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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玉拢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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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万钱的眼睛亮了。那公子哥坐在他对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牌一张一张翻过来,像在翻一本闲书。头几把,赵万钱赢了。他摸了一副好牌,掀开一看,是个地牌,又摸了一张,是个人牌。他把牌往桌上一拍,声音脆得像炒豆:“地人配!”他笑起来,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道缝。周围的看客跟着起哄:“赵管事好手气!”“今儿是财神爷点了名了!”赵万钱端起酒杯,又闷了一杯,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一抹,又去摸牌。又赢了。银子往他这边推,哗啦啦的,像流水。他面前的堆头又高了些。

那公子哥输了钱,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笑了笑,把扇子搁在桌上,又摸了一张牌。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绣花,每一张牌翻过来都是慢的,慢得像在数什么。赵万钱没在意,他只觉得今儿是自己的好日子,老天爷开了眼,财神爷赏了饭。他越赢越顺,越顺越赢,面前的银子堆成一座小山。他解开领口第二颗扣子,喘了口气,又闷了一杯酒。辣得他嘶了一声,可心里是甜的。

不知从哪一把开始,风向变了。赵万钱摸了一张牌,掀开一看,是个杂五。又摸一张,杂六。他皱了皱眉,把牌扣回去,又摸了两张,还是杂牌。对面的公子哥把牌翻过来,天牌配地牌,一翻两瞪眼。赵万钱的银子被划过去,哗啦一声,小山缺了一角。他又摸牌,又输。又摸,又输。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兴奋的抖,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抖。他把牌搓了又搓,恨不得把牌面上的点子搓掉几个。可牌还是那些牌,点子还是那些点子。银子一点一点地被划过去,小山变成了土丘,土丘变成了平地,平地变成了坑。赵万钱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解开领口第三颗扣子,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对面那双手,那双手还是那样稳,稳得像在绣花。

“赵管事,赊不赊账?”旁边有人凑过来问,声音低低的,像猫爪子挠门。赵万钱梗着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粗又哑:“赊!”他拍了一下桌子,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他又摸了两张牌,掀开一看,一张杂五,一张杂六。他把牌摔在桌上,又摸了两张,还是杂牌。银子又没了。他面前的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颗散碎的铜板。他的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后颈上。他打了个寒噤,忽然清醒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公子哥面前的银子堆得像山,白花花的,在灯光下晃眼。银票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边角,像一堵砌了一半的墙。赵万钱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看看那堆银子,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几颗铜板,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不、不玩了。”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转身就走。

一只手拦住他。那人穿着短褐,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龙尾巴一直缠到手腕。他低着头,看着赵万钱,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屠户看着待宰的羊:“赵管事,还没给钱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万钱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借了钱?”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碾碎。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纸是宣纸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是新的。赵万钱凑过去看,那几行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两千两。他看见那个数字,看见自己的指印按在名字旁边,红彤彤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的腿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不成句子。他转身想跑,脚刚迈出去,就被那只纹着青龙的手按住了肩膀。那手像铁钳,夹得他骨头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拿着棍,有的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赵万钱的脸色白了,白得像他身后那面墙。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那些在金银坊里欠了债还不上的人,有的断了手指,有的没了耳朵,有的被装在麻袋里扔到城外的河沟里。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各位爷,求求你们,宽限几日,我一定——”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只手抬起来。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那只手。沈兰因坐在桌边,面前的银子堆成山,白花花的,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她看着赵万钱,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的胖子,看了很久。

“赵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有个条件。”赵万钱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灯光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透亮。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的笑,明明俊美无双,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冷的,硬的,像地府里的修罗坐在赌桌后面,看着一个将死的人。赵万钱打了个寒噤,从脊梁骨一直冷到头皮。

“你答应我,”那人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这两千两银子,本公子帮你还。”赵万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石板,双手撑着地,指甲嵌进砖缝里。他低下头,额头碰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愿为公子效死。”

翌日,暮色四合。玉拢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沈兰因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沈兰因了。锦红色的纱裙薄得像蝉翼,一层叠着一层,走动的时候会飘起来,像一团烧在风里的火。裙摆裁得短,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脚踝上系着一根金铃铛,轻轻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腰封是黑色的,勒得紧,把腰身掐得不盈一握。腰封下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肢,被红色的纱裙衬着,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她的脸上描着浓妆。眉画得长长的,斜飞入鬓,眼尾用黛笔往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唇上涂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眉心点了一朵小小的花钿,是金箔剪的,烛光一照,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人也看着她。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眉眼底下多了些什么,是平日里藏着的、从不示人的东西。她抬起手,摸了摸眉心那朵花钿,指尖是凉的,花钿也是凉的。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入献舞的舞妓之间。那些女子穿着各色的纱裙,红黄蓝绿,像一群从画上飞下来的蝴蝶。她站在她们中间,看起来与她们别无二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楼梯在玉拢阁的东侧,是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舞妓们排成一列,鱼贯而上。纱裙的裙摆扫过台阶,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沈兰因走在中间,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快到她得用力压着,才能不让它跳出来。她的目光从前面那些舞妓的背影上掠过,从那些飘动的纱裙上掠过,从那些系在脚踝上的金铃铛上掠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根金铃铛。铃铛是新的,铜的,镀了一层金粉,烛光一照,亮闪闪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铃铛没有响。

