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池的水,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从山涧深处涌出来,漫过青苔斑驳的石壁,汇入那一汪潭中,又顺着石缝往下淌,流到山下,流到溪里,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细细的水草,水草的叶子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像在跳舞。潭边的巨石还在,被剑气划过的痕迹还在——那些年,沈兰因就是在这块石头边上练剑的。她闭着眼睛,仰着脸,覆眼的发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水声,听得见风声,听得见竹叶沙沙的响。她听得见师父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很多年前那些日子里。
青林居士走到潭边,负手而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白发用竹簪别着,几缕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汪泉水,看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山间的风。“这灵泉,是活的。”他顿了顿,“它知道谁来了,谁走了,谁伤了,谁好了。”他转过身,看着沈兰因,看着她眼上那条发带:“它等了你很久。”
沈兰因微微侧过头。她看不见师父的表情,可她听见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老顽童的得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疼:“当年你从这里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是这副模样回来。”
顾长离站在沈兰因身边,看着青林居士,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什么都明白了,笑了一下,转过身,朝竹林深处喊了一嗓子:“玄清!别躲了,出来吧。”竹叶沙沙响了几下。玄清从竹林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脸还是那样清俊,眉眼如远山,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淡得看不见底。他走到潭边,站定,看着沈兰因,看了很久。
“兰因。”沈兰因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欠身:“师叔。”玄清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搭在她腕上。三根手指冰凉,像山涧里的泉水,浸过皮肤,渗进血脉。她闭上眼,感觉那凉意从手腕往上走,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到肩头。他的手指很稳,像在抚琴,像在画一幅很细很细的画。灵泉池的水忽然静了。不是慢慢地静,是忽然——像有人在潭面上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可水不动了,连底下水草的叶子也不摇了。
青林居士站在旁边,看着那汪忽然静止的水,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她借了不该借的东西,还的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了。”他顿了顿,看着顾长离,“那缕魂魄,是你当年的。她用它救了你,代价是她的眼睛。”顾长离没有说话,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玄清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他揭开蜡封,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潭边的石头上。液滴落在石面上,没有滚落,而是渗了进去,像水滴落进沙子里,转瞬就不见了。石头开始发光。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淡淡的,白白的,像月光,像雪光,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那光从石头缝里漫出来,漫到潭边,漫到水面上。静止的水忽然活了。不是重新流动,是发光——整潭水都亮了,从底下往上透,把那些圆圆的石头、细细的水草、还有水草间游来游去的小鱼,都照得清清楚楚。
玄清看着那汪发光的潭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诗:“衔霜照雪,踏雪风入。清珵临珏,双剑合璧。”他转过头,看着沈兰因,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眼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可沈兰因没有躲。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感觉到了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从他掌心里透出来的,温温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玄清闭上眼睛。灵泉池的水开始旋转,不是那种激烈的、湍急的旋,是很慢的,像有人在潭底搅动。水面上浮起细细的雾气,白蒙蒙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雾气漫过来,漫过潭边的石头,漫过沈兰因的脚,漫过她吊着的那条手臂。她把雾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像小时候偷吃的桂花糖。
顾长离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白雾把沈兰因整个人裹住,看着她的身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被水浸透的画。他伸出手,想去碰她,又停住了。青林居士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那团白雾,看着他这个弟子。他的手伸在半空,没有收回。雾是凉的,他的手指碰到雾的边缘,凉丝丝的。
玄清的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像地底下在流的水。沈兰因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可她感觉到了——眼皮上那只冰凉的掌心,越来越暖,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掌心渗进来,渗过她的眼皮,渗进瞳孔深处。她的眼睛开始发痒,不是难受的痒,是那种——伤口愈合时新肉长出来的痒。她想伸手去揉,可她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想叫,可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站在那团白雾里,闭着眼睛,感觉那股暖意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玄清把手移开。沈兰因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颤。白雾慢慢散去,灵泉池的水也慢慢静下来。潭面恢复了平静,映着月亮,映着竹子,映着站在潭边那些人影。沈兰因站在那汪潭水前面,覆眼的发带还在,月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飘着。她不敢睁眼,怕睁开还是黑的。顾长离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还在颤,像蝴蝶扇翅膀。他的手还伸在半空,手指微蜷,没有收回——他在等她睁开眼。等他一直等的那双眼睛。
玄清退后一步,看着沈兰因,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以了。”沈兰因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慢慢摘下那条覆眼的发带。
