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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卿青无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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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他转身,往书房走去。书房在东边,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小路走到底,便是了。门口种着几竿翠竹,竹子很高,把月光筛成细细的光斑,洒在台阶上。他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很大,比寻常人家的堂屋还宽敞些。北墙是一整面书架,摆满了各色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南窗下搁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湖笔、徽墨、端砚,笔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指甲大的茉莉花瓣。东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笔意疏淡。西边是一排多宝阁,摆着几件古玩,一只白玉观音,一只青瓷香炉,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田黄石。多宝阁旁边挂着一幅字,写着“静观”二字,是当朝书法大家的手笔。屋角立着一只铜鹤香炉,炉里燃着沉香,青烟细细的,袅袅地升上去,在梁上盘成一团淡淡的雾。

可这书房的精雅,此刻全被一个人夺去了。

书案旁边站着一个女子,莫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底下系着一条水碧色的裙子,衣料轻薄,烛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线。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美,是另一种——像清晨荷塘里刚绽开的白莲,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像深秋月光下静静开着的一丛秋菊,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光映上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火光烘着,从里到外透着一层暖色。眉是远山眉,淡淡的,弯弯的,像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轻轻描上去的。眼睛是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唇比上唇厚些,微微嘟着,像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芙蓉,水灵灵的,嫩生生的,风一吹就要化了。

白茹,李顺歧纳的第十五房妾。年岁小得几乎可以当他女儿了,可他还是把她弄进了府里。

白茹见他进来,款款地迎上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她走到茶案前,提起那把紫砂壶,壶嘴微微倾斜,茶水注进杯里,一线细细的,稳稳的,没有溅出一滴。她把茶盏端起来,走到李顺歧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那双手素净得几乎要和茶杯融为一体,指如削葱根,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十片小小的贝壳。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双手照得透亮,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把茶盏举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又甜又糯,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相爷请用茶。”光是这一句,就让人骨头先酥了半边。

李顺歧接过茶,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白茹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若无骨,像一团被太阳晒透的棉花。她仰起脸,那双杏仁眼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娇羞。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李顺歧低头看着这张脸,心里那点烦闷忽然散了。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指尖触到纱衫下面温软的肌肤。白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却勾住了他的腰带。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相爷,大白天的……”李顺歧的手没停,声音也含糊了:“怕什么,这是本相的书房。”白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荷花。她咬了咬嘴唇,欲推还迎,手指在他腰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那动作又慢又轻,像猫爪子在心尖上挠。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软,那样糯,可那软糯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相爷不是正在为青林居士那件事烦恼吗?”

李顺歧的手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白茹那张娇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白茹对上他的目光,睫毛扇了扇,嘴角微微翘着,像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李顺歧松开手,退后一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端起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茉莉花瓣。“美人,你怎老是打断本相兴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白茹娇笑一声,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又软了下来。“大白天的,等晚上贱妾再好好陪老爷。”李顺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烛光照得发亮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把那盏凉茶放在桌上,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白茹跟在后面,拿起案上的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一圈一圈,无声无息。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李顺歧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竹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青林居士,顾长离,沈兰因。一个两个,都是青林山的。他闭上眼,又睁开。白茹还在研墨,一圈,一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竹影,看了很久。

他写了一封信,信送出去的时候,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窗外竹影摇曳,把月光筛成碎银,洒在那幅“静观”的字上。他闭上眼,又睁开,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的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青林山上,正是晌午。日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晒得温热,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青林居士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截枯瘦的锁骨。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白发从簪子下面逃出来,垂在耳侧,他也不去理。他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举了半天,没有落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脸生得极清俊,眉眼如远山,轮廓如刀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被竹影一映,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他就那么坐着,姿态闲雅,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那盘残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玄清。

青林居士把那枚黑子放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这棋下了一个时辰,还没分出胜负。”玄清笑了笑,把那盏凉茶放在石桌上。“师兄不是不中用了,是心不静。”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拈起那枚黑子,又举了半天,还是没落下去。

