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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金银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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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门刚关上,掠影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是亮的:“都督,查到了。沈小将军在淮阳。”顾长离坐在案前,倒了一杯茶,没有喝:“说。”

掠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她到了淮阳之后,先去见了知府韦礼,又见了刺史陈柏荣。”他顿了顿,“她拿您的名头,压了陈柏荣一头。”顾长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掠影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笑意:“她跟陈柏荣说,就算她不能参与,那都督总可以吧。陈柏荣就——”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顾长离的脸。

顾长离的眉抽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掠影继续说:“她离开府衙之后,去了城东老槐树旁的宅子。在那里待了约半个时辰,出来之后神色如常。”他顿了顿,“属下查过,那宅子是一个叫永胜的人住的,来历不明,在淮阳住了有些日子了。”顾长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有谁知道?”掠影摇头:“没有人。属下查过了,一路上没有人跟踪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去那宅子。”顾长离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淮阳,城东老槐树,来历不明的人。他想起沈兰因在破霄营的那些日子,她从不提起家人,从不提起过去,从不提起那些她藏在眼底深处、偶尔会漏出来一瞬、又很快收回去的东西。他想起她在北戎营地跪了那么多天,杀了那么多人,被救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是没有过去,是把过去藏得太深了。深到他以为她真的只是青林山的一个孤儿,一个父母早亡、被师父养大、在山里练了十二年剑的孤儿。可孤儿不会去淮阳,不会去找城东老槐树旁的宅子,不会去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李顺歧的人,最近也在淮阳。”掠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属下查到,李顺歧的人这段时间频繁出现在淮阳。而且——”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有沈家旧部的人在淮阳。”顾长离的手指停了。

沈家旧部。沈家已经没了,沈家的人也死光了。可旧部还在,那些跟着沈钧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散的散,逃的逃,藏的藏。他们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发了芽,可没有人看见。淮阳有一颗。她去找那颗种子了。顾长离开口,声音很平:“去查那个永胜,还有淮阳其他的沈家旧部,查到了报给我。”掠影抱拳,正要退下,又停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都督,”他的声音很低,“既然沈兰因不是沈家的人,她为什么要去淮阳?”顾长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老槐树旁的宅子里,可能不是沈家旧部。”他顿了顿,“看看她要干什么。”

掠影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暗中保护她?”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可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保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掠影看着他,看了一瞬,低下头,退后一步,消失在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不见了。

顾长离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她在北戎营地的样子,跪在雪地里,羊皮罩着她,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从来不需要。他低下头,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树叶,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逾白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淮阳来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他看了一遍,把信纸折起来,搁在桌上。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沈兰因去了淮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下跪在下首,头低着,声音压得很低:“是。沈小将军前几日离开北境,往淮阳方向去了。周亲卫那边已经查实,她带走了官印。”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

“沈兰因也是寅月出生的吧?”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手下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去:“是。沈小将军的生辰,属下查过,是正月十五。”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保护她。”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是另一种——冷的,硬的,像刀刃从鞘里抽出来:“别让那个老东西的人发现了她。”手下连忙应声:“是。”江逾白又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她只能是我的。”

手下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他心想,公子居然喜欢男的。那个沈兰因,看着瘦瘦小小的,可打起仗来不要命,在北戎营地杀了八个人,饿了好多天,被下了药,还能站着。这样的人,公子喜欢?他偷偷抬眼,看见江逾白正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笑。他又连忙低下头。而且沈兰因又不是少女……他不敢再想了。

江逾白收回目光,看着跪在下首的人:“李顺歧那边,怎么样了?”手下连忙收敛心神,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相爷那边,已经按公子说的去办了。淮阳的少女,已经到了。毒虫也备好了。那尊铜像——”他顿了顿,“也已经供上了。”江逾白点了点头,手指还在桌面上叩着。手下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公子,这个方法……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温和的,好看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真与假,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关键是——这是李顺歧做的事情。”他顿了顿,“我当初说的,只是提个方法而已。”手下的脸白了。他想起那天,李顺歧派人来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江逾白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他的眼里有一丝惋惜,可那惋惜是假的。手下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谁知道,他居然是要去谋害陛下。”江逾白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下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道细细的砖缝。江逾白挥了挥手:“下去吧。”手下叩首,站起身,弯着腰往后退。走到门口,江逾白又叫住他:“等等。”手下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不敢动。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

