净的素色劲装,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些,小腹那点隐隐的坠痛还在,可已经轻多了。她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进来。”声音很淡,隔着门板,像隔了一层水。
她推开门,走进去。顾长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眼。她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头,被烛光一照,泛着幽幽的青黑色。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把那层炭笔画出来的妆洗去了,露出本来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青林山上刚落的雪。她背着手,站在那里,难得有些局促。
“都督,”沈兰因说,“我走了,我去用饭去。”
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站住。”沈兰因的脚步顿住,回过头。
“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想吃什么?”
沈兰因愣了一下。想吃什么?她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灶房煮什么就吃什么,在军营里不都是这样吗?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他问她想吃什么。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是在客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可怜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在军营里,连个月事都只能自己扛着,他大概是觉得她可怜。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试探。“什么都可以吗?”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沈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了想,认真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桂花酿藕,要那种糯米塞得满满的、淋了桂花酱的,甜的。”她顿了顿,“还有酱焖东坡,要炖得烂烂的,皮是亮的,肥的入口就化,瘦的丝丝分明,酱汁要浓,要能挂在肉上——”她又想了想,“蟹粉豆腐,要嫩,要滑,要黄澄澄的,一勺下去不能散。”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又补了一个,“金丝蜜枣烧蹄髈,皮要糯的,枣要甜的,蹄髈要炖到骨头自己掉出来。”
她说完,看着他。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吃得真多。”他说,声音依旧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听出来的东西。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卷书,没有再看她。
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他还坐在那里看书,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出淡淡的轮廓,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她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回到里间,她坐在榻上,抱着被子,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桂花酿藕,酱焖东坡,蟹粉豆腐,金丝蜜枣烧蹄髈——她报的那些菜,她自己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在军营里待久了,每天都是稀粥干饼咸菜,连块肉都是过年才有的。她忽然有些后悔,报得太多了。他会不会觉得她贪嘴?她摇摇头,又想,他大概只是随口一问,等会儿灶房送什么来就吃什么呗。难道还能真的去酒楼订一桌?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灶房的大锅饭也挺好的,热乎就行。
营地外面,负责采买食材的上云正牵着一匹马准备出去,被掠影拦住了。掠影递给他一张单子,上云展开一看,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这、这——”他指着单子上的字,声音都变了调,“桂花酿藕,酱焖东坡,蟹粉豆腐,金丝蜜枣烧蹄髈——都督什么时候吃这些东西了?他不是只吃鱼和豆腐吗?别的肉都不碰的!”他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掠影。
掠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上云又低头看单子,确认了好几遍,声音都飘了:“还要最好的桂花酱,要南边来的那种,东坡肉要五花三层的,蟹粉要现拆的——掠影,你确定这是都督要的?不是别人冒充的?”掠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上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单子,风吹过来,纸角啪啪地响。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嘴里嘀咕着:“这世道,连都督的口味都变了。”
马蹄声碎在夜色里,渐渐远了。营地里的篝火明明灭灭,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沈兰因已经睡着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骑着马,去给她买桂花和嫩藕。
