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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金银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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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李府时,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三辆黑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漏不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像压着什么软的东西。侍卫们从车上跳下来,打开车门,从里面往外拖人。那些女子被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们都是妙龄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七,最小的才十三。有的穿着粉色的衫子,有的穿着绿色的裙,有的头上还簪着白天没来得及摘下的绒花。她们被拖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住,被侍卫架着往里走。有人挣扎了一下,被扇了一巴掌,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不敢再动了。低低的哭泣声从那些被堵住的嘴里溢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偏宅在府中最深处,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过一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侍卫们把那些女子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们挤在墙角,缩成一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雀。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死死盯着那扇门,嘴唇在抖,不知道在念什么。

门又开了。李顺歧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地方是白的,白得像蜡,暗的地方是黑的,黑得像深渊。他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看货架上的货物。有人被他看得缩了一下,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连动都不敢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可惜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个个都长着一副好容貌。”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姑娘身上。那姑娘十四五岁,圆脸,杏眼,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李顺歧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指了一下:“就她吧。”

侍卫走过去,从人群里把她拖出来。她挣扎了一下,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手指抓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被掰开了,又抓上去,又被掰开。侍卫把她拖进另一间屋子,门在身后关上。那间屋子没有窗,只有一盏灯,搁在墙角,光很暗,只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余的地方都在阴影里。屋子正中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是铁的,椅背很高,扶手很宽。椅子旁边有一只金樽,樽口很大,能装下小半盆水。墙角还有一只瓮,瓮口封着红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沙沙的,像无数只脚在纸面上走。

侍卫把她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绑住了,动弹不得。她坐在那里,嘴里的布团被取出来,她终于可以叫了。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她看着李顺歧,看着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刀身很窄,刀刃雪亮,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很细,很白,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用刀尖在她颈侧轻轻划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在纸上画了一道痕。血渗出来,细细的,红红的,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进衣领里。她终于叫出来了。那声音很尖,很脆,像玻璃被碾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可没有人听见。侍卫已经把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关在里面,把那些还在哭泣的少女关在外面,把月光关在外面。

血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渗,是淌,是一滴一滴地往外冒。李顺歧要的就是这个。不能马上死,要慢慢流,一滴一滴地流,流到最后一滴。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的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喊娘,也许在喊爹,也许在喊救命。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小小的地方,看着那些在阴影里爬来爬去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抓了几下,指甲断了,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风箱被人压着,拉不动了。金樽里的血一点一点地满上来,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李顺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地不动了,看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盏灯慢慢地灭。她的头垂下去,下巴碰到胸口,不动了。金樽满了,血从樽口溢出来,淌在桌上,一滴,一滴。

李顺歧转过身,走到墙角,把那口瓮搬过来。瓮很沉,他搬得有些吃力,放在桌上的时候,瓮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揭开红布,里面的东西立刻骚动起来,沙沙沙沙的,像下雨,像无数只脚在纸面上走。是毒虫。蝎子、蜈蚣、壁虎、蜘蛛,还有几条叫不出名字的虫,花花绿绿的,在瓮里缠在一起,爬来爬去。江逾白在信里写得很清楚——要亲手抓,一只一只地抓,放进皿器里,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混进别的东西。李顺歧把手伸进瓮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毒虫在他手指间爬过去,有的蜇了他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缩手。他抓住一只蝎子,蝎尾翘起来,蜇在他虎口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蝎子扔进旁边的皿器里,又去抓蜈蚣,蜈蚣缠在他手指上,被他扯下来,扔进去。壁虎断了一截尾巴,在他手心里扭了一下,跑了。他伸手进去,又抓出来。一只,两只,三只。皿器里的毒虫越来越多,缠在一起,爬来爬去,沙沙沙沙的。

他端起那只金樽,把血倒进皿器里。血是温的,浇在毒虫身上,它们立刻疯了,在血里翻滚,挣扎,互相撕咬。蝎子钳住蜈蚣的头,蜈蚣缠住壁虎的脚,蜘蛛在血面上爬,爬不动了,沉下去。皿器里的血在减少,不是干了,是被它们吸进去了。它们的肚子鼓起来,颜色变了,变成暗红色,像喝饱了血的蚊子。

李顺歧盖上皿器的盖子,把它放在桌上。一炷香。他坐在椅子上,等着。窗外的月光移过来,又移过去。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皿器里偶尔传来一声细响,像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打开盖子。毒虫都死了,沉在皿器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血水浮在上面。他用杵把它们捣碎,一下,一下,又一下。骨头碎的声音,壳碎的声音,肉碎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踩断枯枝。他捣了很久,久到那些碎屑变成糊状,和血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虫,哪是血。他端起皿器,走到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那里供着一尊铜像,不大,只有半尺来高,铸的是承安帝的样子。铜像是江逾白让人铸的,用的是承安帝御笔亲题的画像,五官栩栩如生,连嘴角那抹温文尔雅的笑都铸出来了。铜像被供在阴影里,从来没有见过光。

