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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夏宵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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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今日穿什么?”眠晚又问。

顾长宁的目光落在衣架上。那里挂着一件裙子,是眠晚昨日就熨好了挂上去的。粉色的,极淡的粉,像桃花被水洗过之后剩下的那层颜色。裙摆上绣着几枝海棠,花是淡红的,叶是浅碧的,针脚细密,花蕊处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会微微发光。腰封是月白色的,上面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丝绦上坠着一枚白玉环。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就那件吧。”

眠晚笑了:“奴婢就知道小姐会选这件。这件好看,衬小姐的肤色。”她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帮着顾长宁穿上。系好腰封,理好裙摆,又把那枚白玉环正了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小姐今日真好看。”

顾长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穿着淡粉色的裙子,头发挽成随云髻,簪着白玉兰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是眠晚方才趁她不注意别上去的。她的脸还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裙子映的,还是被眠晚那句话说的。她轻轻咳了一声:“就你会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轻轻的三下。眠晚去开门,门口站着顾夫人身边的侍女青鸢,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先给顾长宁行了个礼:“小姐,公子小姐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夫人说,让小姐先去花厅坐坐,见见客人。”

顾长宁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知道了。”

她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花厅去。回廊两边挂着新糊的纱灯,灯上画着花鸟,风一吹,那些花鸟就在纱面上晃,像活的。廊下种着几丛绣球花,开得正盛,粉的蓝的紫的,一团一团的,把整条回廊都映得亮堂堂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还没到花厅,就有人迎上来了。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姓孙,去年春闱刚中的进士,穿着一身宝蓝长袍,腰束银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折扇是合着的,没有打开。他在回廊拐角处“恰好”遇见了顾长宁,连忙站定,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在朝堂上:“顾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刻意的沉稳。

顾长宁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孙公子。”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言的事。

孙公子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那件淡粉色的裙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今日诗会,听闻大小姐也备了诗题?在下不才,也想讨教一二。”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热络,也不显得太冷淡。

顾长宁笑了笑,那笑容也很淡:“孙公子客气了。诗题是母亲命人拟的,我不过是帮着看看。公子若是感兴趣,待会儿花厅里自有人奉上。”她顿了顿,“我还有些事要料理,公子先请。”

孙公子还想说什么,她已经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好又拱了拱手,往前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宁已经转过身,继续往花厅去了。

又走了几步,又有人迎上来。这次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二公子,去年才从太学出来,还没有授官,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生得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他站在一棵桃花树下,看见顾长宁过来,连忙从树下走出来,拱手行礼:“顾大小姐。”

顾长宁还礼:“王二公子。”

王二公子的脸有些红,说话也比孙公子慢些:“在下……在下前几日读了大姐的诗作,甚是钦佩。今日特来请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绷了太久的弦。

顾长宁看着他,笑了笑:“王二公子谬赞了。那不过是闲来无事写着玩的,当不得‘请教’二字。”她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二公子的脸更红了,还想说什么,顾长宁已经微微欠身:“我还有些事,公子先请。”他只好让开,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快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次不是“恰好遇见”,是迎面走来的。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走路的姿态和旁人不一样——不是走,是踱,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些花、那些树、那些站在路边的人身上扫过去,像在看自己的领地。李世延,李顺歧的二公子。他在花厅门口站定,正好挡住顾长宁的路。

“顾大小姐。”他的声音不低不高,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你应该认识我”。

顾长宁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李二公子。”

李世延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从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扫到她耳垂上那两粒珍珠,从珍珠扫到她腰间那枚白玉环。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天生的傲慢:“听闻今日诗会,是顾夫人特意为大小姐办的?”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顾长宁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淡,那样温和。“母亲说,春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请朋友们来坐坐,赏赏花,写写诗,也算是应景。”她顿了顿,“李二公子能来,是顾府的荣幸。”

李世延的嘴角翘得高了些:“大小姐客气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听说大小姐擅画?在下对画也有些心得,改日——”他拖长了尾音,看着她的眼睛。

顾长宁笑着打断他:“李二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略知皮毛,当不起‘擅画’二字。”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花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公子先进去歇歇,我还要去湖心亭看看布置,失陪了。”

