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16章 卿青无瑾

第16章 卿青无瑾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直起身,竹枝从下往上挑,带起一道弧线,像一棵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顶着露水,迎着日光。他的衣袍被风灌满了,鼓鼓的,像一片被吹涨的云。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白发垂在颊边,他也不去理,只是舞着,竹枝在他手里越来越快,可那快不是杀伐的快,是生长的快——像藤蔓爬满墙,像竹子窜上天,像溪水汇成河,不急,可谁也拦不住。

“卿青——”他忽然收了竹枝,立在那里,竹枝斜指地面,和起势时一模一样。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那根青竹枝上。他的胸口起伏着,可声音稳得像山。“是相望,是生长。你望着天,天也望着你。你扎根,你生长,你站在最高的地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你站在那里——”他顿了顿,竹枝轻轻点地,花瓣从枝头震落,悠悠地飘下去。“就是一道风景。”

他的声音落下去,花瓣也落下去。竹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塘里的锦鲤吐泡泡。

李顺歧坐在蒲团上,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他看不懂那些招式,可他看得见——那根竹枝方才从他面前扫过去的时候,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不是故意的,只是恰好路过。可那“恰好”,比故意的更让人后背发凉。他想起那些关于青林居士的传说——三十年前单剑入北境,斩敌将而还;二十年前在泰山之巅与武林盟主论剑,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十九年前封剑归隐,再也没人见过他出手。他一直以为是传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传说还是说轻了。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竹枝斜指地面,花瓣落了他一身,像一尊刚从雪里刨出来的老松,看着枯了,可根还扎在地底下,深得你挖不到。

他转头看向玄清。玄清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套粗陶茶具。他的手指还是那样修长,捏着茶匙的动作还是那样慢。可那茶汤——李顺歧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汤是淡绿色的,清亮亮的,本该是静的,可在杯里缓缓地转,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手晃的,是自己转的。那茶汤在杯里画出一个圆,圆里套着圆,一环扣一环,像太极,像八卦,像他在兵书里见过的那种阵图。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他忽然觉得,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沏茶的人,比外面舞剑的那个更可怕。因为你看得见剑,可你看不见茶。

他打了个寒颤。很轻,轻得像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长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是热的?是吓的?他分不清。

青林居士从外面走进来,把竹枝随手扔在角落里,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端起玄清递过来的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口。他的脸红扑扑的,额上全是汗,可精神好得像个孩子。

“李相,”他笑着说,“老夫献丑了。”

李顺歧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汗水和茶气熏得发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山间泉水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也想过仗剑走天涯。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没有皱眉。“居士好剑法。”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自己知道,端着茶杯的手,指尖还是麻的。窗外,桃花还在飘。玄清又沏了一壶茶,茶汤在壶里转着,无声无息。

李顺歧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记得那条青石路变得格外长,长到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了。索桥还是那样晃,瀑布还是那样响,可他走上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茹迎上来,穿着一件杏色的纱衫,头发散着,身上带着浴后的香气。她软软地靠过来,手指勾住他的腰带,声音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相爷回来了……”李顺歧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有些哑:“你先歇着,本相还要看些折子。”白茹愣了一下,松开手,看着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顺歧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就那么坐着,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青林山上那些画面。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桃花瓣里舞着,竹枝在他手里不是剑,是笔,在天地间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活的。

“无瑾——”青林居士的声音从记忆里浮起来,清亮亮的,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那时候他们已经回到竹阁里,茶换了两道,李顺歧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问起顾长离的字。只记得青林居士端着茶杯,茶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无瑾,是老夫给他取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柱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竹林上。“瑾者,美玉也。世人皆怀瑾握瑜,恨不能把所有的好都攥在手心里。可那孩子——”他顿了顿,笑了,“他不需要。”

李顺歧记得自己那时候愣了一下。“不需要?”