上云几乎是跑遍了整个集市。
天快黑了,他一家一家地敲门。卖藕的老汉已经收了摊,被他从后巷拽出来,翻遍了整筐才找出两节最肥最嫩的,白白胖胖,藕节完整,藕孔里还汪着清水。卖桂花酱的铺子早就关了门,他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伙计才揉着眼睛来开门,一听要最好的桂花酱,连连摆手说那是留着自家过年用的。上云把银子拍在柜台上,伙计愣了半天,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只小瓷罐,罐口封着红纸,纸上落了灰。
东坡肉要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切面要像大理石的花纹。肉铺的案板上只剩些零碎,上云好说歹说,老板才从后院冰窖里翻出一块压箱底的,说是本来留着自己吃的。蟹粉要现拆的,河鲜行的鱼贩子已经收网回家,他追到人家门口,硬是把人从饭桌上拉起来,守着灶台拆了两只螃蟹。金丝蜜枣倒是好买,只是要最好的——他站在干货铺子里,把三种价位的蜜枣各尝了一颗,最后选了最贵的那种,琥珀色的,半透明,咬一口能拉出细细的糖丝。
等他抱着大包小包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掠影正站在营门口等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东西,转身就走。上云追了两步,压低声音问:“掠影,都督到底要这些做什么?他从来不吃这些的——”掠影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不关你的事。”上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挠了挠头,嘀咕着回去了。
屋子里,顾长离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藕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湿泥。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把那两节藕洗净,用小刀细细地削去外皮。刀锋贴着藕身,薄薄地旋过去,皮落下来,一卷一卷的,像剥开一朵花。藕是白的,削了皮更白,白得像玉,白得像雪,被烛光一照,透出淡淡的暖色。他切去藕节,在藕的头部切下一片,露出里面九个圆圆的孔洞。糯米是早就泡好的,一粒一粒胀得饱满,在水里浮浮沉沉。他用指尖拈起一小撮,塞进藕孔里。孔很小,米粒要一粒一粒地塞,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却很灵巧,捻起米粒,送进孔洞,用细竹签捅实,再捻起下一粒。烛光落在他手上,把那双手照得清清楚楚——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可那薄茧不碍事,不妨碍他做这样精细的活。藕孔一个一个填满,糯米白白胖胖地挤在里面,把藕撑得鼓鼓囊囊。他把切下来的那片藕盖回去,用牙签密密地封住。
灶上坐着一只小砂锅,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藕放进去,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煨。砂锅里升起来白气,带着藕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东坡肉要费些工夫。那块五花三层方正正的,皮朝下放在案板上,他用刀尖在皮上划出细细的纹路,横几道,竖几道,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刀锋划过猪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舆图上画防线。葱切段,姜切片,铺在砂锅底上,把肉皮朝下放进去。黄酒要没过肉面,不能加水,一滴都不加。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砂锅,酒香和肉香一起冲上来,醇厚里带着一丝辛辣。酱油是上好的,颜色深红发亮,沿着锅边淋一圈,再丢几块冰糖进去。盖子盖好,小火慢炖,让它自己在锅里闷着。
蟹粉豆腐最费工夫。螃蟹是蒸好了送来的,还温热着,壳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掰开蟹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蟹黄,用竹签挑出来,完整的一块,油亮亮的。蟹肉一丝一丝拆下来,白嫩嫩的,混在蟹黄里,金白相间。豆腐是嫩豆腐,颤巍巍地卧在水里。他用刀面托着,切成小方块,每块都是一寸见方,边角整齐,没有一丝碎屑。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一只里面煨着藕,一只里面焖着肉。藕的甜香和肉的酱香搅在一起,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熏暖了。他站在灶台前,把那碗蟹粉下锅炒,油是热的,蟹粉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膏油化开,裹着白色的蟹肉,在锅里翻了个身。他加了半碗高汤,汤是鸡架熬的,清亮亮的,倒进去把蟹粉冲开,漾起一圈一圈金黄的涟漪。豆腐下锅,不能搅,只能端着锅柄轻轻晃,让汤自己渗进去。豆腐在汤里颤着,白白嫩嫩的,被金黄的汤汁一衬,像几块浸在蜜里的脂玉。勾芡要薄,太白粉调了水,沿着锅边淋一圈,汤就稠了,亮汪汪地挂在豆腐上。他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碎碎的,落在金黄的汤汁里,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藕煨好了。他用筷子戳了戳,糯米的粘性已经渗进藕肉里,软烂得恰到好处。他把藕捞出来,晾在盘子里,等它不烫手了,才切成厚片。藕是粉色的,被糯米撑得饱满,切面上九个孔洞都填满了糯米,像九颗白色的珠子串在一起。他把桂花酱淋上去,金黄色的蜜汁顺着藕片的弧度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盘底,漾开细细的甜香。