“去查淮阳沈家的旧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听到消息,淮阳有沈家旧部的人。沈兰因去淮阳,查案子只是一个幌子。”他顿了顿,“她是冲着那个人去的。”手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逾白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沈兰因,想起她站在北戎营地的雪地里,头发散着,剑尖滴着血,朝那些人勾手指。想起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从雪雾里走出来,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那枚白玉环上。想起她坐在马车里,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伸出手,从案上拿起那封信,信纸是宣纸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发毛。他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看着纸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盏里,碎成几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整个营地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沈兰因已经在知府府的藏书楼里泡了好几天。藏书楼在府衙后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架子上挤满了书。有的书页发黄,有的边角卷曲,有的落满了灰,一拍就扬起一片烟尘。韦礼让人给她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客气地说沈校尉慢慢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谢过了,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本一本地翻。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找。那些少女的死太蹊跷了,不是普通的凶杀,不是仇家报复,不是见色起意。寅月出生,容貌娟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在兵书里见过各种死法,在战报里见过各种惨状,可她没见过这样的。一定有原因,她只是还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

午后,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架上,把那些灰扑扑的书脊照得发亮。她翻完了一整架,正要换下一架,手指碰到一本书。那本书搁在最底层,被几本更厚的书压着,只露出一角。她蹲下来,把那几本书搬开,把那本抽出来。书不大,只有巴掌宽,封面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名,没有作者,连个印章都没有。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轻轻一碰就掉渣。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手抄的,歪歪扭扭,像怕被人认出来。第二页,第三页。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书页上画着图,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图上画的是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手腕被割开,血从伤口流出来,流进一只金樽里。旁边画着几只虫子,蝎子、蜈蚣、壁虎,缠在一起,泡在血里。再旁边画着一尊铜像,很小,供在阴影里,一个人把血浇在铜像上,浇了一遍又一遍。小字写得很详细,从选人到取血,从养虫到捣碎,从浇灌到供奉,一步一步,清清楚楚。以阳城极阴之血,饲五毒之虫,七七四十九日,虫成,捣碎混血,浇于铜像之上,连浇十八日,可损人气脉。百日体衰,一年而亡。神不知,鬼不觉。

沈兰因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纸页薄得透光,字迹在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少女,寅月出生,容貌娟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想起烧烤店里那些人的话——“都是豆蔻少女,十八岁以下的。”“长得都好看,最差的那个也是端端正正的。”“寅月生的,都是寅月生的。”她合上书,手指攥着封面,攥得指节发白。有人在用这些少女的血养毒虫,用毒虫害人。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那尊铜像是谁,不知道那人的目标是谁。她只知道,那些少女不是失踪,是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连尸骨都找不到。她把书藏在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书很薄,贴着手臂,凉丝丝的,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冰。

她推开门,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韦礼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校尉,可找到了什么?”他问,圆圆的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两弯月牙。沈兰因摇了摇头,声音很平:“没有。都是些寻常典籍,没有什么有用的。”韦礼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后辈:“别灰心,沈小大人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沈兰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她衣摆上那几缕竹纹。她拱手告辞,走了出去。

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袖子里那本书贴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她回到客栈,推开门,窗台上有一张纸条,压在一盆快枯死的文竹下面。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叠成一条。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是永胜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小时候见他写的一样。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看着纸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盏里,碎成几片。

沈兰因转身出门,七拐八拐,穿过菜市,绕过土地庙,走过那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夹道。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她推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破瓦罐,墙角堆着扫成一堆的落叶。她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她又推开偏房的门,也没有人。床铺是凉的,灶台是冷的,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脚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永胜不在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她只知道,最后一个沈家的人,也不见了。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屋脊后面,久到影子从脚下拖到墙根,久到那盆快枯死的文竹被风吹倒,花盆碎成几瓣,土撒了一地。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撒出来的土,看着那株已经枯了根的文竹。沈兰因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步子很慢,慢得像腿上绑了沙袋。她走在那条长长的夹道里,两边的高墙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黄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她走回去,推开客栈的门,坐在窗前。那盆文竹还在手心里,根已经枯了,叶子也黄了。她把文竹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叶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袖子里那本书还在,贴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她不知道那尊铜像是谁,不知道那人要害谁,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她只知道,那些少女死了,永胜不见了,而她,还不能动。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本书从袖子里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可她没有睡着。

永胜是被一记手刀劈晕的。不,不是晕,是从一个黑暗掉进另一个黑暗。他最后的记忆是那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从指缝里塞进窗台。他记得自己回到宅子,门没关好,正要伸手去推——后颈一阵剧痛,眼前就黑了。此刻他躺在地上,手脚被绑着,绳子勒进肉里,麻得没有知觉。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湿冷的泥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腥和老鼠屎的臊。他睁开眼睛,四周是黑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咬着牙,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他想起沈家的那些日子,想起少爷坐在书案前写字,他站在旁边磨墨,墨香混着窗外的桂花香,闻着就觉得安心。他想起少爷走之前跟他说的话——“一定要活着,才能报仇。”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不会供出小姐的,死也不会。

