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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淮阳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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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因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她在北境训练场上朝那些人勾手指时的样子:“陈大人说得是。”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末将近来无事,听闻淮阳出了案子,心中不安,特来相助。况且——”她顿了顿,看着陈柏荣的眼睛,“我们都督也同意我来。”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方官印,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就算我不能参与,那都督总可以吧?”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柏荣的目光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影子投在冰上,一晃就没了。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是纸做的,看着像,可你知道它不是:“顾都督自然可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多了一点什么,像刀鞘上的铜扣,看着是亮的,可你摸上去,是凉的。

沈兰因心想,顾长离的名声就是好用。她的腰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来,那模样和方才那个规规矩矩行礼的昭武校尉判若两人。她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的书房里:“那就有劳陈大人,把案子的详情说一说了。”

陈柏荣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第一个失踪的,是正月十六,王铁匠家的闺女,十五岁。第二个,正月二十一,豆腐坊赵家的丫头,十四岁。第三个,正月初九,布庄刘家的女儿,十六岁。第四个,正月二十八,城南李家的姑娘,十三岁。第五个——”他顿了顿,“正月十五,城东张家的女儿,十七岁。”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串数字,可那数字是烫的,每一个都烙在人心上。“失踪的少女,都是寅月生人。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七岁。容貌——”他停了一下,“都是好的。最差的那个,也是端正的。”

沈兰因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寅月,少女,容貌,一样的月份,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样貌。她见过这样的案子吗?在兵书上,在战报里,在那些她看过的、听过的人间惨剧里。她搜了一遍,没有找到相似的。陈柏荣说完了,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

沈兰因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陈大人。末将若有线索,再来叨扰。”陈柏荣站起来还礼。韦礼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是那样和蔼,可那和蔼里多了一点什么,像茶汤面上那层油光,看着亮,可底下是苦的。沈兰因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照壁后面,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厅堂里安静下来。陈柏荣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收了,像被人用刀刮下去,露出底下那张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苦的,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这沈兰因,倒是不怕死。”

韦礼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一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陈刺史,你做的事情,你以为本官不知道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得像糯米团子,可那软里有什么东西,硬的,冷的,像藏在面团里的石头。

陈柏荣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他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袖口,抬起头,看着韦礼。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本刺史是李相派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李相的话,你敢不从?”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照壁后面,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韦礼站在厅堂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凉茶,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他伸出手,把茶盏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盏放下,转身,走进后院。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沈兰因没有立刻去城东。她从府衙出来,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穿过菜市,绕过一座土地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支糖人,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皱了皱眉,继续走。走了三条街,回头看了四次,拐了七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转向城东。

城东老槐树很好找。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叶蓊蓊郁郁的,把半边街都遮住了。树下有一座宅子,墙是土的,门是木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她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巷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推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草,草尖已经黄了。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罐口朝下,积了雨水,水面浮着绿苔。正对门是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东边有一间偏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乱,没有蜘蛛网,没有积灰,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靠在墙角。有人在住。

沈兰因走到正房门前,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着。她又走到偏房门前,刚要抬手敲门——身后的风忽然变了。不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那种,是有人从暗处扑过来带起的风,疾的,冷的,像刀刃。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身,那一掌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她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前一带,那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步。她膝盖顶上去,压住那人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动作很快,快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按在墙上。

那人抬起头。是一张年轻的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刮过。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绑着,垂在脑后。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亮得惊人,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他看着沈兰因,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从她眉峰扫到她嘴角,从她嘴角扫到她下颌。他的嘴唇开始抖,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

“小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可那哑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流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也不擦,只是仰着头看她,像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沈兰因松开手,退后一步。她也怔住了,看着那张瘦脱了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她认出来了。

“永胜!”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可那哑里有一种东西,像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她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膝盖软了,站不住,她扶着他,让他坐在门槛上。他还在哭,眼泪止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以为沈家的人,除了她,都死光了。她以为哥哥死了,爹爹死了,娘亲死了,那些门房、丫鬟、厨娘、奶妈,都死了。她以为她真的是一个人了。可永胜还活着。那个从小跟着哥哥,替哥哥磨墨、打扇、偷偷藏点心给她的永胜,还活着。

“小姐——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沈兰因摇头。“我怎么可能死。”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我还要为家人报仇。”

永胜连连点头,点得像捣蒜。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挤出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地底下在流的水。