眼前瞬间清明。不是渐渐亮起来的,是像有人在她眼前掀开了一整片夜幕,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看见了月光,看见了竹子,看见了潭水里映着的月亮和竹子,看见了站在潭边的那个人。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袍角卷着边,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素黑的发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了,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不住。她不想哭,她沈兰因在千军万马前没有哭过,在黄河的冰水里没有哭过,在被剑刺穿肩膀、被夺走光明的时候没有哭过。可此刻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还带着伤的、正微微发愣的脸,哭得像个孩子。她看不清他了。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依旧那么好听:“哭什么,不是看见了吗。”沈兰因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他皱了皱眉,没有躲。
青林居士站在潭边,看着这一幕,看着他那从来不哭的弟子,眼泪哭花了脸;看着他那个从小到大都不会安慰人的弟子,笨拙地擦着她脸上的泪。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转过头,看着玄清。两个人对视一眼。
青林居士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无瑾,你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有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点心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朝你跑过来?”顾长离的手顿住了。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块点心,记得她踮起脚尖把点心递给他时,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他记得那些年,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的巨石上放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放。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应该放,是想放。想看她弯腰捡起竹筒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看她喝姜汤时被烫得嘶一声又舍不得停的样子,想看她抬起头,隔着那片雪雾,朝他这边望过来。他站在远处,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
青林居士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十五岁那年下山,沈家没了,她女扮男装化名‘沈卿’投军。她立了很多功,打了胜仗,可最后一战,她的副将裴元朗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把她推下悬崖。”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死了。”顾长离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看着沈兰因那张被泪泡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能看见他的眼睛。死了,她死过。
玄清接过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从归墟里把她找回来,借了你的一缕魂魄。你不记得了,可那缕魂魄,一直在她身体里。”顾长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钉在风里的树。他想起那些模糊的影子,想起来不能及的梦,想起那些年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丢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是她。一直都是她。
青林居士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拍了拍玄清的肩膀,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走吧。”他没有回头,摆摆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
玄清看了沈兰因一眼,看着她那双终于能看见的眼睛,看着她还挂在脸上的泪,看着她握着顾长离手指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了似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过身,跟着青林居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竹叶沙沙的声音吞没了。灵泉池边只剩下两个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还湿着的脸上,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桃花眼,看了很久:“顾长离,”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抱抱我吗?”
顾长离伸出手,把沈兰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时那样,紧得像怕她再被什么东西夺走。沈兰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竹叶沙沙地响,听着灵泉池的水哗哗地流。
不远处,竹林后面,青林居士蹲在地上,耳朵朝着灵泉池的方向,眼睛眯成两道缝。“你蹲在这里干什么?”玄清站在他身后,声音很淡。青林居士头也不回:“听听他们说什么。”玄清看了他很久:“师兄,你今年多大了?”青林居士不理他,把耳朵又往前凑了凑。玄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竹林安静下来,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一棵树的两条根。
沈兰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松手,手拽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她仰着头,看着他被月光镀上银边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垂着的那双桃花眼。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些日子没看见的、欠下的、被人夺走的,全都补回来。
“瘦了。”她说。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出奇:“你也瘦了。”
“我本来就瘦。”
“嗯,现在更瘦了。”
沈兰因听着他说话,听着他声音里那股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他胸口的伤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缠着厚厚的纱布。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触着,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却皱了皱眉,不是疼的,是她的手指凉。
“还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脸色很平静。
沈兰因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抵着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你又骗人,上次你说不疼,结果伤口裂开了,流了好多血。”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不去看他。可他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手指,把那只凉冰冰的手从他胸口拿开,但没有松开,而是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像在数什么。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的,磨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她没有缩。
