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碾碎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是相爷!是相爷的人牵的线!”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他想从沈兰因入手——火烧连营,沈兰因出了大风头,他怕——他怕沈兰因会成为第二个——”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顾长离,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顾长离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吴光,手还伸着,离那把刀很近,近得能碰到刀柄上缠着的黑布。
吴光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地底下在流的水。“他让人找到我,说只要把破霄营的巡逻路线告诉北戎人,就给我钱,给我宅子,给我——”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崩了。“我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京城来的,是大人物,是——”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是相爷。”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吐出来,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顾长离把手收回来,转过身。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明的地方是白的,白得像蜡,暗的地方是黑的,黑得像深渊。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影子投在冰上,淡淡的,一晃就没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吴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相爷。”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嚼一颗没熟的果子,酸涩的,苦的。他嘴角那抹弧线深了些,不是笑,是刀,是架在脖子上、还没有割下去、可你知道它一定会割下去的那种刀。他转过身,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印里渗着水,混着血,黏糊糊的。他走过吴光身边,走过吴妻身边,走过那些被吊着的人身边。那些人有的动了一下,有的缩了一下,有的连动都不敢动。他没有看他们,只是走过去,走进那片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帐帘掀开又落下,光闪了一下,又暗了。地牢里很静,只有水滴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滴下来,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吴光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着那双靴子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还张着,牙床上那两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和那些没有吐干净的盐搅在一起,咸得他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他的眼泪还在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洼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他完了。
顾长离走出地牢。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了里面。夏夜的暑气扑面而来,黏糊糊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的衣袍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袖口有几滴,袍角浸湿了一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把身上那股地牢里的腥气吹散一些。
月亮升得很高,很圆,把整个营地照得发白。远处有巡夜的士兵走过,灯笼晃了一下,又远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的边缘,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看着空地上那些白天被踩乱的脚印,看着远处帐篷里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没有动,只是站着,像一株被钉在月光下的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的。掠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去查。”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夜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李顺歧在京城的往来,他手下那些人的动向,还有——”他顿了顿,“他和北戎之间,有没有别的线。”
掠影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先不用急着摆出证据。”顾长离转过身,看着掠影。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有暗流,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收着,以后有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飞雪零落。
掠影低下头,抱拳行礼。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刀锋划过空气,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消失在帐篷之间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不见了。
顾长离站在那里,看着掠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把整个营地照得发白。他想起她说的话——“我生是大魏人,死是大魏的魂。”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他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羊皮罩着她,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
他想起沈兰因躺在他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乖乖地应了一声“哦”。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滩已经干了的血渍,看着它从领口往下淌,淌过那些银线绣的暗纹,淌过那些墨狐毛的镶边。他伸出手,弹了一下,血渍已经干了,弹不掉。他收回手,转身,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像一道永远走不完的路。
京城,李府。李顺歧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已经是深夜了。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和门房点头,和管家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进了书房,关上门,那笑就没了。像被人用刀从脸上刮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怒,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血都冻住了的那种冷。
手下跪在地上,头低着,不敢抬。他刚从北境回来,衣裳都没换,靴子上还沾着那边营地的泥。他把消息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李顺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月光很好,把花园里的栀子花照得白晃晃的,像一片坟头。
“吴光被抓了。”手下的声音在抖,“那小子又贪又蠢,许了他那么多好处,还先给了他一白两白银做保证,才肯去办。可他还是被抓了。”李顺歧的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骨头碰着骨头。
手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沈兰因被顾长离救回去了。北戎那边传话说,他们本来已经得手了,牵羊礼都行了一半,已经侮辱她了——谁知道顾长离平乱回来得那么快。布了这么久的局,被他……”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侮辱?”李顺歧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人格侮辱是最没用的。”他一挥手,桌边的茶盏飞出去,砸在墙上,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墙往下淌,把那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洇湿了一大片。“杀人要见血,诛心要见骨。让她披着羊皮跪一跪,能怎样?她跪了,她还是沈兰因。她跪了,顾长离还是把她抱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冰碴子。
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那小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居然这么厉害。看着矮,瘦得跟柴火似的,饿了那么多天,被下了药,还能杀北戎八个勇士?”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北戎人打不过她?”