“那天——”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那天,外面忽然吵起来了。好多人在喊,在叫,在砸门。老爷让所有人待在屋里不许出去。可他们闯进来了——好多官兵,举着火把,把整个沈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说——他们说沈家通敌叛国,要把所有人都抓到大牢里审问。”他的声音开始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老爷没有反抗,他知道——他知道反抗没有用。他只是说——‘我沈家世代忠良,绝没有通敌。’没有人听。他们都被带走了。老爷,夫人,少爷——都带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日子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过了差不多一周,又被放回来了。我以为没事了,以为查清了,以为沈家还是沈家。可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崩了。“那天晚上,火光冲天。我从后窗翻出去,躲在墙角的狗洞里。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我看见火光中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很高,很瘦,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可那气度——”他顿了顿,“很高贵。是那种……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他在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面前说了什么。那人穿着铠甲,火光映在他身上,亮得刺眼。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永胜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少爷被拉出来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脸。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只看见少爷的脸色——”他的声音断了,过了很久,才又接上,“少爷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那个人没有让他说。那个人靠得很近,近得像在说什么秘密。少爷的眼睛闭上了,我看见——”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看见那个人亲手——”

他没有说下去。沈兰因也没有让他说下去。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钉在风里的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呢?”

永胜擦了擦眼泪:“我本来想死的。我想跳井,想撞墙,想拿刀捅自己。可少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定要活着,才能报仇’。我听了他的话,活下来了。我逃出京城,一路往南,逃到淮阳,躲在这里。我本来以为小姐已经——”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后来有人告诉我,有人在查沈家旧事。我查了很久,才找到那条线,发了那封信。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小姐!李顺歧的人也在查我,但他们只知道我在淮阳,不知道我的住所。”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靴尖上那点从北境带回来的泥,已经干了,拍不掉了。李顺歧。她想起永胜说的那个人——很高,很瘦,气度高贵,站在火光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她想起李顺歧,想起那张永远看不透的脸,想起那双永远带着笑的眼睛。她想起永胜说的——有个人亲手杀了哥哥。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些。

“小姐?”永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注意安全。如果有情况,立刻通知我。”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买点吃的,别饿着。还有——”她顿了顿,“淮阳少女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永胜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失踪的都是寅月出生的少女,年纪都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长得都好看。”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您也是寅月出生的。”

沈兰因点了点头。她早知道了。从昨晚在烧烤店里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寅月,少女,容貌。她站在门口,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院子。阳光很好,暖融融的,把墙角的青苔照得发亮,把瓦罐里的绿苔照得发亮,把永胜那张苍白的脸也照得发亮。可那光底下,埋着多少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得去挖,一锹一锹地挖,把那些被埋了很久的东西挖出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保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槐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她走在那片影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阳光在前面,她往阳光里走。可她知道,阳光底下,也有影子。

京师,李府。李顺歧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叶芽如枪,一根一根竖在杯底。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着它从水面沉到杯底,又从杯底浮上来。信是几天前送来的,搁在案角,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拆了,信纸摊开,墨迹干透了,折痕处有些发白。他没有再看,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以阳城极阴之血,饲五毒之虫,七七四十九日,虫成,捣碎混血,浇于铜像之上,连浇十八日,可损人气脉。百日体衰,一年而亡。神不知,鬼不觉。”信是江逾白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和他在太学里交课业时一模一样。李顺歧看着那盏茶,嘴角微微翘起。

跪在下首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他的膝盖开始发麻,可他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一道细细的砖缝:“都办妥了?”李顺歧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那人连忙叩首,额头碰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回相爷,都按您的吩咐办了。淮阳的少女,今日就到。”李顺歧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人还跪着,不敢起来。李顺歧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下去吧。”那人如蒙大赦,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顺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他想起承安帝。那个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玉如意、喜欢和翰林院的学士们品评诗词的皇帝。那个没有什么大才能、可也不算昏庸、在史书上大概能混个“中主”评价的皇帝。他本来不想杀他的。他等了很多年,等他犯错,等他昏庸,等他变成一个可以被天下人唾弃的昏君。可他偏偏不。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管。他把朝政交给宰相,把兵权交给武将,把自己关在御花园里写诗画画。他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己,保全他的江山,保全他的儿子。可他错了。