李顺歧把皿器里的东西浇上去。糊状的,黏稠的,暗红色的,从承安帝的头顶浇下去,淌过额头,淌过眉眼,淌过嘴角那抹笑,淌过龙袍上那些细细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铜像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从暗红色底下透出来,冷冷的,像一双闭不上的眼睛。李顺歧站在那里,看着那尊铜像,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晚膳摆在承安帝寝宫的东暖阁里。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淡淡的,把那一室的烛光染成暖黄色。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五爪金龙,烛火一照,那些金龙就像活了似的,在云纹里游来游去。

承安帝纪晟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筷头镶着金,在烛光下亮闪闪的。他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年岁长了,牙口不如从前,甜食也不敢多吃了。可这藕炖得烂,糯米的甜和桂花的香都渗进去了,软绵绵的,不用怎么嚼就化了。

“御膳房的手艺倒是没退步。”他笑着搁下筷子,接过旁边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正在布菜的皇后君云澜。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她的动作很慢,夹一筷子菜,搁在他碟子里,再夹一筷子,又搁下。那双手保养得好,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莲子,指节纤纤,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也吃。”承安帝看着她,“别光顾着朕。”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臣妾不饿。”她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搁在他碟子里,“陛下近日瘦了,可是朝务太忙?”

承安帝摆摆手,叹了口气,把鱼肉送进嘴里。鱼是鲈鱼,清蒸的,鲜得很,可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璟澜今年多大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皇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回陛下,璟澜今年二十有二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承安帝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二十二了,不小了。该是要婚配了吧?”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他碟子里,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承安帝,笑了笑:“陛下说的是。臣妾也常跟母亲提起,说璟澜这孩子,也该定下来了。只是——”她顿了顿,“这孩子性子犟,臣妾的话,他未必肯听。”

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想起君璟澜小时候的样子,穿着大红的袍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去追了。后来大了,进太学,入朝做官,文臣,少有的文臣里肯踏踏实实做事的那种。他不结党,不站队,不争不抢,该他做的事他做,不该他做的事他不碰。可朝中的人都知道,君璟澜是太子的人。不是那种明着站队的,是那种——你看着他,就觉得他是。承安帝知道,皇后也知道。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西湖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是甜的。他看着茶汤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忽然开口:“璟澜在朝中,做得可好?”皇后点了点头:“他年轻,历练少,可做事还算踏实。前些日子户部的折子,他拟的几条建议,几位大人都说好。”承安帝“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暮色已经很浓了,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褪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璟澜这孩子,像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稳当。”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桂花糯米藕。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想起君璟澜小时候,也是这样稳当的。别的小孩在御花园里疯跑,他站在廊下看鱼,一看就是半天。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鱼。”她问鱼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它们游来游去,不撞到一起,很厉害。”她那时候笑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

承安帝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裎儿最近可好?”皇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暖融融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是在问太子的功课,还是在问别的什么。她斟酌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平:“裎儿近日勤勉,前日呈上的策论,几位大人都说好。”承安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来,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的。

皇后捏着帕子,手指在帕角那朵兰花上轻轻摩挲着。她想问,想问很久了。朝中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没有听见。有人说陛下要重立太子,有人说二皇子最近很得圣心,有人说太子党的人已经开始慌了。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她只知道,裎儿是她的儿子,是太子,是储君。她不能让任何人动他。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臣妾听闻,朝中有人在议储位之事。”她顿了顿,看着承安帝的脸,“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承安帝转过头,看着她。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照得柔和。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年轻时候一样,可那亮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岁月,是经历,是坐在这把龙椅上几十年、看了太多人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握了一会儿,松开。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裎儿一定会好好的。”他没有说“不会重立太子”,也没有说“朕从来没有这个打算”,他只是说——裎儿一定会好好的。可皇后听懂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她是皇后,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态。

“是臣妾多虑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可她笑着,笑得很淡,很稳,很端庄。

承安帝没有拆穿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她碟子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朕。”皇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藕,放进嘴里。藕是凉的,可她嚼着嚼着,觉得是热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宫殿照得发白。远处的宫墙,近处的琉璃瓦,廊下那两盏还没灭的灯笼,都被月光洗了一遍,清清冷冷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承安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手心全是汗。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位置是父皇留给他的,他得坐好,不能让人笑话。他坐了很多年,坐得稳稳当当的,坐得满朝文武都忘了,他曾经也是会手抖的。他转过头,看着皇后。她正低着头,慢慢地吃那块藕,吃得很认真,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慢,像在品什么陈年的酒。

窗外,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皇后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座挨着的小山。谁也没有说话,可谁都知道,今晚的月亮,和很多年前那个月亮,是一样的。