青林居士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他生来就是玉。不用怀,不用握,不用藏在袖子里怕人看见。他站在那里,就是玉。风来了,他站在那里。雨来了,他站在那里。霜雪来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躲,不退,不低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地底下的泉水在流。“世人皆说玉温润,可谁又知道,玉是从石头里剖出来的?要磨,要琢,要一刀一刀地刻。刻掉了多少,才留下多少。”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烧红的竹林,看了很久。“无瑾——是没有,也是不需要。他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不需要把自己磨圆,不需要为了谁变成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顺歧那时候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青林居士那张被晚霞照得发红的脸,忽然想起顾长离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玄色朝服,玉带,金冠,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剑。不拔出来,你不知道它有多快。拔出来,你就不想知道了。他忽然觉得那杯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此刻,他坐在黑暗里,后背又湿了。月光从窗缝里移走了,屋子彻底暗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风灌进来,热的,黏糊糊的,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太热了,热得他心烦。他扯了扯领口,风还是热的,像一只手掐在他喉咙上。

顾长离。清珵将军,镇北都督,开府建牙,手握重兵,圣眷正隆。他花了多少年,才把他按在北境,不让他回京。可他在北境,反而如鱼得水。一场火烧了八百里连营,皇帝高兴得又是赏黄金又是赐府邸,连他姐姐都封了县主。他除不掉顾长离。他在朝堂上试过,在北境试过,在皇帝耳边吹了无数次风,可那个位置,纹丝不动。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兰因。明远,昭武校尉。正六品,没有实权,没有兵马,只是一个名号。他松了口气,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他想起青林居士那句“卿青踏雪入云深”,想起他说“你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他忽然觉得后背又湿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顾长离还未除,又来了个沈兰因。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花园。栀子花开得太盛,白晃晃的,像一片坟头。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险——很轻,很快,像刀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清珵将军难除,那就从明远入手吧。正六品,昭武校尉,好听不中用。可不中用的人,最容易出意外。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点起一盏灯。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发白。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栀子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晃晃的。他落笔了。

那晚之后,文玉烟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换回了她自己。水墨画般的衣裙只穿了一日,第二天就又换回了海棠红,发髻重新高高挽起,金钗红宝石坠子一样不少。她走在营地里,下巴抬得比从前更高,步子迈得比从前更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沈兰因从训练场回来的时候,正撞上她。文玉烟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像一朵开在军营里的海棠,艳得扎眼,也刺眼。她看见沈兰因,嘴角往下压了压,那弧度不大,可足够让所有人都看出来——她不高兴。“沈将军。”她的声音又脆又硬,像冬天踩断的枯枝。

沈兰因停下脚步,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文小姐。”文玉烟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的剑,又从剑上扫回脸上。“沈将军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小姐也不多说几句?”沈兰因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末将嘴笨,怕说错了话,惹文小姐不高兴。”文玉烟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想发作,可沈兰因已经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文玉烟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她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从沈兰因身边走过去,裙摆扫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灰扬到她衣摆上。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海棠红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后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脚踩进泥坑里,使了十分的力,连个响都听不见。

文玉烟回到屋里,气得脸都白了。她坐在榻上,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六品的小官,见了本小姐也敢这样?”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尖,霍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瓷片四溅。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小姐息怒,小姐息怒——”文玉烟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火气更大了。“息怒?你们让本小姐怎么息怒?都几日了,长离哥哥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她说着,一把揪住最近那个侍女的耳朵,拧了一下。那侍女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不敢叫,只敢小声求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文玉烟松开手,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绣墩滚了两圈,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花瓶晃了晃,倒下来,碎成几瓣。侍女们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有肩膀在抖。文玉烟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都起来吧。”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水。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文玉烟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下去吧,都下去。”侍女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夜里,顾长离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两遍,把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纸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盏里,碎成几片。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外面月色很好,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巡夜的灯笼在远处晃。他站了一瞬,放下帐帘,转身。

“掠影。”掠影从暗处走出来,无声无息,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都督。”顾长离的声音很淡。“备马。即刻启程。”掠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抱拳行礼,消失在帐外。