东坡肉也焖好了。他掀开盖子,蒸汽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肉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像上了一层釉。他用筷子轻轻一戳,皮破了,汤汁从破口处渗出来,浓稠得能拉出丝。他把肉翻了个面,瘦肉是酱红色的,一丝一丝,纹理分明,肥肉已经炖得透明,颤巍巍的,像一块琥珀。
蟹粉豆腐盛在碗里,金黄色的汤汁衬着雪白的豆腐,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蟹黄油,亮汪汪的。葱花碎碎的,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桂花酿藕码在碟子里,一片一片,粉粉的,淋着金黄色的桂花酱。东坡肉单独装了一碟,方方正正的一块,皮朝上,亮褐色的,旁边配了几棵烫过的小油菜,翠绿翠绿的。
他把三道菜摆在案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桂花酿藕是甜的,东坡肉是浓的,蟹粉豆腐是鲜的。甜的,浓的,鲜的,没有一样是他自己会吃的。他站在那里,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黑金流纹袍照出淡淡的暖色。他看着那几道菜,看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到里间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出来吃饭。”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兰因推开门,一股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不是灶房那种大锅饭菜的粗粝气味,是桂花酱的蜜甜、红烧肉的浓香、蟹粉的鲜醇,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暖融融地烘着整间屋子。
顾长离站在案前,正把米饭从锅里盛出来。木勺舀起银白的米粒,一粒一粒晶莹剔透,热气从碗底升起来,模糊了他的手指。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件黑金流纹袍,是一件素净的墨色常服,没有金线,没有暗纹,只是沉沉的黑,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墨色的袍子被烛光一照,竟像织入了一整片夜空,沉沉的,幽幽的,那点烛火是夜里唯一的星。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高马尾,一丝不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他站在那里,和这满案的菜、灶上的锅、升腾的热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配。
他把两只木碗放到桌面上。碗是深褐色的,米粒是银白的,一褐一白,被烛光一照,亮晶晶的。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道菜——桂花酿藕码在碟子里,一片一片,粉粉的,淋着金黄色的桂花酱;东坡肉方方正正一块,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旁边配着几棵翠绿的小油菜;蟹粉豆腐盛在碗里,金黄色的汤汁衬着雪白的豆腐,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蟹黄油,亮汪汪的。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都督……你做的?”
顾长离挑了挑眉。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不然?”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兰因的脸微微红了。她走过去,在案前坐下,手指摸着木碗的边缘,有些不好意思。“麻烦都督了。”她小声说。
顾长离冷哼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鼻子里逸出来的,没有说话,可那声冷哼已经把什么都说了——知道麻烦就好。
沈兰因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舀起一勺米饭。米粒送进嘴里,软糯糯的,一粒一粒在齿间化开,带着泉水特有的清甜,恰到好处的粘,不干不湿,不硬不软。她愣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还是那样。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长离没有看她,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她又夹了一块桂花酿藕。藕是粉的,糯的,一咬下去,糯米的粘和藕的脆一起在齿间散开,桂花酱的甜从舌尖一路渗到喉咙,甜而不腻,清而不薄。她又夹了一块东坡肉。皮是亮褐色的,一抿就化,肥肉已经炖得透明,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酱汁浓稠,挂在肉上,咸中带甜,甜中带鲜。她又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豆腐嫩得在舌尖上就碎了,蟹黄的鲜、蟹肉的甜、高汤的醇,一起涌上来,金黄色的汤汁裹着雪白的豆腐,鲜得她差点咬了舌头。
沈兰因吃得停不下来。桂花酿藕甜丝丝的,东坡肉浓油赤酱的,蟹粉豆腐鲜掉眉毛的。她一碗饭见底了,又去盛了一碗。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顾长离只舀了两勺豆腐,夹了两条青菜,就放下了筷子。那两条青菜翠绿翠绿的,在碟子边上躺着,豆腐也只吃了小半碗,剩下大半碗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她愣了愣:“都督,你怎么吃这么点?”