一个弟子从竹林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信封,信封上压着一块竹片,竹片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他在石桌前面站定,双手递过去。“师父,山下来了信。”青林居士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道朱砂符,拆开,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没什么声响。他把信纸递给玄清。

玄清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李顺歧?”青林居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叩了叩,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这个老东西,坐不住了。”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了,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清脆。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笑着说:“如此,就答应他吧!”玄清看着他,看了一瞬,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后,青林山下停了一辆黑漆马车。马车不大,可漆水亮得能照见人影,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绣着暗纹的兰草。赶车的是个中年人,面容普通,可腰杆挺得笔直,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车帘掀开,李顺歧从车里探出头来。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没有纹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腰带。头上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他抬头看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看了好一会儿,才踩着车凳下来。

早有弟子在山下等着。那弟子穿着灰色的短褐,脚上蹬着草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见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李相爷,请随我来。”李顺歧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上青石路。

路是青石铺的,年代久了,石面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亮晶晶的。走了一会儿,前面传来水声,先是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琴,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转过一个弯,一道瀑布从崖壁上挂下来,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屑,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瀑布下面是一潭清水,水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瀑布,是一座索桥。桥是用铁索和木板搭的,走上去晃晃悠悠,木板与木板之间留着缝隙,能看见下面的深谷。谷里雾气翻涌,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从很深的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李顺歧走在桥上,步子比方才慢了些,手扶着两边的铁索,铁索冰凉,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他没有往下看,只是看着前面那个弟子的背影,一步一步走。

索桥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日光照下来,暖暖的,把方才那些水汽都蒸散了。前面是一片桃林,桃花正开着,粉的白的,密密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毯。桃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草庐,草庐前面是一方水塘,水塘里种着荷花,荷叶田田,荷花还没开,只露出几朵尖尖的花苞。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拂着水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只白鹅在塘里游,脖子伸得长长的,偶尔叫一声,声音在桃林里回荡。

李顺歧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片水塘,看着那些草庐,看着那几只白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坐上宰相的位置,也曾想过寻一座山,盖几间草庐,养几只鹅,种几亩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跟着继续往前走。

草庐前面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可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泉水。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老松,风霜都写在脸上,可怎么都压不弯。他看见李顺歧,笑了,那笑容在满山的桃花里,倒比那些花还耐看些。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脸生得极好看,眉眼如远山含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那株老松下面,像一株生在石头缝里的兰草,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他。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可那雾里,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

青林居士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礼。“李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李顺歧连忙还礼,笑着说:“居士客气了。在下仰慕青林山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青林居士摆了摆手,笑着说:“相爷说笑了。山野之人,哪当得起‘仰慕’二字。”李顺歧的目光落在玄清身上,看了好一会儿。“这位是……”青林居士侧身让了让,笑着说:“这是我的师弟,玄清。长年在外面云游,难得回来一趟。”玄清微微颔首,声音很淡:“李相爷。”李顺歧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可是青林居士的接班人?”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青林居士笑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老顽童的意味:“我还没那么快死呢!”李顺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得体。

青林居士转身,朝草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已经晌午了。相爷难得来一趟,尝尝我青林山的东西如何?”他拍了拍手,像招呼自家客人一样随意。“走,用饭去!”李顺歧跟着他往里走,玄清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草庐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木椅。桌上铺着粗布桌布,桌布洗得发白,可干净。碗筷是粗陶的,碗沿上还有几道磕痕,筷子是竹制的,被用得久了,颜色深得像琥珀。菜端上来了。第一道是清炒笋尖,笋是早上刚从后山挖的,嫩得能掐出水,只放了一点盐,一点油,炒出来白生生的,脆生生的。第二道是凉拌蕨菜,蕨菜是野生的,用开水焯过,拌了醋和麻油,酸溜溜的,清清爽爽的。第三道是豆腐汤,豆腐是山上自己做的,嫩得像豆花,汤里只放了几片青菜叶子,几粒盐,喝起来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主食是糙米饭,米是好米,可没有刨干净,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糠皮,嚼起来糙糙的,可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味。

