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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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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艺高强的清珵将军,在战场上从无败绩的清珵将军,此刻却推不开一个熟睡的少女。到底是不想推开,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想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怕答案。怕答案是“不想”,更怕答案是“有意”。前者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后者让他觉得自己卑劣。可无论哪个答案,他都推不开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他不知道自己还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很暖,暖得他不想松手。沈兰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锁骨,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完了,他彻底完了。

外面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去,笃、笃、笃。三更了。顾长离没有睡意。不是不困,是舍不得睡。怕一睡着,她就醒了;怕一醒来,她就不在了;怕天亮之后,她又变回那个叫他“都督”的下属,他又变回那个叫她“沈兰因”的上司。他不想这样了,他再也不想这样了。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得更实了。沈兰因没醒,只是又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他想,她做梦了,梦见什么了?梦见青林山?梦见师父?梦见她练剑时落了一身的桃花瓣?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如果她愿意,他可以把青林山上所有的桃花都摘给她,如果她想要。

天快亮了。月光淡了,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她还是没醒,他也还是没睡。顾长离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被晨光吞噬,看着新的一天就这样不打招呼地来了。他想,天亮了,她该醒了;他该走了;他们该启程了;青林山还在等着他们。可他不想动,只想就这样抱着她,抱到地老天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少年人故作镇定,实则红了耳尖。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堂堂长离公子,居然会因为一个姑娘睡着的样子,就心跳成这样。他自己也不信,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却没法不信,心跳就是最好的证据。

顾长离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沈兰因的发顶。她没醒,梦呓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听见:“沈兰因,你欠我的。”

窗外,天亮了。

沈兰因是被光唤醒的。不是看见了光,是感觉到了。光落在她眼皮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覆在她眼睛上,暖了一会儿,又拿开了。她动了动睫毛,意识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水面。她感觉到自己抱着什么——不是枕头,枕头没有温度;不是被子,被子不会呼吸。她抱着的这个东西,是温热的,硬邦邦的,还会动。一下,一下,很慢,像潮水。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醒,手已经先醒了,在“那个东西”上摸了一把。衣料,很滑,是上好的绸缎,这种料子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摸到过。她又摸了一把,确认了,是顾长离。她抱着顾长离。她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拿回来不是,不拿回来也不是。她想他应该还没醒,应该不知道她醒了。于是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可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擂鼓,这间屋子又这么安静,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醒了?”头顶落下来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兰因不装了,她睁开眼睛——不,她睁开眼皮。光落在她脸上,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发带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摘掉了。她能感觉到光,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他胸膛因为说话而微微震动的频率,可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上,她没有拿走。反正他都看见了,现在再拿走也晚了。可她的嘴不饶人,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都督,你怎么在我床上?不对,这是你的床,我怎么在你床上?也不对,昨晚明明是我先睡的——你趁我睡着把我抱过来的?你趁人之危!你——你——”她说不下去了。

顾长离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昨晚抱着我不撒手。”沈兰因噎住了。她想说不可能,可她确实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只记得自己靠在他肩上听《战国策》,听着听着就不知道听到哪一篇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她从他胸口抬起头。她看不见他,可她能“感觉”到他正低着头看她,嘴角一定翘着,那双桃花眼里一定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意。

她伸手去够他,动作很慢,手指从他被子上摸过去,摸到他的手臂,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下巴,摸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她没有收手,只是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嘴唇却是温热的。

“都督,”沈兰因歪着头,那双被光刺过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空望着帐顶,“你在笑什么?”顾长离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些。她感觉到了。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凉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她看不见自己现在什么样,头发肯定乱得像鸟窝,脸上肯定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沈兰因这辈子丢过最大的脸,不是在北戎营地被人披着羊皮牵着走,是在顾长离床上醒来。

沈兰因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自己揉清醒了。然后伸手,在床边摸索她的发带,没摸到,倒是碰到了顾长离递过来的手指,他的指尖夹着那条月白色的丝带。她接过来,熟练地覆在眼上,系好。

“都督,”沈兰因一边系一边说,“昨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顾长离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什么事?”他顿了顿,“是你抱着我不撒手的事,还是你睡相太差踢了我好几次的事?”