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谁像你这么能吃?”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她听不出来的东西。
沈兰因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辩解:“我、我这不是饿了嘛,再说,能吃是福……”
顾长离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我早上喝泉水,从后山打来的,只取上层的,底下的有泥沙。早膳是一碗粳米粥,米要泡半个时辰再煮,煮到米粒开花,但不能烂。午膳一条鱼,清蒸的,只放姜丝和葱段,淋一勺黄酒,一勺酱油,一勺热油。晚膳一块豆腐,凉拌的,用酱油、醋、麻油,再撒一把葱花。不吃别的肉,嫌腥气。不吃甜,嫌腻。不吃辣,嫌燥。”他顿了顿,“青菜要过水焯,焯完用冰水镇着,炒出来还是翠绿的。米饭要先用泉水泡半个时辰再蒸,蒸出来粒粒分明。茶叶是明前的龙井,用陶罐存着,泡茶的水要八分开,不能滚,滚了就老了。”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她。
沈兰因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几道菜——桂花酿藕是甜的,东坡肉是浓的,蟹粉豆腐是鲜的。没有一样是他自己会吃的。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有些沉。
“都督就是不一样啊。”她笑了笑,夹起最后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这些我都吃了,你也不吃,不能浪费了。”
顾长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旁边的茶案前,开始泡茶。那茶案比寻常的小几大些,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是小壶,杯是薄胎的,边上搁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红纸,纸上写着一个“龙”字。他打开陶罐,用茶匙取了茶叶,放进壶里。茶叶是扁平的,一片一片,绿中带黄,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绒毛。他从炉上提下那把陶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他把壶嘴凑近杯沿,让水沿着杯壁慢慢流下去,水流很细,很稳,像一根银线。水注入茶壶,茶叶被冲起来,在壶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壶底。
第一泡倒掉,洗茶。第二泡,他等了片刻,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由浓转淡,才提起茶壶,把茶汤注入公道杯。茶汤是浅绿色的,清亮亮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他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到两只小杯里,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沈兰因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茶叶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不苦,不涩,有一丝回甘,从舌尖慢慢渗到喉咙里。她放下杯子,看着他。顾长离正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周亲卫的声音又急又慌,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带着拦不住的狼狈:“文小姐,您不能进去——小姐!都督正在——”
“本小姐就要进去!”文玉烟的声音又尖又脆,隔着门板都刺得人耳朵疼。脚步声越来越近,裙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混着周亲卫踉跄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顾长离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转身,一手揽住沈兰因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动作很快,快到沈兰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圈进怀里。那件墨色的袍子很大,大得像一整片夜空,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她的嘴还没来得及擦,唇上还沾着东坡肉的酱汁和蟹粉豆腐的油光,这一蹭,蹭在那件墨色的袍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渍。这缎子,一定很贵。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脸腾地红了,下意识要抬头。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头顶。沈兰因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敢盯着他衣襟上的银线暗纹,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星河。
门被推开了。
文玉烟站在门口,海棠红的衣裙被门外的风吹得飘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屋子——案上摆着碗碟,两副碗筷,一壶茶,两只杯。她的脸沉下来,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扳顾长离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我一会去找你,你现在出去。”文玉烟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长离哥哥,你为什么不跟玉烟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可那抖里带着不甘。
“出去。”顾长离背对着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文玉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看着那只把另一个人护在怀里的手臂。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到底没有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在房间等你。”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脚步声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周亲卫站在门口,额上全是汗,连连作揖:“都督,属下实在拦不住——”顾长离没有回头。“出去。”周亲卫连忙带上门,脚步声也远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顾长离站在那里,手臂还揽着她。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头发散着,有几缕蹭在他衣襟上,黑亮亮的。她整个人缩在袍子里,像一只被裹进巢里的幼鸟,还在微微发抖。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
“松开吧。”
沈兰因连忙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退后一步,低着头,脸涨得通红。“都督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弄脏了你的袍子——”
顾长离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道浅浅的油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案上的碗碟收进食盒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日子。
“回房休息。”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沈兰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他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她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顾长离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关上。他低下头,看着衣襟上那道油渍——浅浅的,泛着亮,像一小片月光落在墨色上。他看了一瞬,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中衣,往净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只茶杯还摆着,一只空了,一只还有半盏凉茶。他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净房里的水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凉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他闭着眼,站在水帘下面,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半盏凉茶还搁在案上,烛火跳了跳,灭了。