三楼。纱帘从两侧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烛光从纱帘后面透过来,把那些身影映在屏风上,摇摇曳曳的,像水里的倒影。丝竹声从帘子后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舞妓们站在帘子外面,等着。沈兰因站在中间,看着那些纱帘在风里一起一落,像呼吸。她的目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穿过去,扫过宴厅里的人。

上首坐着一个人。藏蓝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边,烛光一照,那些银边像水波一样流动。袍身上没有纹饰,只是沉沉的一片蓝,蓝得像深夜的天空,蓝得像不见底的深海。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的头发束着,高马尾,用一根墨色的丝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在烛光下,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冷浸浸的,亮得透。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浓的,长的,微微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可那墨痕底下多了些什么,是平日里藏着的、从不示人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他在看着这满室的歌舞,又像他什么都没看。

沈兰因愣了一下。她站在纱帘后面,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怎么回事,那个所谓的大官居然是顾长离?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脚踝上那根金铃铛,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定了定神。自己画的是浓妆,他应该看不出来。她把手指松开,裙摆落下去,遮住了脚踝,遮住了那根金铃铛。她抬起头,纱帘在风里飘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韦礼坐在左手边,还是那副胖墩墩的样子,端着酒杯,笑眯眯的。陈柏荣坐在右手边,还是那张冷峻的脸,端着酒杯,没有喝。再往下,是淮阳的几个官员,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量那些舞妓,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收回目光,纱帘又落下来。她的心还在跳,可她把它压下去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按计划行事。她要在献舞之后,找机会到陈柏荣身边。她站在队列里,等着。丝竹声越来越近,纱帘在风里飘起来。

丝竹声起,纱帘被两只手从两侧缓缓拉开。烛光涌进来,白晃晃的,把那些纱裙照得透亮。舞妓们鱼贯而入,红黄蓝绿,像一群从画上飞下来的蝶。沈兰因走在中间,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金铃铛在脚踝上轻轻响着,叮,叮,叮,像雨滴落在瓷碗里。

宴厅很大,四角燃着檀香,青烟细细的,从铜炉里升起来,在梁上盘成一团淡淡的雾。烛台是铜的,铸成仙鹤的模样,嘴里衔着灯,翅膀展开,像要飞。地面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上首坐着顾长离,藏蓝色长袍,银边流纹,烛光一照,那些银边像水波一样流动。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左右两侧坐着淮阳的官员,韦礼端着酒杯,笑眯眯的;陈柏荣端着酒杯,没有喝;再往下,是几张生面孔,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量那些舞姬。

丝竹声忽然急了起来,像雨打在芭蕉叶上。舞妓们散开,纱裙飘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沈兰因站在中间,手臂抬起来,指尖划过空气,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柳枝,随着乐声轻轻摆动,那截白生生的腰肢在红纱里若隐若现,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她转了一个圈,纱裙飘起来,金铃铛响了一串。又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在烛光下层层叠叠地绽开。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从腰际滑过肩头,从肩头滑过发梢,最后停在头顶,手腕轻轻一转,像在托着一盏看不见的灯。她的头微微侧过去,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皮肤白得透明,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眼尾往上挑,眉心的花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跳动的星。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

乐声慢下来,像溪水在石间流淌。她的步子也慢下来,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扫过韦礼,他端着酒杯,眼睛眯成两道缝;扫过陈柏荣,他端着酒杯,没有喝;扫过那些生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看。她没有扫到上首,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可她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脚踝上那根金铃铛,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手臂收回来,贴在身侧,腰肢轻轻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像风里的柳枝。纱裙飘起来,金铃铛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乐声停了。她站在队列中间,微微喘着气,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纱裙落下来,遮住了脚踝,遮住了那根金铃铛。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刚开过的花,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赵万钱从侧边走出来,胖墩墩的身子裹在一件酱色的袍子里,脸上堆着笑,像一朵被人揉皱的花。他站在舞姬们面前,手一挥,动作很夸张,像在舞台上唱戏:“诸位大人,这些是玉拢阁最好的舞姬。”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都是清倌。”宴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端起酒杯,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目光从那些舞姬身上扫过去,像在挑什么货物。顾长离坐在上首,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的目光从那些舞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冷冷地,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没有看沈兰因。沈兰因站在队列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他不能认出她。