沈兰因的耳朵红了。她想把发带扯下来扔他脸上。可她是沈兰因,那个在军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儿看春图都不眨眼的沈兰因。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绷着脸——如果忽略那红得能滴血的耳尖的话:“都督记错了,我没抱着你,是你抱着我。”他轻轻地哼了一声,颇有点泼皮的意味: “你不是睡着了?怎么知道是我抱着你,不是你抱着我?”

沈兰因张着嘴,哑口无言。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督,你变了。”顾长离哼了一声,没接话。

沈兰因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脸还红着,心跳还没慢下来。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可她能想象——像一只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猫,炸着毛,睁着那双“看不见但依然很凶”的眼睛,瞪着空气。

顾长离下床。她听见他穿衣、洗漱,衣袍扫过地面的声音,水盆里水被撩起来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粥在锅里,已经盛好了一碗,吃完了自己添。”顿了顿,“虾饺在笼屉里,盖着盖子,别烫着。”又顿了顿,“桂花糖糕在碟子里,淋了桂花酱,你爱吃甜,别吃太多,对牙不好。”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远了。

沈兰因坐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摸着被角,摸到被子边缘,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她低下头:“顾长离,你是不是——”她没说完。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笑话她。她想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可她没有说。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手在被面上按了按,把那些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下床,摸到屏风后面。水还是温的,他备好的。沈兰因慢慢地洗漱,慢慢地梳头,慢慢地系上发带,走出屏风,摸到桌边,坐下来。粥还是热的,虾饺还是温的,桂花糖糕上的桂花酱还是甜的。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舌尖触到绵密的米粒,是鸡丝粥。鸡丝是她要的那种——手撕的,不粗不细。

她低下头,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像她此刻的心,也是一片澄明。她忽然想起方才的事——她伸手摸他的脸时,“看见”的他。她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阳光正好。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街巷里传来的叫卖声,听着更远处、也许是寺庙里、也许是哪儿传来的钟声。她低下头。“顾长离,”她轻声说,“我好像也有点变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自己靠在他肩上听《战国策》,听着听着就不知道听到哪儿去了。她想起今早醒来,明明可以假装没醒,却还是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想看他,是因为想让他知道她醒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以前在军营里,她可以和他并肩作战、过招一百多招、杀敌无数,可此刻她觉得自己连一个拥抱都招架不住。她叹了口气。

顾长离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兰因正坐在桌边发呆。碗已经空了,碟子也空了,只有那碟桂花糖糕还剩两块。她没舍得吃,留着。她听见门响,转过头。

“都督,”她顿了顿,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我饿了。”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吃饱了还要说饿了的样子,看着她嘴角还沾着桂花酱,看着她眼上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发带。他走过去,拿起那两块桂花糖糕,放进她手里:“吃吧。”沈兰因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被桂花酱染得亮晶晶的嘴唇照得透亮。她咬了一口,很甜。顾长离也笑了,她看不见,如果她日后能看见,一定会后悔自己这时候看不见,因为她肯定没见过长离公子因情展颜的样子。

青林山还是那座青林山。山门还是那道山门,两棵老松还是那两棵老松,落了满枝的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站在山门口的人变了。顾长离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袍角卷着边,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素黑的发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了。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没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沈兰因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眼上覆着那条月白色的发带,风吹起来,发带在空气里飘着,像一面无声的旗。左臂还吊着,右手稳稳地搭在他臂弯里。

山门里面,一个正在扫地的弟子抬起头,手里扫帚啪嗒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石板路上被他踩得啪嗒啪嗒响,边跑边喊,声音又尖又脆,在竹林里回荡:“回来了!回来了!那个顾——顾长离回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堂里炸开了锅。师兄们从经堂里涌出来,师弟们从伙房里探出头,连在柴房劈柴的都拎着斧头跑出来了。大家聚在山门口,你推我搡,伸长脖子往那边看。看到顾长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到沈兰因,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师兄身边那个姑娘是谁?怎么蒙着眼睛?”“你瞎啊,那是兰因师妹!兰因师妹啊!”“兰因师妹?那个从小扎两个小揪揪、练剑不要命的兰因师妹?怎么变这样了?”“她眼睛怎么了?受伤了?”“你们看她左臂也吊着呢,还有旁边那位——顾师兄胸口好像也有伤,衣袍上还有血呢。”“这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打青林山的人?”一个师弟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顾师兄把人家姑娘拐来的?”另一个师弟反驳:“你见过拐人把自己拐成这样的?那姑娘脸上可没伤,倒是顾师兄浑身是血。”有人点头,言之凿凿:“依我看,八成是顾师兄在外头惹了仇家,连累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救了他一命,这是以身相许了。”议论声越来越大。