李顺歧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糙米饭,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嘴里。笋尖很嫩,咬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山间的清甜。他又夹了一筷子蕨菜,酸溜溜的,麻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他慢慢地吃,吃得很认真。青林居士坐在对面,端着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像个出家人。玄清坐在旁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李顺歧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糙米饭嚼起来有些扎嗓子,可他吃得很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当上宰相的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粗茶淡饭,可吃得踏实。他把第二碗吃完了,放下筷子。青林居士也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咕嘟咕嘟的,一点不顾形象。玄清还在慢慢地吃,一片笋尖能嚼半天。

李顺歧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有些放松,有些随意,像卸了甲的人靠在墙根晒太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桃林,看着那些粉的白的桃花在风里飘,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了很久。

用过饭,三人沿着桃林间的小径慢慢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脚步带起来,又飘飘悠悠地落下去。穿过桃林,眼前是一处竹阁。阁子不大,建在水塘边上,四面开着窗,窗上挂着细竹帘,风一吹,帘子轻轻晃,把塘里的荷香一波一波地送进来。阁里摆着一张矮桌,几张蒲团。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壶是扁圆的,杯是直筒的,釉色青中泛黄,像秋日将落未落的叶子。

玄清坐在角落里,离窗最近的那张蒲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茶匙从陶罐里取茶叶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与茶无关的事。茶叶是青林山自产的野茶,叶片不大,卷得紧紧的,颜色墨绿,带着一层细细的白毫。他把茶叶放进壶里,提起炉上的铜壶。壶嘴里的白气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在空气里凝成一线。水注入壶中,茶叶被冲起来,在沸水里慢慢舒展,一片一片沉到壶底。茶汤是淡绿色的,清亮亮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李顺歧和青林居士面对面坐着。青林居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道袍的下摆散在地上,沾了些泥,他也不去掸。他端起玄清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老猫。

李顺歧也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有些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甜,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放下茶杯,看着青林居士,青林居士正端着杯子吹茶叶沫子,吹得呼呼响。

“李相日理万机,”青林居士头也不抬,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总不能是想来我青林山体验一下饭食的吧?”他抬起眼,看着李顺歧,笑了。那笑容在满室的茶香里,倒比窗外的桃花还耐看些。

李顺歧也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居士说笑了。”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确实有事前来。”他的目光落在青林居士脸上,停了片刻。“顾长离。他小时候在山上,是什么样子的?”

青林居士把茶杯放下,想了想。“那孩子啊——”他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竹林里。“话少,剑快。别的小孩还在扎马步,他已经能把一套剑法从头使到尾,一招不错。天赋高,人也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别人睡觉了,他还在月光底下站着,一剑一剑地劈。”他顿了顿,“小时候就这样。”

李顺歧点了点头。“那他在山上,可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或者……”他斟酌着措辞,“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山间的泉水,什么也藏不住,什么也不想藏。“弟子的隐私,当师傅的也不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老狐狸的狡黠,“李相问这个做什么?”

李顺歧的笑容顿了顿,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自然,自然。”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那沈兰因呢?”

青林居士挑了挑眉。“问她做什么?兰因已经如此有名了?”

李顺歧把沈兰因观天象、救十万大军的事说了一遍,又提到承安帝的封赏。他说得很详细,连那个“明远”的名号和正六品昭武校尉的官职都提了。青林居士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听到最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我青林山的儿郎,果真不同凡响。”他把“儿郎”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声音却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顺歧点了点头。“是啊。青林居士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个个都是栋梁之材。”他顿了顿,又开口:“那沈兰因在山上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师从居士多年,居士可知道她的来历?”