赵万钱走到沈兰因身边,笑得像朵花:“这位是玉拢阁的头牌花魁,唤做香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宴厅的人都听见。他转向陈柏荣,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殷勤:“香兰,快去给陈大人掌酒。”

沈兰因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纱裙扫过地面,沙沙的,金铃铛在脚踝上轻轻响着,叮,叮,叮。她走到陈柏荣面前,盈盈一拜,腰弯下去,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着,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软又糯:“陈大人。”那声音和她平时不一样,是柔的,是甜的,像刚从蜂巢里滴出来的蜜。沈兰因觉得,她快要被自己恶心死了。她伸出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赵管事。”声音从上首传下来,很淡,淡得像风,可所有人都听见了。沈兰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酒壶只有一寸。她抬起头,看见顾长离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影子投在冰上,一晃就没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些,可那大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他看着这满室的歌舞,又像他什么都没看。

“若是想讨好别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应该先讨好本都督吗?”

气氛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下。

赵万钱脸上的笑僵了,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他嘴角抽搐,眼角乱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他这辈子拍过无数马屁,从淮阳最底层的赌坊一直拍到玉拢阁的管事,从七品知县一直拍到刺史大人,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的脸皮,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转得像赌桌上那副被他搓烂了的牌九。顾都督不近女色,这是全大魏都知道的事。京城里多少世家小姐排着队给他送荷包,他一个都没收。文家那位大小姐追了那么多年,追到北境去,听说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不近女色,不近女色,这可是铁打的规矩——他正想着,斟酌着用词:“世人皆言顾都督不近女色……”

上首那道慵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美人头筹千金难买。”顾长离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脸颊上轻轻叩着,那姿态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况且——”他顿了一下。

沈兰因忍不住抬眼往上瞄了一眼。就一眼。顾长离侧倚着扶手,藏蓝色的长袍铺开,像一片被揉皱的夜空。银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衬着那张脸,那张脸——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知道自己长这样才天天冷着脸的?要是他天天笑,怕不是整个大魏的女子都要疯了。他侧着头,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辉里,神圣得不像话,又淡漠得不像话。沈兰因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长成这样还出来晃,简直不给人活路。

顾长离的声音从上首传下来,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玉拢阁的头牌花魁,本都督也想一尝芳泽。”他把最后那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宴厅里安静了一瞬。韦礼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陈柏荣的脸色变了几变,像调色盘,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上。那几个淮阳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赵万钱的笑终于从僵变活了,活得像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鱼,蹦跶得厉害:“是是是,都督说得是,小人这就——”他哪敢得罪这位主,连忙摆手,那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又像在扇自己耳光,“香兰,快去伺候都督!”他又顺手从旁边拉了一个舞姬,往陈柏荣那边一推,“这位是玉拢阁的牡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伺候陈大人正好。”

沈兰因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了。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一群兔子在里面打滚。她实在没想到这番话居然是从顾长离嘴里说出来的。顾长离,那个冷得像冰山、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的顾长离,居然说什么“一尝芳泽”?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无数个念头——难道他认出自己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今天这打扮,这浓妆,这纱裙,这腰肢,她自己照镜子都差点没认出来,他怎么可能认得出?她沈兰因在军营里天天素面朝天,头发束得比男人还紧,衣裳穿得比麻袋还宽,和眼前这个涂着胭脂、描着黛眉、露出一截腰肢的花魁香兰,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认不出的,一定认不出的。

她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沈兰因你慌什么慌,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北戎营地杀了八个人你都没抖,现在抖什么?

沈兰因一边想着,一边往顾长离那边挪。步子很小,很慢,慢得像在数地上有几块砖。她心里还在转着念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顾长离平日里装得那么清冷,原来也是会说什么“一尝芳泽”的人?她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杏子。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冷得像座冰山有什么用?见了花魁还不是走不动道?沈兰因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脚下那几步路走得太快了,恨不得再慢些,慢到天荒地老,慢到这场宴会散场。可那几步路终究是走完了。她站在顾长离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根金铃铛,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看着自己那双涂了胭脂的指甲。她弯下腰,去够桌上的酒壶,手指碰到了壶柄,又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把酒壶提起来。酒是温的,壶柄烫手。她稳住手,把酒倒进杯里,酒液在杯中打着旋,琥珀色的,映着烛光,亮晃晃的。

沈兰因端起酒杯,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手指在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顾长离接过酒杯。他的手指碰到杯沿,从她指尖擦过去,不轻不重,刚好。他勾了勾唇,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他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沈兰因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酒的姿势,指尖还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热。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不知道他认没认出她,她只知道,今晚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沈兰因没有想到,自己一连给他斟了无数杯酒,顾长离居然全都喝了。她每倒一杯,他就端起来抿一口,然后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又抿一口。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渴了,还是今夜兴致格外好,她只知道那壶酒已经见了底,她又让小二添了一壶,第二壶也快没了。他跟淮阳那些官员说话,声音还是那样淡,淡得像在批公文,可那淡里多了一点什么,像酒液从杯口溢出来,洇湿了桌面。