手下不敢答,只是把头低着。李顺歧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去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查沈兰因。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她在青林山上那十二年——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见过她的人。”他顿了顿,“青林居士那个老东西,一定藏得很深。”
手下叩首,站起身,退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李顺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窗外的栀子花开得太盛,白晃晃的,香气浓得发腻,从窗缝里钻进来,搅得他心烦。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花园,看着那些白得像坟头的栀子花。他忽然想起青林居士那张被茶气熏得发红的脸,想起他舞剑时竹枝从自己咽喉前三寸划过去的样子,想起他说“卿青踏雪入云深”时嘴角那抹老狐狸的笑。他的手指停了。那个老东西,一定知道什么。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惨白。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手指还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白晃晃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裴元朗是跑着进来的。门房还没通报完,他已经冲过了影壁,穿过游廊,靴底踩在鹅卵石上滑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廊下那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他顾不上扶,只是扯了扯被风吹歪的衣领,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相爷!”他的声音又急又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衣裳还是朝服,没有换,从宫里出来就直接过来了,袖口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腰带也歪了,他自己不知道。
李顺歧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看着茶面上那层薄薄的奶皮。他抬起头,看了裴元朗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关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元朗愣了一瞬,转身把门关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他走到案前,站定,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相爷,沈兰因被救回来了——吴光被抓了,顾长离亲自审的,听说——”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听说了。”李顺歧打断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元朗,看着他额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汗,看着他歪了的衣领,看着他攥着袖口、指节发白的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看一只被自己尾巴吓到的猫。“急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急的事。
裴元朗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旗杆,摇摇晃晃的,不知道往哪边倒。
李顺歧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人不可能一下除得了。”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在数珠子。“你是忠武将军,”他抬起眼,看着裴元朗,“怕什么?”
裴元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的手指松开了袖口,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是,相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靴尖上那点从北境带回来的泥,已经干了,拍不掉了。他想起探子说沈兰因站在雪地里朝北戎武士勾手指的样子,想起她头发散着、剑尖滴着血、眼睛亮得惊人的样子,想起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从雪雾里走出来、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那枚白玉环上的样子。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凉得像那些年在北境、站在顾长离面前、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像脖子上的枷锁又紧了一分。
李顺歧没有再看他,只是端起那盏凉茶,又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更苦,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回去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结束的事。
裴元朗站着,没有动。他看着李顺歧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慢,慢得像腿上绑了沙袋。他拉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他站在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顺歧还坐在案后,手里又端起了那盏茶,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出门,回身把门带上,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廊下,月亮很圆,很亮,把花园里的栀子花照得白晃晃的。花香浓得发腻,从花圃里漫上来,钻进鼻子里,搅得他胃里翻了一下。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衣裳被夜露打湿了,久到腿开始发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点拍不掉的泥,慢慢走了出去。
书房里,李顺歧坐在案后,把那盏凉茶喝了最后一口。茶是苦的,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他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叩着,叩了很久。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白晃晃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墨是浓的,笔是新的,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终于落笔了。一笔,一划,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夏夜的潮气。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花园,看了很久。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顾府这几日热闹得像换了个人家。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石阶扫了三遍,连缝隙里的青苔都用小刀剔干净了。门房换了新衣裳,站得比御林军还直。下人们端着漆盘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盘里是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茶具,前朝官窑的,平时舍不得用,如今一只一只擦好了摆在案上,映着日光,亮得像一汪一汪的湖水。
顾母站在正厅里指挥,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从容,可那从容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喜气。“那盆兰花搬到东厢去,那幅画挂到西墙,窗纱换新的,湖蓝色的那匹——不,换月白的,湖蓝太艳了。”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声音软下来,“宁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顾长宁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衣料是上好的软绸,垂感极好,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线。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微微下垂,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她生得不像顾长离。顾长离是月,清冷,疏离,挂在天上,让人仰望。她不是。她是水,是春日里被太阳晒暖了的湖水,柔柔的,软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眉眼是柔的,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柔,是天生就带着的,像画里的人,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可那亮不是月亮的亮,是灯火的亮,是冬天屋里烧着炭火、隔着纱帘透出来的那种暖光。嘴唇微微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嘴角那点弧度,和顾长离一模一样,可顾长离的是冷的,她的是暖的。
