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弹起来,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她挣出一只手,一下扯掉脸上的纱巾,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拔剑。纱巾飘起来,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顾长离扬了扬眉。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可那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原来真是你。”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兰因跳下床,动作快得像被火烧了尾巴。她直直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都督我错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被砍头似的。
顾长离靠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那姿态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错哪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需要急的事。
沈兰因抿了抿唇,开始掰手指头。“我不该擅自离开北境,不该不跟都督报备,不该假扮舞妓混进玉拢阁,不该——”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不该骗都督说我是香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还有呢?”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沈兰因愣了一下,又想了想。“还、还有不该穿成这样?”她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珠光云裳,看着领口那银线绣的流云,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脸又红了一些。“还有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沈兰因彻底懵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了,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只被罚站的小鸡仔。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群兔子在里面打滚。她心想,这人怎么比军营里的教头还难缠?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喊叫声,骂骂咧咧的,像有人在吵架。顾长离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沈兰因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沈兰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丢到了床上。纱帐被他扯下来,月白色的纱帐飘起来,又落下去,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他俯下身,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按在她肩头,把她牢牢地按在枕上。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兰因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压着我我怎么动?顾长离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又不敢动的样子,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门被踹开了。砰的一声,震得窗棂都晃了晃。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酒气冲天,一看就是喝了不少。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气势汹汹的,像要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查房查房!”中年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家公子方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呼吸!一定有人害他!搜!都给我搜!”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瞪着顾长离,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侧过头,懒懒地扫了那些人一眼。他散着头发,纱帐半遮半掩,看不清脸。藏蓝色的长袍铺在床上,像一片被揉皱的夜空。他的姿态慵懒得像一只被人吵醒的猫,带着一点不耐烦,又带着一点“你们最好有事”的漫不经心。中年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往前迈了一步,趾高气昂地指着顾长离:“你!方才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我家公子就在隔壁,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要把屋顶掀翻。
顾长离没有看他,只是懒懒地开口:“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赶一只苍蝇,“出去。”他的声音还是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中年人的脸涨得更红了,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就要往前冲:“你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这样说话?老子在淮阳——”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样东西从纱帐里飞出来,砸在他额头上,咚的一声,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没倒。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是一枚铜印,不大,只有半个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蹲下去,把那枚铜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凑到灯下看。印上是两个字,刻得端端正正,笔画里还沾着朱砂——清珵。
中年人的手开始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的酒一下子醒了,醒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都不剩。他把铜印放在桌上,放得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弯着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打扰都督歇息,小的该死,小的这就走——”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家丁们跟着跑,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纱帐还在轻轻地飘,烛光还在跳。顾长离低下头,看着身下的人。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珠,亮晶晶的,像露水。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方才跪久了还是被压久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起来吧。”他松开手,翻身躺到一边。
沈兰因从床上弹起来,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弹簧,退到床角,抱着膝盖,瞪着他。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方才就不能用别的方式?非得把我扔床上?可她不敢说出来,只是瞪着他,瞪着瞪着,脸又红了。她别过头,盯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可她脸上的红,怎么也退不下去。
沈兰因坐在床角,抱着膝盖,瞪着顾长离。她的脸红还没褪尽,像煮熟的虾,又像被火烧过的云。她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凶巴巴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怎么发现我的?”顾长离靠在枕上,散着头发,藏蓝色的长袍铺开,像一片被揉皱的夜空。他看着她那副又气又窘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明显得很,有眼睛的人都能发现。”沈兰因噎了一下。她心里暗暗想着:你不就想说我没眼睛?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瞪着他,瞪着瞪着,又觉得底气不足,把目光移开了。
顾长离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得惊人,可那亮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有暗流:“那个人为什么会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沈兰因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顾长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鼻子里逸出来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看着她,目光很平,“人不就是你杀的?”
沈兰因跳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床板都震了一下。她瞪着顾长离,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急的样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眼底那团没有烧完的火。他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隔壁那个公子哥,回房不到片刻就没了呼吸,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痛苦,只是眼睛睁着,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隔空杀人。这个本事,他只在传说里听过。沈家,沈钧。当年的沈家军之所以让北戎人闻风丧胆,不只是因为他们能骑善射,更因为沈钧手里有一支不为人知的暗卫。那些人不出现在战场上,可他们比战场上的刀兵更可怕。隔空杀人,千里取命,是沈家不传之秘。他以为这只是传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隔空杀人,是沈家的本事。”
沈兰因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黑黢黢的,像一座突然长出来的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她没有否认:“那个公子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来玉拢阁之前,在巷子里遇见过他。他喝醉了酒,拦着我的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动了些不该动的手。”她顿了顿,“我记下了他的房间。”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的神情忽然变了,变得淡漠,淡漠得像她脚下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地砖。那些藏在眼底深处、从不示人的东西,此刻都浮上来了,浮到眉梢,浮到眼角,浮到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里。“那些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都给我偿命。”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沈小将军的手段好残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那本都督岂不是也要偿命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她的手伸到枕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剑。衔霜。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烛光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剑尖抵在顾长离咽喉上,很近,近得能看见剑身上那些游走的光纹。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都督,你发现了什么?”