李世延站在那里,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进了花厅。

顾长宁走到花厅后面的小院子里,顾父顾母正在廊下说话。顾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看见顾长宁过来,顾母放下茶盏,招手让她过来。

“来了?”顾母的声音很柔,柔得像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你父亲说,今日这诗会,其实就是——”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脸,笑了,“你心里有数。”

顾长宁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海棠。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袖口:“母亲……”

顾渊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柔和。“你是顾家的嫡长女,又是县主,今日来的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可那沉稳里多了一丝温度,“你自己看着办,不必勉强。”

顾长宁点点头,声音很轻:“女儿知道了。”

顾母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顾长宁从院子里出来,没有回花厅,而是绕到后面那条小径上。小径通向湖边,是她从小就喜欢走的路。路两边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步子。湖边的风比院子里大些,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湖岸上,看着水里那些被风吹散的桃花瓣。花瓣在水面上漂着,被鱼啄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她忽然想,他怎么还没来?不会不来了吧?

念头刚起,湖面上忽然多了一个倒影。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锦红色的袍角在水波里晃了一下,又清晰了。她回过头。

君璟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日穿了一身锦红流纹袍,那红色和那日望湖边的一样,正得像是把天边初升的朝阳裁了一角披在肩上。可今日的袍子和那日不同,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袖口绣着暗纹流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腰束一条银灰革带,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玉佩下坠着米珠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的头发束着,高马尾,用一根红丝带系住,丝带尾端垂在肩头,被风吹起来,像一尾游在风里的鱼。他的脸比画上更好看。眉是剑眉,斜斜地飞入鬓角,不浓不淡,像一笔写就的墨痕。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可那上挑的弧度里没有凌厉,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光。此刻那光里映着湖水,映着桃花,映着她那件淡粉色的裙子。他笑着,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礼。动作不快不慢,腰弯下去,又直起来,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顾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像孙公子那样刻意,不像王二公子那样发紧,也不像李世延那样傲慢。就是刚刚好,好得像他那个人。

顾长宁愣了一下,连忙还礼。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快到袖口翻起来,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君公子。”她的声音也有些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听出来。

远处有几个小姐站在花厅门口,正朝这边张望。有的踮着脚,有的侧着头,有的手里捏着团扇,扇面挡着嘴,可眼睛是亮的。果然,就算是诗会,君璟澜去到哪里都是香饽饽。那些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纷纷往这边落。

顾长宁看着那些目光,又看着面前这张笑脸。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快到她得用力压着,才能不让它跳出来。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样淡,可那淡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我去布置一下诗画会,公子请。”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快到裙摆被风卷起来,露出脚面上那一小截月白色的绣鞋。她走得急,急得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君璟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背影沿着湖岸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桃花林的那头。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散的桃花瓣。花瓣在水里转着,一圈一圈,像方才她裙摆上的涟漪。他看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朝花厅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他看着眼前的风景,有些出神。那是三年前的望湖。暮春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落在湖面上,被鱼啄散了,又聚拢。他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岸那边走来,身边是太学里的同窗,还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世家子弟。有人指着岸边的彩棚说笑,有人议论着哪家的姑娘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促狭:“璟澜,你瞧那边——那些小姐们都在看你呢。”

他笑着应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既不让那人觉得被冷落,也不让自己显得太热络。他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对谁都好,可对谁都隔着一层。不远不近,刚刚好。

有姑娘上前来搭讪。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姐,他记得,去年上元节灯会上见过一面。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兰花,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君公子,好久不见。”他笑着还礼,说了句“好久不见”。声音不高不低,笑容恰到好处。那姑娘的脸红了,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又疏离。

他的目光从那些姑娘们身上掠过——一个,两个,三个。有穿红的,有穿绿的,有穿鹅黄的,有穿月白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偷看,有的低着头假装看花,有的已经提着裙摆往这边走了。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一树桃花之下,站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容貌,只看见一件淡粉色的裙子,那粉色极淡,淡得像被水洗过,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胭脂色。裙摆上绣着几枝小小的花,看不清是什么花,只看见那几点浅浅的红,在风里微微地晃。她就那样站着,不像旁人那样踮着脚张望,不像旁人那样理鬓发整衣襟,不像旁人那样已经做好了往前走的准备。她只是站着,像那树桃花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像她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肩,她没有拂。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快得像风把花瓣从枝头吹落,快得像鱼从水面跃起又落回去,快得像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是什么,它就已经过去了。