夜鸾。这个名字在军中听过的人不多,见过的人更少。他们不属于朝廷,不属于破霄营,甚至不属于北境军。他们是承安帝特许的、只属于顾长离一人的队伍。人数不多,可每一个都是顾长离亲手挑的,亲手练的。掠影是其中之一,上云也是。平日里他们散在各处,做着不起眼的事——有的管马,有的管粮,有的管文书。可一旦有事,他们比谁都快,比谁都准。来去无踪,不留痕迹。连破霄营的人都说,夜鸾是比他们还可怕的存在。因为他们看不见。

顾长离走出营帐的时候,掠影已经牵着踏雪等在外面。踏雪打了响鼻,鬃毛在风里飘着,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上云牵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难得严肃。后面还跟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劲装,脸隐在帽檐下面,看不清表情。顾长离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策马消失在夜色里。踏雪的蹄声很轻,轻得像风。后面的人跟上去,马蹄声碎成一片,很快也听不见了。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沈兰因躺在铺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什么也没听见。

翌日清晨,沈兰因是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帐外的天光透过布帘,亮得刺眼。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掀开帐帘。外面乱成一团。周亲卫站在营地边上,脸色铁青,身边围着一圈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沈兰因走过去,拨开人群。地上躺着三个人,并排着,身上盖着白布,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洇出暗红色的花。周亲卫蹲下来,掀开其中一块白布,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嘴微微张着,像在喊什么。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不深,可刚好割断了喉咙。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翻着,白惨惨的。

沈兰因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她的眉头皱起来,目光顺着伤口往下移,落在那人的手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可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她又掀开另外两块白布,一样的伤口,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干净利落。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这手法——她见过。很久以前,在她还是沈卿的时候。那时候她带着一队人马,在北境深处追剿一股流寇。流寇的头领是北戎东部落的人,凶残,狡诈,从不留活口。那次交手,她折了七个人,每个人都是这样——喉咙上一道细细的口子,干净利落,像杀鸡一样。东部落,北戎四部落里最凶残的。他们不像南部落那样会做生意,不像西部落那样会养马,不像中部落那样会打仗。他们只会杀人。那次她虽然赢了,可赢得惨烈。七条人命,换回来的教训,她记到现在。

周亲卫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昨夜巡夜的,一共三个人,全折了。破霄营那边也进了人,可没找到什么,又退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冲着什么人来的。”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看着那三道一模一样的伤口。风从营地外面吹过来,带着夏日早晨特有的燥热,可她的后背是凉的。东部落。她想起那场火,想起那些在火海里奔跑的人影,想起那根直冲云霄的烟柱。八百里连营,烧的是北戎的人,烧的也是东部落的根。他们来报仇了。可为什么是破霄营?为什么是她?她抬起头,看着周亲卫。“都督呢?”周亲卫愣了一下。“都督昨夜就走了。有密报,说东边出了乱子,要他去平。”沈兰因的心往下沉了沉。走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看着那三道伤口,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看着远处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营地。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北戎东部落,沈卿,破霄营。那些线在她脑子里缠成一团,理不清,可她知道,那团线,迟早会有人来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衔霜。剑在鞘里安静地躺着,没有颤,没有鸣。可她知道,它在等,她也在等。

沈兰因是被一股奇香熏睡过去的的。那香气很淡,淡得像深秋夜里最后一缕桂花的余韵,钻进鼻子里,软绵绵的,像一只手轻轻拍在她额头上。她想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意识像沉进温水里,一点一点往下坠,耳边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等她再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顶陌生的帐顶。帐顶很高,用的是厚厚的毡布,颜色发黄,边缘处磨得起了毛。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帐顶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旧旗。她侧过头,脖子酸得厉害,像被人拧了一把。周围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蜷着,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嘴张着,呼吸很重。她认出了几张脸——霍去野靠在她左边的一根柱子上,头垂着,胸口还在起伏,没有醒。赵大牛趴在她脚边,脸朝下,衣裳上全是灰,背脊一起一伏的,鼾声打得像拉风箱。陈大有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被丢掉的孩子。再远些,还有几张她叫不出名字的脸,可都眼熟,是军中的,是破霄营的,是和她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那片训练场上流汗的人。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死紧,是牛皮绳,浸过水,干了之后硬得像铁,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又动了动脚踝,也是牛皮绳,绑得很专业,不是随便绕两圈打个结,是那种越挣越紧的绑法,绳结打在脚踝内侧,她摸不到。她被人绑在凳子上,不是普通的凳子,是那种四条腿扎在地里的、沉甸甸的、专用来绑人的凳子。凳子很高,她的脚悬着,够不着地面,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腕和腰上。她的腰也被绑了,绳子从凳子背后绕过来,勒在她腰侧,打了死结。她挣了挣,凳子纹丝不动。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有人动了一下。霍去野抬起头,动作很慢,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他的眼睛眯着,眉头皱得很紧,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又睁开。他的目光扫过帐顶,扫过那些躺着的人,扫过自己被绑着的双手,最后落在沈兰因身上。他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抵着绳结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试。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训练场上一样。