顾长离看着眼前的剑,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衔霜的剑尖抵在他咽喉上,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我无非说了一句沈家,你激动什么?”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难道你是沈家的人?”
沈兰因握着剑,手指很稳。可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有河在流。“我自然是沈家的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我姓沈。”
顾长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剑尖在他咽喉上轻轻蹭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他没有躲。“我说的是京城沈家。”他看着她,“亦或者是,燕云十六州的沈家。”他把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沈兰因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滚烫的,像要溢出来。她忍住了,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点湿意就化开了,散了,不见了。她的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冬天里开在雪地上的花。“那个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一家子都是英雄。”她顿了顿,“可惜了,我不是那个沈家的人。”她扬起脸,笑着,那笑容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不过,跟他们一个姓,我脸上有光!”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笑、可眼底有泪光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你为什么要去查沈家的旧事?”
沈兰因沉默了。她握着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衔霜的剑尖从他咽喉上移开了半寸。她低下头,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那些游走的光纹,看着光纹底下自己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她抬起头,看着他。“英雄枉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崇拜英雄,自然要为同宗讨一个公道。”她把衔霜收回去,剑身入鞘,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可她的眼睛是湿的,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
第二天一早,沈兰因又去了城东老槐树。门还是那扇门,锈迹斑斑的门环,灰白的木头,推开来吱呀一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破旧的屋子,心往下沉了沉。她推开正房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凉水。她又推开偏房的门,灶台是冷的,地上的灰尘被扫成一堆,靠在墙角。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指摸着冰凉的铁锅,正要转身——
“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兰因猛地转过身。永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绑着,胡子拉碴的,脸还是那样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他的眼睛是活的,亮得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沈兰因,眼眶红了:“小姐,您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她没有问他是怎么回来的,只是点了点头:“进来。”
永胜跨过门槛,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沈兰因坐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怎么回事?”
永胜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送完纸条回家,到后颈挨了一记手刀,到醒来时被绑在黑暗的屋子里,到那个灰衣人问他是不是沈家的人。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沈兰因,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我说我姓赵。”沈兰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永胜继续说,说那人没有为难他,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你别为难我,我们公子不是坏人”,就走了。后来有人把他放了,蒙着眼睛,在城外转了好几圈,等他摘下蒙眼布的时候,已经站在城东老槐树下面了。
沈兰因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灰衣人,公子,不是坏人。她想起一个人。上云。掠影手下的人,夜鸾的。顾长离的人。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继续叩着。她问:“你有没有说什么?”永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小人什么都没说。他问我是不是沈家的人,我说我姓赵。他问我来淮阳做什么,我说讨口饭吃。他问我认不认识沈家的人,我说不认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地底下在流的水,“小人誓死不出卖小姐。”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点了点头:“那他们后来怎么放了你?”永胜想了想,说不知道,只是有一天,门开了,有人把他带出去,蒙上眼睛,转了很多圈,等他摘下布条,就在老槐树下面了。沈兰因没有说话,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顾长离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可他放了永胜,说明他不想把事情做绝。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永胜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小姐,小人在淮阳这些年,打听到一些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家的死,跟李顺歧有关。”沈兰因的手指停了。永胜的声音更低了些。“好像是老爷之前拿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证据,才被杀害的。”
沈兰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证据?什么证据?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她恨自己,恨自己一直都在青林山上,对家中的事情一无所知。爹爹在朝堂上做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查到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练剑,只知道奇门遁甲,只知道师父教她的那些东西。她连家里出了事,都是从路边的茶棚里听来的。她闭上眼睛,把那口气咽下去,睁开:“还有呢?”