顾长离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纯黑色的,没有暗纹,没有镶边,只是沉沉的黑。领口敞着,没有系紧,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肌肤——锁骨上有一颗红痣,很小,很淡,被烛光一照,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朱砂。他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要清瘦些。常年穿铠甲,看着魁梧,脱了才知道,那全是筋骨撑出来的架子。肩膀宽,腰身窄,锁骨下面两道浅浅的弧线,是胸肌的轮廓,不夸张,却线条分明。水珠从发尾滴落,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滑过那颗红痣,没入领口深处。他抬手拢了拢头发,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衣料贴着腰侧,勒出窄窄的一道弧度。
沈兰因端着一碗牛乳酪,站在案边,正等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她看见他的锁骨,看见那颗红痣,看见水珠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她的视力一向很好,好到能在夜里看清箭靶上的环数。此刻这好视力成了麻烦。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她低下头,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一下,把那碗牛乳酪往桌上一放,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都、都督,方才弄脏了你的袍子,我、我过意不去,就做了这个。牛乳酪,不甜的,算是赔罪。”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跑。推开门,钻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敞着,锁骨露着,水珠还在往下滴。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拢了拢领口,从柜里取出一件外袍披上,系好腰带。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桌上那碗牛乳酪还冒着热气,白瓷碗,乳白色的酪浆,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被烛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端起碗,舀了一勺。
甜的。不,不算甜。奶香很重,重得像把一整头牛的奶都熬进了这一碗里。甜味是后来才跟上来的,淡淡的,藏在奶香后面,像月光藏在云层后面。他又舀了一勺。酪浆很滑,滑过舌尖,滑过喉咙,暖融融地落到胃里。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顾长离慢慢吃完了那碗牛乳酪。碗见了底,他用勺子刮了刮碗壁,刮下最后一点酪浆,送进嘴里。奶香还在舌尖上转,他放下勺子,把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门口。他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慢,是那种“这件事不值得我快”的慢。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方才沈兰因跑出去之后他随手披上的外袍,此刻才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手指修长,动作从容,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又理了理袖口,把湿发往后拨了拨,水珠甩出去,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这才推开门。
门外月色很好。隔壁那扇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她还没睡。他看了一瞬,转身朝文玉烟的住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一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纯黑色的衣袍照出冷冽的光。他走在小路上,经过几顶帐篷,经过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经过一棵老榆树。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湿气,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拢了拢领口,那颗红痣被遮住了。他继续走,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文玉烟的屋子在营地东边,不远,拐个弯就到。他走到门口,站定。门缝里透出光,里面还有人没睡。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一下就被推开了。文玉烟站在门口,海棠红的衣裙有些皱了,发髻也松了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长离哥哥……”
顾长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很长,很淡。
“你方才看错了。”他开口,声音很平,“你累了,该休息了。”
文玉烟愣了一下。看错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太淡了,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我没有看错。那里有两副碗筷,两只茶杯——你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饭的。”
顾长离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文玉烟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囊,举到他面前。香囊是绯红色的,绣着海棠,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我送你的那些香囊呢?你收在哪里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顾长离低头看着那只香囊。绯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小团快要灭的火。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早扔了。”
文玉烟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香囊攥得变了形。“那、那我今日给你的荷包呢?你也扔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只香囊。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可他抽手很快,快得像风。他转身,走到崖边。月光下,万丈深渊静默地张开巨口,云雾翻涌,看不见底。他抬起手,松开。绯红色的香囊从崖边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坠入夜色,很快就不见了。
文玉烟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香囊消失在黑暗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顾长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夜风里碎成一片一片,“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你就这样对我?你不怕我告诉伯父伯母?你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你不怕我父亲参你一本?我不会走!你别想我走!”
顾长离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愈发疏离。“随意。”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抬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