赵大牛醒了。他是被自己的鼾声呛醒的,咳了好几声,像呛了水。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茫然地看了一圈,嘴慢慢张开。“这……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看见自己被绑着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挣,绳子勒进肉里,他疼得嘶了一声。“别挣。”沈兰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训练场上说“再加一组”。赵大牛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陈大有也醒了。他是被赵大牛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睛,愣了很久,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开始抖。“我、我们被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赵大牛瞪了他一眼。“废话,看不见?”陈大有不说话了,只是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旁边的人也陆陆续续醒了,有的骂了一句,有的愣了半天,有的开始挣绳子,挣了几下挣不开,也就算了。帐子里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身影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和马粪的臭味。那人很高,比霍去野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皮甲,皮甲上钉着铜钉,铜钉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锈还是血。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额头很窄,眉毛浓得连在一起,像一条蜈蚣趴在眼睛上面。眼睛很小,陷在眉骨下面,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鼻子塌了,歪向一边,不知道是被谁打断的。嘴唇很厚,翻着,露出里面黄得发黑的牙齿。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像,粗糙,笨重,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屠夫在数待宰的羊。

帐子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低了。那人扫了一圈,开口了。声音很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带着一股子北戎东部落特有的卷舌音。“闭嘴。”他的大魏话说得生硬,可每个字都听得懂。赵大牛还在挣绳子,手腕上的红印子已经磨破了,渗出血来。他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狗日的——”话没说完,那人已经到了他面前。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闷响,赵大牛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帐柱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脸朝下,血从鼻子和嘴角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帐子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陈大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把脸埋进膝盖里。霍去野的拇指还抵在绳结上,可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眼睛眯起来。

那人转过身,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谁是沈兰因?”声音还是那样粗,可那粗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帐子里安静了一瞬。沈兰因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

那人转过头,看着她。那两道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像两把钝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大牛在地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比不笑还难看,嘴唇翻起来,露出里面黄得发黑的牙齿。“老实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既然是找我,何必牵扯别人进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那平里多了一丝冷。

那人叱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还不是因为你阴险至极?”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火烧连营八百里,十几万人,一夜没了。你倒装得无辜。”沈兰因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我不走。你把他们放了。”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在帐子里回荡,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器。“做梦。”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光闪了一下,沈兰因看见外面站着人,很多很多的人,黑压压的,把帐子围得严严实实。

帐帘落下,光被隔在外面。帐子里又暗下来,只有火把的光在跳。沈兰因坐在凳子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帐帘,看着那道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投在地上,像牢笼的铁栅。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这么凶神恶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外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用得着这么多人看着?”没有人接她的话。

赵大牛还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霍去野低着头,拇指还抵在绳结上,可他没有动。陈大有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旁边的人也都坐着,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在烧,噼啪,噼啪,像骨头裂开的声音。沈兰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绳子勒着她的手腕,凳子硌着她的腰,火把的光在她眼皮上跳。