青林居士靠在柱子上,想了想。“她啊——三岁上山,话不多,可眼睛亮。学什么都快,别人要练一个月的东西,她十天就能学会。可她不偷懒,学会了还练,练到比谁都好。”他顿了顿,笑了笑,“跟长离那孩子倒是有几分像。但她不是闷葫芦,却都是练剑不要命的。”

李顺歧又问了几句,都是些关于沈兰因身世、来历的问题。青林居士答得坦然——父母早亡,自幼在山上长大,十五岁下山,之后去了青州。和李顺歧查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李顺歧想往深处问,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像打太极,推来推去,就是推不到实处。

李顺歧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居士是如何培养出这些人才的?顾长离也好,沈兰因也好,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居士有什么秘诀?”

青林居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了,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山有山的脾气,水有水的性子。人也是一样。”他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从来不教他们怎么出剑。我只告诉他们——山什么时候会起雾,水什么时候会结冰,风从哪个方向来,云什么时候会下雨。他们自己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他顿了顿,“悟性全在他人。我不过是替他们搬了把凳子,让他们站得高些,看得远些。”

李顺歧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忽然提到那两把剑。“听说青林山有两把绝世名剑,一把照雪,一把衔霜。照雪已被顾长离取走,那衔霜呢?”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山上的桃花开得怎么样。

青林居士看着他,看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方才都不一样,不是老狐狸的狡黠,不是老顽童的得意,是另一种——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清清的。

“衔霜嘛——”他靠在柱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桃林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句诗:“衔霜映月照归路,卿青踏雪入云深。”

李顺歧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青林居士。“卿青?卿青是谁?”

青林居士端起玄清新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又嘶了一声。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李顺歧,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老顽童的得意,又有几分山野之人的坦然。“正是我青林山弟子。沈兰因,字卿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林。可那轻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顺歧坐在那里,看着青林居士那张被茶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名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把杯子搁在桌上。窗外,桃花还在飘,粉的白的,一片一片,落在水塘里,被锦鲤啄散了。

青林居士忽然站起身来。他没有喝酒,可那模样倒像喝了半斤好酒似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他随手折了窗外一根青竹枝,竹枝不长,三尺来许,还带着几片叶子,被他握在手里,倒像握着一柄绝世好剑。

“李相,”他笑着说,“你问卿青二字,老夫便给你说说。”话音未落,他已经跨了出去。竹阁外面的空地上,桃花瓣铺了薄薄一层,被他这一步踏上去,花瓣旋起来,飘飘悠悠的。他举起竹枝,竹枝斜指地面,竹叶上还凝着露水,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

“卿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了许多,不像个老人,倒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竹枝动了。不是那种凌厉的、杀伐果断的动,是另一种——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流过去,柔的,缓的,可你知道那水能把石头磨圆。竹枝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竹叶带起风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卿者,相望也。”竹枝往前一送,不是刺,是送,像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推到对方面前。竹枝的尖端微微颤动,那颤动从枝头传到枝尾,把叶子上的露水震落了,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滚了滚,渗进泥土里。“你望着山,山也望着你。你望着天,天也望着你。你望着一个人——”他顿了顿,竹枝收回来,横在胸前,像一道拦不住的风。“那个人,也在望着你。”

李顺歧坐在竹阁里,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桃花瓣里舞动。竹枝在他手里不像兵器,倒像一支笔,在天地间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活的。

“青者——”青林居士的声音从花影里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地底下的泉水在流。竹枝往下沉,沉到膝盖那么低,贴着地面扫过去,带起一地的花瓣。花瓣飞起来,粉的白的,在他身周旋成一个圈,又散开。

“青者,初生之色。不是浓烈的绿,是山头上刚冒出来的那点草芽,是雨后天边那抹将化未化的云。是嫩的,是浅的,可它会长。会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会把根扎进最深的地方。风吹不折,雨打不烂。霜来了,它还在。雪来了,它还在。等到春天,它又是第一个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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