他以为她也会像其他姑娘一样走过来,或矜持,或大方,或羞涩,或坦荡。可她没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花。那些花瓣在她身后飘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林的那头,忽然有些愣神。

旁边有人喊他,他回过神,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后来他找机会提了一句,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方才那边站着的,是哪家的姑娘?”

旁边一个姑娘掩着嘴笑了,声音脆脆的,像刚落地的珠子:“世子问这个做什么?”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里全是促狭。他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那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收了笑,老老实实地答:“那是顾府嫡长女,顾长宁。她呀,天生就不爱凑热闹。”

顾长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长宁,长长久久,安宁喜乐。他记住了。

前几日,父亲来书房找他,手里捏着一张请帖。请帖是大红色的,烫金的边,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夏宵诗会,敬邀君公子璟澜”。父亲把请帖放在桌上,手指在请帖上轻轻叩了叩:“顾府的夏宵诗会,你去不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不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想的事。父亲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页书翻过去,又翻过来。过了片刻,君璟澜放下书,伸手拿起那张请帖。请帖上的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写字的人把所有的耐心都揉进了笔尖里。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的落款处,停住了。那里写着两个字——“长宁”。他的手指在请帖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我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奇,有不解,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解释,只是把请帖折好,放进袖中,重新拿起那卷书,低下头,继续看。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坐在那里,手里那卷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望湖的桃花,想起那件淡粉色的裙子,想起那道消失在桃花林尽头的背影。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年前落在肩上那瓣桃花。

此刻,他走在顾府的回廊上,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廊下挂着新糊的纱灯,灯上画着花鸟,风一吹,那些花鸟就在纱面上晃,像活的。他走过那些灯笼,走过那些花,走过那些站在路边偷偷打量他的小姐们。他没有看她们,只是往前走,往湖心亭的方向走。他想起父亲那惊奇的目光,忽然又想笑了。他加快了脚步。

湖心亭里,眠晚正站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诗画会的章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脆生生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荸荠,咬一口,清甜清甜的。“诗画会,顾名思义,由诗和画两个字组成。”她指着湖岸上那片桃花林,“诸位公子小姐可以看着眼前的桃花美景写诗,写完了,再为这句诗添上一幅画。诗要应景,画也要应景,诗画相合,才算圆满。”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也可以相互对诗。以一炷香为限,香燃尽的时候,最后一个对出诗来的人获胜。”

亭子里坐着几位公子,有的摇着扇子,有的端着茶盏,有的靠在柱子上,姿态各异,可目光都落在眠晚身上。他们当然知道这诗会是做什么的——顾家嫡长女,大魏有名的才女。有人曾把大魏的女子排了排座次,最顶尖的两位,一个是当今公主合璧纪玉沁,一个就是顾长宁。公主是金枝玉叶,远在宫中,等闲见不着。顾长宁却是能见着的,见过的人都说,她的才情比她的容貌更胜三分。于是京城里便有了那句话——“娶得长宁归,喜甚尚公主。”虽是夸张,可也足以见得顾长宁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

一个穿着宝蓝长袍的公子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笑着问:“赢了可有什么彩头?”他问得直白,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眠晚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当然有。”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那些公子们的眼睛一个个亮起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我们小姐的诗画,任挑。”她的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像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顾长宁的诗画——那可是京城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去年有人出一百金求她一幅扇面,她婉拒了,说那是闲来无事画着玩的,当不起这样的价钱。那幅扇面后来被她随手送给了从小一起玩妹妹,妹妹拿去裱了挂在房里,有人出二百金来买,妹妹不肯卖。此刻,这“任挑”两个字从眠晚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那些人耳朵里,重得像金子。

“此话当真?”有人忍不住问。

眠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自然当真,我们小姐从不说虚话。”