一连几天。沈兰因已经分不清日夜了。帐帘始终垂着,只有火把的光在跳,跳得她眼睛发涩,跳得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偶尔有人掀开帐帘送水进来,光闪一下,又灭了。闪一下,又灭了。她数过,七次。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她已经不觉得饿了。胃像是缩成了一团,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叫,也不再疼。只是发虚,虚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连坐着都觉得累。她的嘴唇干裂了,翘起一层一层的白皮,裂开的地方渗出血珠,凝成暗红色的痂,又被她舔掉,舌尖上尝到铁锈的味道。她咬破了下唇,血渗出来,不多,可足够润一润喉咙。血是温的,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手腕上的绳子已经松了些——不是有人给她松的,是她瘦了。七天没有吃东西,她的手腕细了一圈,皮肉和骨头之间多了一道缝,绳子卡在缝里,不再勒得那么死,可她挣不开。她没有力气挣了。

赵大牛醒过几次,又昏过去,又醒过来。他趴在地上,脸侧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他的嘴唇也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里被冻裂的树皮。霍去野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的手腕上全是血痕,绳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挣不开。陈大有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已经不抖了,只是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沈兰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她数着那些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光涌进来。不是火把的光,是日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起眼,睫毛上挂着泪——不是哭,是光的刺激。一个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披着兽皮,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一挥手,两个人走过来,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浸了血,干了之后硬得像铁,解了半天才解开。手腕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勒痕,皮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血已经干了,结成痂,和绳子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没叫,只是皱了皱眉。

绳子解开了。她的手臂垂下来,麻得没有知觉,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那两个人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凳子上拖起来。她的腿也是麻的,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被架着往外走。帐帘掀开,日光倾泻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方才被光刺激出来的泪,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的眼睛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眼皮底下突突地跳。她慢慢睁开一条缝,光涌进来,刺得她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在耳边吹,听见远处有人说话,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拖在地上,沙沙的。

她被架着走了一段路,脚底踩过碎石,踩过沙土,踩过不知道什么东西,软软的。她的腿渐渐有了知觉,不是好的那种知觉,是酸,是胀,是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嘴唇,把那些针一根一根咽下去。

他们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那帐篷比她之前待的那顶大得多,帐顶很高,用白色的毡布搭成,边缘垂着流苏,流苏上系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帐帘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图腾——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把弯刀。架着她的人松开手,沈兰因晃了晃,站稳了。她的腿还在抖,膝盖发软,可她站住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还在,是军营里发的那种,鞋面上全是灰,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她弯腰想系,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索性不系了,直起身。

帐帘从里面掀开。一个人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线,在日光下闪闪烁烁的。他走进帐子里,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沈兰因跟着走进去,步子很慢,脚底的针还没有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帐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红的蓝的金的,缠缠绕绕的,看得人眼花。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银壶银杯,还有一盘葡萄,紫莹莹的,上面还凝着水珠。桌边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靠在靠垫上,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里。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草原上少见的那种白,像被月亮洗过。眼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珠子。鼻子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编成很多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系着银色的珠子,偶尔动一下,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那里,像一匹趴在草丛里的狼,懒洋洋的,可你知道,只要他愿意,他能在一瞬间咬断你的喉咙。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也穿着北戎的服饰,可和帐子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穿的是黑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挂着一柄短刀。他的脸很年轻,比坐着的那个人年轻得多,皮肤是草原上常见的蜜色,被日光晒出来的,均匀而温暖。眉毛很浓,微微上挑,眉尾像刀锋一样利。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看不见底。鼻梁很高,嘴唇比坐着的那个人厚些,可线条很好看,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不服输的倔强。他的头发没有编辫子,只扎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系住,垂在脑后,发尾微卷,搭在肩头。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草原上的白杨,干净,挺拔,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从沈兰因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她。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另一种——像猎人看见猎物,又像猎物看见了猎人。

沈兰因站在帐子中间,低着头。日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透亮。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只有那一点咬破之后渗出来的血色,淡淡的,像纸上不小心落了一滴胭脂。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颊边,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衣裳还是那件白色的劲装,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灰,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过的青竹,叶子掉了,枝也折了,可根还在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坐着的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银杯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然后他端起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剑鞘上——衔霜还在,他们没有拿走。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端起银杯,又抿了一口。

沈兰因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打量。她太累了,累得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膝盖在发软,腿在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钉在风里的树,摇摇晃晃,可不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