“你什么时候……”她顿了顿,“开始抱人的?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手,看了一会儿:“忘了。”
“骗人。”
“没骗你。”他的声音很轻,“真的忘了。就是有一天忽然觉得,应该抱一下。不抱的话,好像会后悔。”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灵泉池的水,月光落在上面,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看不透。
“那你现在后悔吗?”她问。他想都没想:“不后悔。”
沈兰因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伸过去,这次不是抵在他胸口,是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再抱一会儿。”
他没有动,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里面那颗心在跳,比平时快,快得像擂鼓。她默默地数着那些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顾长离。”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你的心跳好快。”
“嗯。”
“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骗人。”她又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苍白里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像被春天第一场雨浇过的梅花,颤巍巍的。
灵泉池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从山涧深处涌出来,漫过青苔斑驳的石壁,汇入潭中,又顺着石缝往下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竹林照得发白。竹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顾长离没有松手。沈兰因也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抬起头,那双被泪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
“顾长离。”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都督,不是清珵将军。就叫顾长离。“嗯。”顾长离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没有移开目光,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一把刀,像一柄剑,像她握着衔霜站在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时的样子。她的复仇计划,她的多重身份,她藏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有事要告诉你。”
顾长离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在听。”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暗处亮得惊人,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沈家,是我的家。”顾长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沈兰因的声音继续从喉咙里溢出来,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沈钧,是我爹。沈夫人,是我娘。沈卿行,是我哥。”她顿了顿,“我三岁上山,不是因为家里不要我,是因为我爹说,青林居士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十五岁那年我下山,沈家已经没了。我爹,我娘,我哥,都没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满门抄斩,通敌叛国。”
顾长离的手慢慢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我女扮男装,化名沈卿,投军。”她的嘴角忽然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你见过的,戴着铁面具那个。”顾长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在月光下练剑的人,那个在军帐里献计的人,那个从不摘下面具、可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人。是她。
“那场仗,我赢了。我定下分进合击的计策,让裴元朗去执行。”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北境冬天里的风,“他执行得很好。把我推下悬崖,抢了我的兵符、战策,用我的计策赢了那场仗。一战成名,封忠武将军。”顾长离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有暗流,他的手在抖。
“然后我死了。”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了,又在归墟里醒了。师叔借了你的一缕魂魄,把我拉回来。代价是你忘了衔霜,忘了照雪和衔霜是一对,忘了那些年你往断崖边放过的每一只竹筒。”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现在你记起来了。我也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裴元朗,我要亲手杀了他。”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李顺歧,我要让他跪在沈家的牌位前,认罪,伏诛。在这之前,我还要回京城。”她的声音低了些,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当年沈家的案子,还没翻。那些证据,还在。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沈家不是叛国,是殉国。”
“我替他们活到了现在,该替他们讨一个公道了。”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在等,等他说“我帮你”,等他说“我陪你去”,等他说那些话本子里都会说的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竹叶沙沙的响了一阵,又静了一阵。
顾长离开口了:“沈兰因。”她应了一声:“嗯。”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你方才说,你死过一次。”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钻出来了。她看着他那双被月光照得透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没了?”他又“嗯”了一声:“没了。”沈兰因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等到下文:“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我帮你’、‘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之类的?”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需要。”沈兰因噎住了。他又说:“你从来不需要。”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眉峰划到眉尾,从那道浅浅的疤上划过去。她歪着头:“那你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吧?不然我去京城,人家问我沈兰因你算哪根葱,我说我沈兰因是清珵将军的——”她顿了顿,“什么?”