当今太子贤能。礼贤下士,勤勉政务,朝中不少人都看好他。可太子是太子党的。太子党的那些人,多半是武将。顾家,沈家旧部,北境那些只会打仗不会转弯的莽夫。他们主战,不主和。他们想收复北边的失地,想打北戎,想把那些年丢掉的疆土一寸一寸地拿回来。他们以为打就能赢,以为赢了就万事大吉。他们不懂,这天下,不是打仗就能打下来的。大魏重文轻武,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武将在前朝权力太大,差点把江山改了姓。所以太祖立国之后,杯酒释兵权,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文官治天下,武将守边疆。谁也越不过谁。可武将想越过去,他们以为打几场胜仗,就能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做梦。

李顺歧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二皇子也是个蠢的。他以为自己是靠山,以为自己是那把能帮他登上皇位的梯子。他每次来府上,都带着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说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那点心思。李顺歧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收下礼物,笑着送他出门。他当然会帮二皇子。帮他对付太子,帮他在朝中安插人手,帮他在承安帝面前说太子的坏话。可他不会帮他坐上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他自己的。

他想要那个最高的位置很久了。从他还是个小小的翰林编修开始,从他在朝堂上第一次看见那把空着的龙椅开始,从他跪在丹陛之下、听着承安帝在上面念那些不痛不痒的诏书开始。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宰相的位置,等到了权倾朝野,等到了整个大魏的文官系统都在他手里。他等得够久了。

太子不足为惧。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见了谁都恭恭敬敬的,对他更是恭敬得像对待父亲一样。每次在朝堂上遇见,太子都会停下来,拱手行礼,叫一声“相爷”。那声音真诚,温暖,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有被权力腐蚀过的干净。天真。李顺歧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里,栀子花开得太盛,白晃晃的,像一片坟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

下午,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沈钧那张方正的脸,想起他站在朝堂上,声音洪亮得像铜钟。那是天佑十一年的秋天,北戎使节来京,表面上是朝贡,实际上是来探底。沈钧在朝堂上说,北戎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李顺歧站在他旁边,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那年冬天,沈钧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北境的军饷,有一批去向不明,他顺着那条线往下查,查到了北戎的营地,查到了北戎人的王帐,查到了——李顺歧和北戎之间的信。

那些信是李顺歧亲手写的,每一封都盖着他的私印。信里写的是北境的兵力部署,写的是大魏在北边的防线图,写的是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让北戎人抢一把,什么时候该让顾长离赢一仗。他要的不是北戎赢,也不是大魏赢,他要的是两边都赢不了,两边都离不开他。沈钧查到了那些信。他还没来得及递上去,李顺歧就知道了。他连夜进宫,在承安帝面前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第二天,禁军围了沈府。

“通敌叛国的证据,是从沈家书房里搜出来的。”那些信,是李顺歧让人仿的。笔迹和沈钧一模一样,连沈钧自己都分不清。承安帝看了信,龙颜大怒,御笔一批,满门抄斩。连诛九族。李顺歧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沈家死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人再能发现这个秘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侍卫在门口站定,叩了叩门:“相爷,北边来的信。”李顺歧放下茶盏:“进来。”侍卫推门而入,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匹奔腾的骏马。李顺歧接过来,拆开,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很薄,透着光,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北戎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沉的,是热的,是亮的,像一个赌徒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答应他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是能助本相登上那个位置,燕云十六州,都是他们的。”

燕云十六州。他想起舆图上那片土地,从幽州到蓟州,从瀛州到莫州,十六个州,连成一片,像一把张开的弓,架在大魏的北边。那里有良田万顷,有牧场千里,有铁矿,有盐场,有大魏最精锐的骑兵,有顾长离守了那么多年的北境防线。没有燕云,就没有北境。没有北境,就没有大魏。北戎人觊觎那块地方很久了。他们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牛羊是他们的命,可牛羊会死,草会枯,水会干。他们需要粮食,需要盐,需要铁,需要一块能种庄稼的地。燕云十六州,就是那块地。有了燕云,北戎人就不再是草原上的狼,是有了盔甲有了利爪有了无穷无尽的粮草补给的虎。他们的铁骑可以从幽州一路南下,过黄河,过长江,直取京师。那些富饶的扬州,那些繁华的江南,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攥在手心里的东西,都会变成北戎人的牧场。