门响了。是铁栓被抽开的声音,干涩的,钝的,像骨头在砂石上磨。永胜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人攥住的弦。他瞪着眼睛,盯着那扇门。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很高,很瘦,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永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野兽被逼到角落时才会有的低吼。他往后退,背撞上墙,退不了了,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你是沈家的人?”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永胜的嘴唇在抖,可他的声音是硬的。“什么沈家?”他梗着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姓赵。”

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一瞬。永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像磨快了的刀锋。他以为那人要动手了,要掐他的脖子,要掰他的手指,要把那些他见过、听过、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流传过无数遍的刑具一样一样用在他身上。他咬着牙,把眼睛闭上。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人只是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你别为难我。”他顿了顿,“我们公子不是坏人。再说了——”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是暖的,“要是他想要你的命,怎会留你到现在?”

永胜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烛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天生就是这副模样。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永胜不认识他,可他认识那双眼睛。那是杀过人的眼睛,也是救过人的眼睛。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在沈家军里,在那些跟老爷出生入死的将士脸上。永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小姐。老爷没了,夫人没了,少爷也没了。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躲在淮阳,一个人守着那座破宅子,守了这么多年。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瞬,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白晃晃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发亮。他的脸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眉目舒展,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劲儿,像刚睡醒的猫。他靠在窗框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竹哨,很短,只有指节长,他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永胜什么都没有听见,可远处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像鸟从枝头飞起。那人把手伸到窗外,一只信鸽落在他掌心里,咕咕地叫了两声,翅膀扇了几下,又安静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信鸽脚上的铜管里。然后他把手一扬,信鸽扑棱棱飞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往北边飞去了。

那人站在窗前,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永胜:“你好好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铁栓重新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永胜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他的心跳还是很急,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快了。他攥着拳头,指甲还嵌在掌心里,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么。

信鸽落在顾长离指尖上。翅膀扇了几下,羽毛蹭着他的手指,痒痒的。他把信鸽脚上的铜管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小,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只有两指宽。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沈家旧人,有骨气,不认。”

顾长离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信鸽在他手心里又站了一会儿,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起来,转了一圈,往远处去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只信鸽消失在暮色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掠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的,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都督。”顾长离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告诉周亲卫,守好北境。”掠影抱拳:“是。”他等了一瞬,又问:“都督要去哪里?”顾长离转过身,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淮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叫上夜鸾。”掠影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长离又叫住他:“你们后到。我先走一步。”他说完,从架上取下那柄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掠影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看着那道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袍,才转身,往议事厅走去。

江逾白站在窗前,看着顾长离远去的背影。暮色已经很浓了,那道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他看了很久,久到手下在身后咳了一声,他才转过身,坐回案前。手下跪在下首,头低着:“公子,沈家旧部的事,属下查了淮阳那边所有的线索,都没有查到。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顾长离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也许是去淮阳。”手下不敢抬头,只是应了一声:“是。”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那咱们也去看看。”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下叩首,退了出去。

江逾白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沈兰因,想起她站在淮阳的街头,穿着那身白色的劲装,头发束着,腰间挂着衔霜,像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他想起她翻那些古籍的样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他想起她找到那本书的样子,眼睛亮了,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文玉烟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她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几箱行李,和那封她写了很久、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决定亲手交给顾父顾母的信。马车从北境一路往南,走了半个月,终于在暮色四合的时候,驶进了京城。她从车窗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看着朱雀街两旁的槐树,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笼,看着顾府门前那两盏永远亮着的灯。她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她一定要夺回长离哥哥。

沈兰因觉得,那个刺史大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已经在暗处观察他好几天了。陈柏荣每日卯时起身,卯时三刻出门,先到府衙坐堂,巳时回后衙批公文,午时用膳,午后小憩半个时辰,未时再出来巡街。他巡街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府衙出发,沿东街走到头,拐进南市,穿过两条巷子,在玉拢阁门口停一停,和掌柜说几句话,然后原路返回。沈兰因跟了他三天,三天都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辰,一样在玉拢阁门口停一停。她站在对面的茶棚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陈柏荣那瘦长的身影消失在玉拢阁的雕花门后面。他进去的时候,门房弯着腰,笑得像朵花。他出来的时候,门房还是弯着腰,笑得像朵花。可那笑,和接别人时不一样。接别人是客气的,接他是殷勤的。沈兰因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了,茶是苦的,她皱了皱眉,把碗搁在桌上。