她站在那里,听母亲说完,脸微微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海棠。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袖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全听母亲安排。”
顾母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和顾长宁的手叠在一起,一老一少,都是操持过日子的手。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力道不重,可那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这些年攒下来的日子。“傻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母亲只能替你张罗,不能替你拿主意。”她看着女儿那张红扑扑的脸,又笑了,松开手,“去吧,回去歇着。这几天养好精神,别到时候让人家看了笑话。”
顾长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的背影在日光下被拉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回到房里,侍女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摆着一本花名册,册子是新的,蓝绫封面,边角包着铜,翻开里面是上好的宣纸,一行一行,蝇头小楷,写得整整齐齐。侍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这是京城里适婚的世家公子,夫人让人整理出来的。小姐慢慢看。”
顾长宁坐在桌前,翻开第一页。纸上墨香犹在,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甜丝丝的。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慢得像在品一盏刚沏好的茶。她的脸还是红的,可那红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浮在表面了,而是沉下去了,沉到皮肤底下,沉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秘密。她低着头,继续看那本名册,一页,又一页。
顾长宁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画上的人穿着锦红长袍,腰间系一条墨色革带,手里握着一卷书,站在一树桃花下面。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只是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画师的笔法是工笔,细到眉梢的弧度、眼角的神采、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描得清清楚楚。那人生的极好看,不是顾长离那种清冷如月的好看,是另一种——剑眉斜飞入鬓,不浓不淡,像一笔写就的墨痕。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可那上挑的弧度里没有凌厉,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光。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抿出一道很浅很浅的弧线,像在忍笑,又像天生就是这副模样。
他站在那里,像一匹刚从草原上跑回来的马,鬃毛还带着风,蹄子上还沾着露水,可他已经安静下来了,站在海棠树下,等着什么人。鲜衣怒马少年郎——这六个字,像是为他写的。
君璟澜,字执宁。宁国公嫡长子,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他是宁国公老来得子,四十岁上才有了这个儿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京城里的人都说,君家这个小子,是老天爷赏饭吃。赏了家世,赏了容貌,赏了才华,还赏了一副不骄不躁的好脾气。他进太学那年,才十一岁。第一天报到,就闹了个笑话——他不知道太学的规矩,背着书包从前门进去,被门房拦住了,说新生要走侧门。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了声“对不住”,转身绕到侧门,规规矩矩地递上名帖。
太学三年,他和顾长离同窗,和江逾白同席,和沈卿行同舍。那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四幅不同的画。顾长离是月,高高地挂着,冷浸浸的,让人不敢靠近。沈卿行是松,温润的,安静的,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江逾白是玉,温的,暖的,可你摸久了,才知道玉是凉的。他是风,是光,是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
他功课好,可不像顾长离那样好到让人望尘莫及。他骑马好,可不像顾长离那样好到让人不敢并肩。他待人好,好得自然,好得坦荡,好得让你觉得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世家小姐、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对他有用,而是因为他是君璟澜。所以京城里的世家小姐们,起初怕他,后来敬他,再后来,想嫁他。可他偏偏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宁国公府唯一的嫡子,是那个谁也不敢编排、谁也不敢妄议、谁也不敢在他背后嚼舌根的人。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忍。没有人舍得在这样的人身上泼脏水。所以他在大魏女子的梦中情人榜上,稳稳地坐在第三名。第一名是顾长离,可那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只能看,够不着。第二名是江逾白,可那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见自己的影子,可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第三名是他。看得见,够得着,摸上去是温的。
顾长宁看着画上的人,看了很久。画上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她忽然想起,那年望湖的桃花,也开得这样好。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秘密。顾长宁有些微微出神,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久到侍女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画上那个人,看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她的脸又红了,比方才红得更深些,像被桃花染的。她轻轻合上画册,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是三年前的暮春。望湖的桃花开了满岸,粉的白的,一重一重,像谁把天上的云霞裁碎了铺在枝头。湖水被风吹得皱起细细的波纹,把那些花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岸边搭着几座彩棚,丝竹声从棚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被风送到湖面上,又送回来。小姐们三三两两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捏着团扇,扇面上画的也是桃花,人面桃花,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顾长宁站在一株老桃树下,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点绛群。那粉色极淡,淡得像被水洗过,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胭脂色。裙摆上绣着几枝小小的杏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丝绦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玉是温的,被日光晒暖了,贴在手心里像一小块化不开的糖。她的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芙蓉,不是艳的,是素的,是安静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多看两眼、可又不敢多看的好看。