次日一早,君璟澜便进了宫。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宫里的侍女们远远看见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有人叫他君公子,有人叫他世子,还有人叫他璟澜哥哥,他一概笑着应了,眉眼弯弯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姐姐们今日怎么都在这儿?不用伺候皇后娘娘?”他站定,从袖中摸出几颗糖,递给最前面的那个小宫女,“路上买的,姐姐们分着吃。”小宫女们笑着接了,叽叽喳喳地说世子又带糖来了,世子最好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笑着打趣:“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可是又惹了什么祸,来找娘娘说情的?”君璟澜笑着摇头:“姐姐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惹过祸?”另一个宫女掩着嘴笑:“公子是不惹祸,可公子一来,娘娘宫里那些好茶好点心,可就藏不住了。”众人笑作一团,引着他往皇后寝宫走。

皇后寝宫里,君云澜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听见外面的笑声,她搁下书,坐直了身子。君璟澜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君璟澜,叩见皇后娘娘。”君云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起来吧。这儿没外人,装什么装。”君璟澜笑着站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姐弟俩闲话了几句家常。君云澜问他近日朝中可忙,他答还好;问他母亲身体可好,他答康健;问他那匹新得的马驯好了没有,他笑着说过几日骑来给姐姐看。君云澜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璟澜,你今年二十二了。”君璟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是。”君云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该成家了。前日陛下还问起你的婚事,说你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她顿了顿,“你可有心上人?”

君璟澜愣了一下,茶盏搁在膝上,没有送到嘴边。他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姐夫又催了?”君云澜“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叫皇上。”君璟澜笑着改口:“是,皇上又催了?”君云澜靠在美人榻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你是君家人,将来的宁国公,不会是个孤家寡人吧?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急。母亲更是,前几日还托人递了话进来,说让我帮你物色物色。”她看着弟弟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吧,哪家的姑娘?”

君璟澜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他想起顾长宁,想起望湖边上那件淡粉色的裙子,想起她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了一肩,她也不拂。他想起夏宵诗会上,她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画上的人看不清脸,可他画的是她。他抬起头,看着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李顺歧有动作了。”君云澜的笑意收了一些,坐直了身子。君璟澜继续道:“他的事,我怕会有意外。若是耽误了她……”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着它从水面沉到杯底,又从杯底浮上来。

君云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端庄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是姐姐看弟弟的笑,带着一点促狭,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原来是有了心上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哪家姑娘?”君璟澜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他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是长宁。”君云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她。”她靠在美人榻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顾家如今重权在握,私下结亲怕是不妥。你与顾家姑娘的事,若是传出去,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她顿了顿,“况且,他还是很在意你的婚事的。”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姐姐。君云澜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如——”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可没有声音。君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君云澜点了点头,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君璟澜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那就多谢姐姐了。”

君云澜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又想起宫门口那些侍女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忽然叹了口气:“我宫里那些人啊,恐怕要伤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可那惋惜底下,是笑。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他想起那些宫女们每次见他都围上来,一口一个“公子”地叫着,问他吃没吃饭,问他冷不冷,问他怎么这么久不来。他待谁都好,可他知道,那好是不一样的。对她们是客气,是礼貌,是君家世子应该有的风度。对那个人,是不一样的。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他知道,就是不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门口站定,先给皇后行了一礼,又给君璟澜行了一礼:“陛下听闻公子来了,说今日天气好,让娘娘和公子去御花园用午膳。”君璟澜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便去吧。”他走到门口,等皇后出来,跟在她身后,往御花园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身月白长袍照得发亮。他走在宫道上,两边的宫女们停下来行礼,他微微点头,笑着走过去。没有人知道他方才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着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在这条宫道上,可他的心,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顾长离坐在首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议事厅里的气氛已经僵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南景颂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面合着,没有打开。他看了顾长离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他咳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嗓子痒了一下。

顾长离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南景颂立刻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手里的扇子,好像那扇面上忽然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花。顾长离收回目光,看向台下:“周亲卫。”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亲卫站在台下,腿已经开始软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似的,可那标准里有一种东西,像绷了太久的弦:“都、都督。”他的声音在抖。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把整个议事厅都淹了。周亲卫的额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属下以为——以为都督知道沈小将军要走。她带了官印,属下以为——”

“以为本都督放她去的?”顾长离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是很平。

周亲卫不敢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南景颂在旁边扶额,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演一出戏。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哪有人会选天黑的时候离开啊。”周亲卫恍然大悟,抬起头,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那双靴子上忽然多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顾长离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去哪里了?”周亲卫连忙抬起头:“淮阳。属下查过了,沈小将军往淮阳方向去了。”顾长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淮阳?”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淮阳,他听说过那个地方。最近出了少女失踪的案子,死了好几个,地方官查不出来,刑部也查不出来,案子悬在那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她去那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像是问周亲卫,又像是在问自己。周亲卫小心翼翼地接话:“属下猜测,沈小将军可能是去处理那件案子。她带走了官印。”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听说了淮阳的事。少女失踪,寅月出生,容貌娟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从县衙递到州府,从州府递到刑部,刑部批了文,着地方加紧查办,可至今还是一团乱麻。他去处理?一个六品的昭武校尉,去管刑部的案子?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站起身,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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