沈兰因听力一向好。她在一片嗡嗡声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拐来的”“良家妇女”“私生女”这几个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顾长离的脸已经黑了一半。不知道谁又说了一句“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顾师兄该不会是老牛吃嫩草吧”的时候,另一半也黑了。他转过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冷得像秋风扫落叶。议论声低了,但没停。弟子们不是不怕他,是太多年没见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已经被时间磨淡了不少。

“咳。”一声苍老的咳嗽从正堂方向传来。所有人让开一条路。

青林居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竹簪别着,几缕白发垂在耳侧。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山间的风。他的目光从顾长离身上扫过,从沈兰因身上扫过,停在她眼上那条发带上,停了几息,没有说话。玄清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脸还是那样清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淡得看不见底。

玄清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搭在沈兰因腕上。三根手指冰凉,像山涧里的泉水。他搭了一会儿,松开,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青林居士在旁边看着他叹气,又看着顾长离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沈兰因吊着的左臂、覆眼的发带、白得像纸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是野花,开在石头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下好了。”他拍了拍手,把周围弟子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是伤残,一个胸口被捅了个对穿,一个眼睛瞎了,倒真般配。”顾长离的脸彻底黑了。那黑里还透着一丝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手在他臂弯里微微用力,掐了一把。顾长离没动,也没说话。

青林居士捋着胡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行了行了,都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伤残人士?”弟子们作鸟兽散。有的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被旁边的人拽走了。等人散尽,青林居士收起那副老顽童的嘴脸,转过身,往正堂走:“跟我来吧。”他的声音低了些,“灵泉池的水,还等着你们呢。”

顾长离扶着沈兰因,跟着他走过前院、回廊、正堂,走上那条通往灵泉池的青石板路。路两边还是那片竹林,风吹过,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沈兰因看不见,可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是老样子。”青林居士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你也是。”顿了顿,“死不了的样子。”沈兰因笑了。顾长离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灵泉池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从山上淌下来,汇成一汪浅浅的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圆的石头和细细的沙。潭边的巨石上,还留着旧日练剑时被剑气划过的痕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青林居士站在潭边,负手而立,看着那汪泉水,看了很久。“来吧。”他转过身,“该还的,总归要还。”

马车驶进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雀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头亮到街尾,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小贩还在吆喝,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从车窗外面走过去,竹板敲得笃笃响。小孩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荸荠。

南景颂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又缩回去了。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终于到家了”:“我先回府,明天一早进宫面圣。”他睁开眼,看着江逾白,“你呢?”江逾白从进了城门就没说过话,靠在角落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烛光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那半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回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南景颂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车在南府门口停下来,南景颂跳下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头看了江逾白一眼,挥了挥手:“明天见。”车帘落下来,车夫扬鞭,马车继续往前走。南景颂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走进府里。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来。江逾白下车,门房迎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公子回来了。”江逾白点了点头,从门房身边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绕过假山。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从侧门出去了。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一掀车帘,坐进去:“李府。”马车掉头,朝城东驶去。

李府的门房打着哈欠正要关门,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站直了。江逾白下车,门房认出来,弯着腰,笑得更深了:“江公子来了,相爷在书房。”江逾白点头,走进去。穿过影壁,绕过花园,走过那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李顺歧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他抬起头看见江逾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回来了?”