亭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有人已经开始磨墨,有人铺开宣纸,有人站起来走到亭边,对着那片桃花林眯起眼睛,像是在丈量什么。扇子不摇了,茶盏放下了,连靠在柱子上那个人都直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眠晚看着那些人忙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退到亭子边上,安安静静地站着。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道从桃花林里走出来的淡粉色身影上。她看见小姐走得很慢,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带起一阵细细的风。她看见小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见桃花落在小姐肩上,小姐没有拂。她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可那笑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层涟漪,浅得几乎看不见。

顾长宁走过来的时候,眠晚正退到亭子边上。她看见小姐沿着湖岸慢慢走,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带起一阵细细的风。桃花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眠晚迎上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小姐,那些公子们可都等着呢。方才我说赢了可以任挑小姐的诗画,他们眼睛都亮了。”顾长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好笑:“你啊……”她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眠晚的头顶,落在亭子里那些公子们身上。有人已经铺好了宣纸,有人正在磨墨,有人站在亭边对着桃花林眯眼睛,像在丈量什么。她抿着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她裙摆上那几枝海棠。

亭子正中间摆着一只铜炉,炉里插着一炷香,香是细的,白的,还没有点。眠晚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着一把竹签,签上写着字,烫金的,在日光下亮闪闪的。她把锦盒递到公子们面前:“抽签定题。”那宝蓝长袍的公子第一个伸手,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念出来:“桃花。”他把签举起来,让旁边的人也看见。眠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上那炷香。香头红了,亮了一下,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在亭子顶上散开。“开始吧。”她的声音不高,可亭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宝蓝长袍的公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一句:“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他念完,目光往旁边一扫,带着几分得意。他旁边站着的是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不慌不忙地接道:“灼灼非吾事,夭夭奈尔何。”他念完,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宝蓝长袍那位的脸色变了一下。旁边有人笑出声来,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二公子,他往前迈了一步,接道:“何须论夭夭,且共醉春风。”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不高里有一种笃定,像是胸有成竹。宝蓝长袍的那位接不上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有些红。旁边另一个人接上去:“春风如有意,先上小桃枝。”这人念得快,念完就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被谁抓住似的。又有人接:“桃枝亚竹篱,一一绽春姿。”一个接一个,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香烧了三分之一,已经轮了好几轮,有人接得巧,赢得一片喝彩;有人接得勉强,勉强过关;有人接不上来,红着脸退到一边,再也没能回来。亭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像那炷香烧出来的烟,盘旋着,升腾着,不肯散。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李世延上场了。他从亭子角落里走出来,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稳,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像在看一群等着被挑选的货品。他站到中间,抽了一根签,签上写着“桃花”,他没有念,只是把签随手搁在桌上,看着对面的人。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文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手里还捏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看见李世延站在他对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墨迹的手。李世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你应该让开”。“桃李春风一杯酒。”他念完,看着那个文生。文生的嘴唇动了动,想接,可那诗句像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抬起头,看了李世延一眼。李世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桌上那根签,像那根签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文生低下头,退后一步:“在下……才疏学浅,认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炷香烧出来的烟,飘了一下,就散了。他退到亭子边上,站在那些被淘汰的人中间,低着头,不再说话。

李世延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还有人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件不需要回答的事。亭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把手里的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没有人接。香还在烧,烟还是那样细,那样白,笔直地升上去,在亭子顶上散开。李世延等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那就——”他拖长了尾音。

“我来!”

声音从亭子外面传进来,爽朗的,明亮的,像一道劈开云层的日光。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君璟澜站在亭子外面,负手而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辉里。他穿着那身锦红流纹袍,红色在日光下亮得像一团烧在暮春里的火。他笑着,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他站在那里,比桃花还美丽。

顾长宁站在亭子边上,看着那道锦红色的身影,微微一愣。只是一瞬。那一瞬,风停了,花瓣不落了,湖面上的涟漪也平了。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比三年前那次更重,更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记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白玉环,看着环上那根丝绦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脸红了,从脸颊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没有抬头,只是听着那道爽朗的声音从亭子外面走进来,从那些沉默的人群中间穿过去,站到李世延对面。她没有抬头,可她知道,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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