旁边几个小姐正在说笑,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群落在枝头的雀。她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是吵,是那种——像风吹过湖面,所有的船都晃了一下。一个小姑娘踮起脚,手搭在额上往那边张望,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
“是君公子!君公子来了!”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姐们的手同时动了一下。有的理鬓发,有的整衣襟,有的把团扇换了一只手,有的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可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顾长宁了然。这大魏,能姓君的公子,也只有宁国公世子了。
她随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不远,只是从这棵桃树走到那棵桃树。远远地,看见一群人从岸那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了一身锦红袍。那红色极正,不是那种俗艳的朱红,是那种——像把天边初升的朝阳裁了一角,披在肩上。袍身上绣着暗纹流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衣袂翻飞的时候,才瞥见一线银光。他的头发束着,高马尾,用一根红丝带系住,丝带尾端垂在肩头,被风吹起来,像一尾游在风里的鱼。他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在笑,笑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
他的眉眼隔得太远,看不清。只看见那道身影在人群里,像一团烧在暮春里的火,烈的,亮的,可又不烫人。
一阵风吹过来。桃花瓣从枝头飘下来,纷纷扬扬的,粉的白的,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那身锦红色的袍子上。他没有拂,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风把那些花瓣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散开。整个望湖都浸在花雨里,湖面是粉的,岸是粉的,连空气都是粉的。
顾长宁站在桃树下,看着那道被花雨笼罩的身影,看着那团锦红色的火在人群里烧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得那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眉眼,远到听不见他的声音,远到她连他身边的人是谁都分不清。可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只是一拍。快得像风把花瓣从枝头吹落,快得像鱼从水面跃起又落回去,快得像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是什么,它就已经过去了。
小姐们已经簇拥上去了。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落在枝头的雀,叽叽喳喳的。有人把手里的团扇换了一面,有人偷偷理了理鬓发,有人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瞟。君璟澜站在人群中间,微微欠身,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只看见他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一些,像被风吹开的花。
顾长宁看着那些小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看着那道锦红色的身影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她不是爱出头的性子,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见小姐妹回头冲她招手,她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她裙摆上那几枝小小的杏花。她转过身,走了。
桃花还在落。有一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有一瓣落在她发上,她也没有拂。她沿着湖岸慢慢走,身后那些喧闹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她走在那条铺满花瓣的小路上,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步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走着,看着那些花落在水里,被鱼啄散了,漂远了。
顾长宁回过神来。窗外海棠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本合上的画册上,亮晶晶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按着的那页封面,看着封面上那三个烫金的小字。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三年前落在她肩上那瓣桃花。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秘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桃花。桃花映满她的瞳孔,那光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睫毛,漫过眉梢,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
夏宵诗会这一日,天公作美。清晨下了薄薄一层雨,把园子里的花木洗得发亮,到晌午时分雨就停了,云层散开,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柔柔的,不烈,刚好把那些花瓣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顾府的花园从前两天就开始布置了,到今日一早,下人们又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糊的纱,湖心的亭子里摆好了琴案,岸边的石桌上铺了素白的桌布,上面搁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等着人来落笔。
眠晚一早就进了顾长宁的房里。她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是温的,上面还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是她天没亮就去园子里摘的,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她把铜盆放在架上,转身去开妆奁。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打开来一层一层,胭脂水粉、梳篦簪环,摆得满满当当。
“小姐,该起了。”眠晚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怕惊动什么。
顾长宁已经醒了。她靠在枕上,头发散着,铺了一枕。听见眠晚的声音,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的脸还有些惺忪,眼角带着一点睡意,可那睡意也是好看的,像清晨还没散尽的雾。
眠晚拧了帕子递过来,帕子是温的,带着玫瑰的香气。顾长宁接过来,敷在脸上,敷了一会儿,才慢慢擦。擦完了,把帕子递回去,人也彻底清醒了。
眠晚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梳子是象牙的,齿很密,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下,一下。顾长宁的头发很长,很黑,像一匹被水浸透的黑缎,从眠晚的指缝里滑过去,又滑回来。眠晚一边梳一边说:“今儿来了好多公子小姐呢。奴婢方才去厨房取热水,路过前院,听见管事在点茶点单子,光是点心就备了八样,还有四样果子、两样蜜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听说宁国公府也来了人。”
顾长宁的手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眠晚没有看见,只是低着头,把她的头发分成几股,开始挽髻。“小姐今日想梳什么髻?”她问。
顾长宁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没有上妆的脸,看了片刻。“随云髻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想的事。眠晚应了一声,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把头发一绺一绺地挽起来,用簪子别住。她的动作很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像做了无数遍。顾长宁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发髻一点一点成形,看着眠晚从妆奁里取出那支白玉兰簪,簪在发间。簪头微微下垂,她晃了一下头,簪子也跟着晃,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