李顺歧不在乎。他想要的是那个位置,是那把龙椅,是站在太和殿上、穿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的感觉。他等了太久了,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等到宰相,从青年等到暮年,他不能再等了。燕云十六州算什么?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块地方,丢了还可以再拿回来。至于怎么拿回来,那是以后的事。他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天下都是他的,他还有什么做不到?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案角:“去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侍卫叩首,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李顺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太盛,白晃晃的,香气浓得发腻,从花圃里漫上来,钻进鼻子里。他没有皱眉,只是看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看着那些花,看着那片白,看着那些他以为永远够得到、其实已经越来越远的东西。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沈家世代武将。从太祖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二百年来,战死沙场者不知凡几。到了沈钧这一辈,更是繁盛。他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接管沈家军,三十岁时,燕云十六州固若金汤。北戎人几次南下,都被他挡在幽州以北。北戎人恨他,可也敬他。草原上的人说,沈钧是铁打的,他的兵也是铁打的。沈家和顾家,是大魏的两大将门。沈家守燕云十六州,顾家守河西走廊。

一个在北,一个在西,像两扇门,把大魏的江山护在身后。没有燕云,北戎的铁骑可以直抵黄河;没有河西,西域的胡人可以切断丝绸之路。两扇门,哪一扇都不能开。李顺歧不得不承认,沈家军和沈钧,确实是少有的良将。沈钧治军严,可对百姓好。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说,沈将军在,天就不会塌。沈钧练兵有一套,他手下的兵,个个能骑善射,能拼能杀。北戎人几次想夺燕云,都被沈家军打回去。李顺歧有时候会想,如果沈钧不是那么忠心,如果他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不要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可惜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知道的太多了。

沈家倒台那年,朝中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那些早就看沈家不顺眼的人,忧的是那些知道沈家对大魏意味着什么的人。沈家一倒,燕云十六州谁来守?朝中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沈家军群龙无首,散了,有的归了朝廷,有的解甲归田,有的不知所踪。燕云的防线,一夜之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墙,看着还在,可你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北戎人虎视眈眈,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李顺歧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朝廷会派一个老成持重的将军去,也许会把沈家军的旧部重新整编,也许会从河西调兵。他没想到的是——顾长离。那个顾家的嫡子,那个十六岁就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那个在太学里永远坐在角落、不爱说话、可谁也不敢忽视的人。他去了北境,去守燕云十六州。

李顺歧那时候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顾家守河西走廊,那是顾家的根,顾家的命。顾家几代人在河西,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顾家军的血。顾渊还在京城,河西安定,不需要常年驻军。兵权在顾家手里,可顾家也要留人在京城,以示不反。这是规矩,从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所以顾长离不能守河西,他得去别的地方。可他去的是燕云。是沈家守了二百年的燕云。李顺歧没想到,朝中也没人想到。一个顾家的嫡子,去守沈家的地方。他把沈家连根拔起,以为那块地会荒一阵子,等它荒得差不多了,再种上自己的庄稼。可顾长离去了,把根扎下去,扎得比沈家还深。

李顺歧不得不防。顾家比沈家难对付得多。沈家是武将,直来直去,刀子嘴豆腐心,藏不住事。沈钧在朝堂上说话,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拐弯抹角。顾家不一样。顾家也是武将,可顾家的人,比沈家聪明。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顾渊在朝堂上从来不争不抢,该他说的他说,不该他说的他一个字都不多讲。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锋利,可你摸不到刃。

沈家和顾家还是世交。两家一起守了大魏二百年的边疆,一个在北,一个在西,隔着千里,可心是通的。沈钧和顾渊,是过命的交情。沈钧出事的时候,顾渊在朝堂上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李顺歧把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承安帝已经下了旨,谁也翻不了。沈家死后,顾家对李顺歧的态度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剑拔弩张的变,是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像冬天里隔着棉袄吹进来的风,你不觉得冷,可你知道它在那儿。顾渊在朝堂上还是客客气气地叫他“相爷”,可那客气里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少了热络,多了距离。李顺歧知道,顾渊心里那笔账,记着呢。

可顾家的身份,如今无可撼动。河西的兵权在顾家手里,燕云十六州又在顾长离手里。顾家一门,守了大魏的两扇门。动顾家?怎么动?把顾长离从北境调回来?那燕云谁来守?把顾渊从京城赶走?那河西谁来管?把顾家连根拔起?像拔沈家一样?李顺歧不是没想过。可他不敢。沈家倒了,还有顾家。顾家倒了,还有谁?他不想登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江山已经千疮百孔,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他不惜代价,可他也不傻。他要的是那个位置,要的是站在太和殿上、穿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的那一天。他要的是万世基业,不是一堆烂摊子。所以他不那么快动顾家。等,等顾长离犯错,等顾渊老了,等朝中有人替他动手,等那把刀自己卷了刃。他等得起。他等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栀子花还在开,白晃晃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坐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残茶干了,久到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灰。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还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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