“北境的事,本都督自会处置。”他夹了一筷子她添过去的菜,是桂花糯米藕,甜的,他平时不碰的,可今夜他吃了,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淮阳的案子,本都督也听说了。”他又喝了一杯,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淡淡的,柔柔的。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浓,可那浓里多了一丝倦意,像远山被暮色罩了一层,棱角被光磨软了。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扇翅膀。他的嘴唇被酒浸得微微发红,不像醒着时那样抿成一条线,是微微张着的,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陈柏荣看在眼里,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多了一点殷勤:“都督醉了,不如先去歇息。”赵万钱连忙转向沈兰因:“香兰姑娘,扶都督去休息。”

沈兰因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酒壶,攥得指节发白。她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看了一眼顾长离,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慢,像潮水。她心想,醉了好,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是。”她伸出手,扶住顾长离的手臂,他的手臂很沉,整个人靠过来,压在她肩上,酒气混着沉水香钻进她鼻子里,她皱了皱鼻子,把他扶稳。

前面有小厮带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纱灯,灯上画着花鸟,风一吹,那些花鸟就在纱面上晃,像活的。她的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数地上的砖。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她只知道,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红木的,雕着花,推开来,里面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黄的,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床很大,挂着纱帐,纱帐是月白色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小厮在身后关上了门,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沈兰因微微叹了口气,把他扶到床边,让他躺下去。他的头落在枕上,头发散开了,铺了一枕。他的手还搭在她腕上,没有松开。

沈兰因低头看着他。顾长离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是清珵将军,是镇北都督,是那个站在高台上、穿着玄甲、握着照雪、让人不敢直视的人。此刻他睡着了,那些冷、那些硬、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张脸。那张脸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好看,是柔的,是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落在松枝上。他的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皱着,像总有什么东西压在眉间。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在花间小憩。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不像醒着时那样抿成一条线,是放松的,是柔软的,像春天里刚绽开的花苞。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透亮,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温润的,暖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沈兰因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心想,这人睡着的时候,倒不像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将军了,倒像是谁家养在深闺里的公子,金尊玉贵的,碰一下都怕碎了。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得走了,她不能白来一趟。陈柏荣也被扶去休息了,她得趁这个机会接近他。好不容易赢的两千两白银,不能白花。

她先去了隔间。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冒着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她脱了那身锦红色的纱裙,摘了脚踝上的金铃铛,卸了眉心的花钿。热水浇在身上,暖暖的,把她那一身的酒气、脂粉气、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都洗掉了。她换上一身珠光云裳,料子是软的,贴在身上,像月光。衣裳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流云,走动的时候那些云纹就隐隐浮现,像活的。她的头发还湿着,散在肩头,她懒得擦,只是用手指梳了梳,把那些打结的地方理顺了。脸上的浓妆已经卸了,露出底下那张脸,白的,干净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她看着铜镜里那个人,那人也看着她,空灵的,清冷的,像山间的雾,像水上的月。她拿起一块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沈兰因走出隔间,脚踩在毡毯上,没有声音。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该怎么出去。直接走?不行,外面可能还有人守着。翻窗?这是三楼,下去怕是要断腿。她正想着,身后忽然有风袭来。很轻,很快,像蛇从草丛里弹起来。她的手比脑子快,反手格挡,手臂却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像铁钳,挣不开。她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摁在了床上。纱帐飘起来,又落下去,把她裹在里面。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顾长离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她。他的头发散着,垂下来,拂过她的脸颊。他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淡淡的,柔柔的。他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风吹过湖心,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人心慌。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从沈兰因额前拂过去,把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慢得她忘了躲。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的,低沉的,像巫术,蛊惑众生。“春宵一刻值千金。”他顿了顿,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

“兰兰这是要去哪里啊?”

沈兰因瞪大眼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没醉?!”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顾长离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她,散落的头发垂下来,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看着爪子底下那只还在挣扎的老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的,低沉的,像刚睡醒的狮子:“小小花魁,居然不对本都督用敬语?大胆。”

沈兰因的嘴张着,又闭上,又张开。她脑子里转了一万个念头,可一个都抓不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都督饶命”?太怂了。说“你管我用不用敬语”?太刚了。她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顾长离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搭在她衣领上,慢悠悠地,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沈兰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他的手指:“都督都督!我是沈兰因!”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

顾长离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沈兰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懒,可那慵懒里多了一点什么,像酒液从杯口溢出来,“你不是香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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