江逾白站在案前,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学生见过相爷。”李顺歧点了点头,指指旁边的椅子。江逾白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李顺歧把那盏凉茶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路上不太平?”江逾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带着关切,带着一个老师对学生应有的疼爱,可那底下的东西,江逾白看得太清楚了。他的声音也很平:“遇到了几个毛贼,不碍事。”李顺歧点了点头:“那就好。”他伸出手,把棋盘上那枚被围死的黑子捡起来,放在棋罐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

“长离呢?”他忽然问,声音还是很平。江逾白看着他捡棋子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杀气:“顾都督受了点伤,回青林山养伤去了。”李顺歧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捡棋子:“伤得重吗?”江逾白摇摇头:“不知道,顾都督的事,不会跟我说。”李顺歧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相爷说笑了。学生和顾都督,不过是同僚之谊。”

李顺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把棋盘上最后一枚死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逾白,你跟着本相多久了?”江逾白说八年。李顺歧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在桌上,棋子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八年了,你该知道,本相最不喜欢什么。”江逾白看着他,没有说话。李顺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不喜欢有人骗本相。”江逾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那抹笑还挂着,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很轻,轻得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学生不敢。”

李顺歧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又回到了脸上:“那就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皱眉。江逾白站起来,说相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学生先回去了。李顺歧点了点头,又忽然叫住他。江逾白转过身:“相爷还有何事?”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里又捻起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沈兰因,到底是男是女?”江逾白沉默了一瞬:“她是男子。”李顺歧看着他,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李顺歧笑了一下,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罐里,棋子落进罐中,发出一声闷响。他摆摆手:“去吧。”

江逾白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走出李府大门,站定,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太阳。日头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上了马车:“回府。”车帘落下来。

李顺歧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片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无论怎么下,都是死路。他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外面的侍女听见动静,没有人敢进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李顺歧坐在那里,看着一地狼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枚黑子,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江逾白回到府里,衣袍上沾着李府沉水香的气息,黏腻得像甩不掉的脂粉气。他跨过门槛,解下大氅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侍女,脚步声在空阔的正厅里回荡。心腹阿福从廊下快步迎上来,接过大氅,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凑近了问:“公子,相爷又为难您了?”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走到主位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他品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很轻,从他嘴角慢慢漾开,温润的、好看的,可阿福看着,后背却有些发凉。

“他?”江逾白把茶盏搁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就他也能威胁到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顺歧坐在书房里,手里捻着棋子,像掌控全局的弈者,以为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在他股掌之间。可他不是弈者,他自己才是那颗被围在棋盘中央、进退无路的棋子,只是他还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江逾白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平静。“物尽其用,”他的声音很轻,“是他教我的。如今,他没用了。”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自然要丢掉。”

阿福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垂着手,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江逾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前推了推:“去,叫白茹来一趟。”阿福愣了一下,问:“是相爷府上的那位吗。”江逾白点了点头。阿福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江逾白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天气要变了。白茹,李顺歧从江南买来的小妾,年纪小得可以当他女儿,生得柔若无骨,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可他知道,那朵花底下藏着什么。他见过她看李顺歧的眼神,不是爱,是恨。那种恨,和他的一样。只是她藏得比他更深,深到李顺歧以为她只是一朵没有刺的花。

他伸出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发腻。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窗外,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沉入地平线。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轮廓模糊,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白茹跪在下首,身段柔软得像一截拂水的柳枝。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领口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乌发挽成低低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李府里的人。她垂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轻轻颤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

江逾白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龙井。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听见她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帮我看好李顺歧。”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什么变化,就来告诉我。”白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公子。”

她跪在那里,膝下的青砖凉丝丝的,凉意从膝盖一路蔓延上来。她抬起头,想要再说些什么。目光落在上首那张脸上——江逾白坐在那里,暮色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染成淡淡的灰蓝。他的脸在暗光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温润的、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是惯常的,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可她知道那笑底下是什么。她见过,可她不在乎。她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像三月里被风吹开的桃花瓣。她想说“公子,您也要保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身份,不配说这种话。

江逾白没有看她。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一摆手,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赶一只飞近了的小虫:“去吧。”白茹跪着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再开口,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她低下头,理了理裙摆,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还坐在那里,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望着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灯没有点,屋里暗着,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线光落在他脚边,照不亮他的脸。

白茹看了一瞬,转过身,走进廊下的阴影里。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她走远了,脚步声也远了,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江南水乡特有的栀子花香。

江逾白坐在暗处,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温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笑,暗的那边也是笑。没有人看得见他眼底藏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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