永胜的声音更低了:“裴元朗是李顺歧的人。”沈兰因的瞳孔猛地紧缩。裴元朗,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她心尖上扎过去。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戴着铁面具站在军帐里,对着舆图一笔一划画出那些计策。想起自己把兵符交到裴元朗手里,说“按计行事”。想起自己被他推下悬崖时,风在耳边呼啸,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一直以为,裴元朗杀她,只是为了抢她的功劳。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不只是功劳。裴元朗杀她,是投名状。是递给李顺歧的投名状。她想起那场仗,想起自己以少胜多、火烧连营的计策。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本事,是她学了十二年兵法、熬了无数个通宵想出来的。可那场仗之后,裴元朗一战成名,李顺歧在朝中如虎添翼。她以为那是巧合。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的死,是裴元朗的敲门砖。是她用命换来的敲门砖。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恨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不敢见人的地方涌上来的恨。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也咽下去:“那些将领呢?”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年那场战役的将领,后来都没有消息了。”永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沈兰因的手指在膝盖上叩着,一下,一下。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像赌桌上那些被庄家搅乱的骰子。裴元朗杀了她,李顺歧杀了沈家,那些将领也没有消息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少女,想起那本灰扑扑的书,想起铜像,想起血,想起毒虫。李顺歧在害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想起永胜说的证据——爹爹当年查到了什么,才被灭口。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爹爹查到的东西,和李顺歧现在正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可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查下去,查到底。
沈兰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日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看着远处那些飞翘的屋檐,看着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站了很久,久到永胜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身,看着永胜:“你好好待着,别再到处走了。有什么事,老办法联系。”永胜连连点头。沈兰因推开门,走了出去。槐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她走在那片影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顾长离坐在知府府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摞卷宗。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失踪的少女,五个,都是寅月出生,都是十三到十七岁,都是容貌娟秀。报案的时间,失踪的时间,家人的口供,邻居的证词,仵作的验尸报告——没有尸体,所以也没有验尸报告。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查无线索。
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抬起头,看着坐在下首的陈柏荣。陈柏荣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顾长离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么久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陈柏荣放下茶盏,动作有些慢。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可那冷峻底下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藏着暗流:“回都督,也不是毫无线索。”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下官查过,这些失踪的少女,家世都不显赫。有铁匠的女儿,有豆腐坊的丫头,有布庄的姑娘,有城南李家的孙女,还有城东张家的闺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陈柏荣的话没有说完,他知道那些话不需要说完。家世不显赫,所以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追究,所以案子可以拖着;案子拖着,所以那些少女的死活,就没有人管了。顾长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一摔。茶盏在地上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溅在陈柏荣的袍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查到这点东西也叫查?”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陈柏荣低着头,看着自己袍角上那片深色的水渍,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顾长离说的是对的。查到这点东西,确实不叫查。可上面让查到什么,就只能查到什么。京城里那位大人物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淮阳这地方,离京城千里之遥,可那双手伸得到,那层云压得下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刺史,他还能怎样?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顾长离已经站起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陈柏荣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门帘落下来,又飘起来,又落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碎瓷片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伸出手,捡起一片,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他皱了皱眉,把碎片放下,把手指含在嘴里,血是咸的,铁锈的味道。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顾长离回到住所,推开门,掠影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的,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都督。”顾长离坐在案前,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查到了?”掠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柄刀。顾长离拆开,抽出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写奏折。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淮阳,寅月,少女,十八。”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可那笑不是笑,是刀,是架在脖子上、还没有割下去、可你知道它一定会割下去的那种刀。
“又是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掠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顾长离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案角。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想起那些卷宗,想起那些少女的名字,铁匠的女儿,豆腐坊的丫头,布庄的姑娘,城南李家的孙女,城东张家的闺女。她们叫什么名字?他翻过那些卷宗,可他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他只记得她们的父亲是铁匠,母亲是浣衣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还有年迈的祖母。她们失踪的那天,有人看见她们在街上走,有人看见她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有人看见她们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她们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今世道黑暗。权臣为了私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他查出来,又怎么样呢?把证据递到御前,让承安帝看看他倚重的宰相做了什么好事?承安帝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李顺歧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朝中有一半的人是他提拔的,地方上有一半的官员是他的人。动他,等于动半个朝廷。承安帝不会动他,承安帝不敢动他。他只能把证据收着,一封一封地收着,等到能一举揭发的那一天。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
顾长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屋檐上落着几只鸽子,咕咕地叫着,翅膀扇了几下,又安静了。他看着那些鸽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案角那封信拿起来,放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掠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过了很久,顾长离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收着。”掠影应了一声,退后一步,消失在阴影里。顾长离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可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座永远化不开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