她打听过了。陈柏荣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贪杯。平日里看着冷峻刻薄,像个不会笑的铁面判官,可一喝酒,就变了一个人。酒量不大,酒瘾不小,三杯下肚就开始话多,五杯下去就管不住嘴。淮阳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跟陈大人谈事,最好在饭桌上谈,最好是酒过三巡的时候谈。沈兰因心想,怪不得再有能耐也就是个刺史。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可以从这里下手。

玉拢阁是淮阳最大的酒家。说是酒家,还不如说是半个烟花之地。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桌子,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喝酒划拳,吵吵嚷嚷的,能把屋顶掀翻。二楼是雅间,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帘子一放,外面看不见里面。三楼不对外开,据说只有淮阳最体面的人才能上去。沈兰因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三层楼,看着那些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二楼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青石板被她的鞋底磨亮了。

她打听到,玉拢阁的管事姓赵,是个精明的胖子,好赌,隔三差五就去金银坊赌钱。金银坊在城南,是个地下赌场,白天不开门,入夜才亮灯。沈兰因去了一趟。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对面的巷口,看着那些从暗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赢了钱,红光满面地出来;有人输了钱,垂头丧气地出来;有人被人架着出来,腿是软的,嘴里还喊着“再来一把”。赵管事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垫子上绣着牡丹花。沈兰因站在那里,把那辆马车看了很久。明天,听说会有一个大官到,陈柏荣要在玉拢阁设宴迎客。沈兰因不知道那个大官是谁,可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得潜进去。有风险,可收益更大。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金银坊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从外面看,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推开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石阶被踩得凹下去,缝隙里积着黑垢。越往下走,声音越响,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瓮里飞。台阶尽头又是一道门,推开之后,热气、酒气、脂粉气、铜臭味一起扑面而来。

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地下天地,暗暗惊叹,金银坊果真名不虚传。几十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赌客们围在桌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有的在叫,有的在骂,有的把银子拍在桌上,拍得桌面啪啪响。骰子在碗里转,牌九在手里翻,银票在桌上传过来传过去,像一条条活的蛇。屋顶吊着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如白昼。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是向韦礼借的。韦礼个子不高,衣裳穿在她身上刚好,只是袖子长了些,她卷了一道边,看不出来。腰间系一条银灰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枚玉佩,玉是韦礼的,不是什么好玉,可看着温润,像那么回事。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簪头雕着一朵兰花,是她在街上买的,花了二十文。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她嫌画太贵,没买。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些赌桌上一一扫过去,像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纨绔子弟。

门口的小厮立刻迎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公子爷,头回来?小的给您引路——”沈兰因摆摆手,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不必,自己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像刚睡醒的猫。小厮识趣地退到一边,眼睛还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腰间那块玉佩转到她袖口那卷边,又转回来。沈兰因没有理他,只是往里走。她的目光从那些赌桌上掠过——骰子、牌九、叶子戏、双陆,每张桌子前都围满了人。她的目光停在一张牌九桌前。赵万钱坐在桌边,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臂。他面前堆着一堆碎银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赢了钱,或者两者都有。他正摸牌,手指很胖,可动作很快,把牌扣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掀开。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眼睛都盯着他那双手。

赵万钱今天手气顺得很。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赢了多少把了,只看见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越堆越满,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小山。他摸了一张牌,掀开一角,是个天牌。又摸了一张,掀开一角,也是个天牌。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是那种赌徒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老天爷开眼了的抖。他把牌翻过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双天!”他的声音又尖又大,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周围的人轰的一声叫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赵管事今天发大财了”。赵万钱咧着嘴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睛眯起来,可他心里是甜的,甜得像灌了蜜。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又去摸牌。他的手气还是那么好,摸什么来什么,对面的庄家脸都绿了,换了三个庄家,三个都输得精光。赵万钱面前的银子又多了一堆,银票又厚了几张。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上沁着细密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喘了口气,又端起酒杯,又闷了一杯。周围的人还在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觉得自己今天就是赌神,是财神爷亲点的状元,是金银坊开张以来最亮的星。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了一下他面前那堆银子。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赵万钱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银灰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那人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透亮。那眉眼,那轮廓,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赵万钱愣了一下。他在这金银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可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这衣裳的料子,这腰间的玉佩,这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堆起来:“这位公子,可是要玩两把?”他的声音带着试探,像猫伸爪子去探水。那人笑了笑,把折扇合上,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玩。”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像刚睡醒的猫。赵万钱连忙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让出来。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新的庄家坐下了,牌码好了,骰子在碗里转,叮叮当当的。赵万钱站在那人身后,眼睛盯着那双手,看着那些修长的手指把牌一张一张摸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这牌局,好像和方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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