顾长离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沈兰因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忽然笑了:“那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救命恩人。”
顾长离点了点头:“行。”沈兰因又说,“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债主。”他又点了点头:“也行。”她再说:“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她没有说下去,脸红了。顾长离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是什么?”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他没有听清,低下了头:“嗯?”沈兰因抬起头,瞪着顾长离:“我说,债主。你听不见吗?你欠我的,很多很多!”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泛着红的眼睛,看着她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尖。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听见了。”
沈兰因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她从顾长离怀里挣出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笑什么?”顾长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笑你。”他的声音很轻,可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震得她后背发麻。沈兰因没动,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竹林。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竹林里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汪静静流淌的灵泉池上,亮晶晶的。
不远处青林居士还蹲在竹林后面,耳朵竖得老高。他听了一会儿,撇撇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年轻人,”他对着一旁的竹子说,“就是话多。”竹子没理他。他背着手,走了。
青林居士的饭桌还是那张饭桌,老榆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桌面上还有当年沈兰因练剑时不小心划的一道痕。菜也还是那些菜,清炒笋尖,凉拌蕨菜,豆腐汤,糙米饭。沈兰因坐在顾长离旁边,左手还吊着,右手端着碗,眼睛亮亮的。她终于能看见了,看见师父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看见玄清师叔还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见桌上那碟笋尖被顾长离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她这边。
青林居士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他的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扫到顾长离脸上,又从顾长离脸上扫回来,来来回回,像一把梭子。沈兰因被他看得发毛,停下筷子:“师父,您看什么呢?”青林居士又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慢得像在数米粒:“老夫在想,有些人啊,以前在山上,让他多吃一口饭都不肯,好像吃了谁家的饭就欠了谁家的情似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长离身上,“现在倒好,给人夹菜夹得挺顺手。”顾长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沈兰因碗里:“她手不方便。”青林居士噎了一下。
玄清坐在旁边,端着碗,面无表情地喝汤。汤是豆腐汤,清汤寡水,他喝得慢条斯理,像在品什么陈年佳酿。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指望他帮腔,他不理,又喝了一口汤。
沈兰因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红了。她心想,师父以前话没这么多的,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跟南景颂似的。她抬起头,看了青林居士一眼,又看了顾长离一眼,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师父,您今天话真多。”青林居士放下筷子,看着她:“老夫话多?老夫养了你十几年,你被人拐跑了,老夫还不能说两句?”沈兰因筷子差点没拿稳。
“谁被拐跑了?”青林居士看着她,又看着顾长离,“你没被拐跑,那你旁边那个人是谁?”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清珵将军”,想说“他是顾长离”,想说“他是都督”,可她哪一个都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青林居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山间的风从竹林里穿过去:“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头一回见。”他顿了顿,“某个人啊,以前在山上,走谁旁边都隔着一丈远,好像人家身上有瘟疫似的。现在倒好,走哪跟哪,恨不得贴人家身上。啧啧啧。”沈兰因把碗又举高了些,碗沿已经碰到鼻尖。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夹起来,放进沈兰因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已经做了很多年。青林居士的眼睛跟着那双筷子移动,眼睁睁看着那块桂花糕落进沈兰因碗里:“以前你可是连颗枣都不肯分给师兄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意味,“现在倒大方,桂花糕都舍得给了。”沈兰因从碗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顾长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筷子收回去。她又看着师父那张笑眯眯的脸,觉得这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以前在山上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多高冷啊,往那儿一坐,半天不说一句话,弟子们见了都绕着走。
“还有你。”话锋一转,果然落到沈兰因头上。青林居士的目光从顾长离身上移到沈兰因身上,从她碗里那块桂花糕移到她耳朵尖那抹还没褪尽的红上:“以前在山上,练剑练到半夜都不肯歇,为师怎么劝都不听。现在倒知道让人剥红薯皮了。”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放下碗,想说“我没有让他剥红薯皮,是他自己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说出来更不对劲。
青林居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咂咂嘴:“年轻人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意味深长。
顾长离放下筷子,看着青林居士,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照顾债主,人之常情。”青林居士的筷子停在半空:“债主?”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像被人踩了尾巴,“她什么时候成你债主了?”顾长离看了沈兰因一眼,沈兰因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救命之恩,还不算债?”
青林居士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沈兰因,再看看顾长离,再看看沈兰因:“你——你们——”他指着顾长离,手指在抖,“你管救命之恩叫债?你不以身相许就算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顾长离面不改色:“债主说的。”他看了一眼沈兰因。青林居士的目光转向沈兰因,沈兰因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塞进碗里:“不用以身相许,真的,当债就行。”
玄清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一幅工笔画。他站起来,看了青林居士一眼:“师兄,你话太多了。”青林居士瞪他:“你——”玄清已经转身走了,青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细的风。青林居士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看着那两个低着头装鹌鹑的人。他叹了口气,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行吧,债主就债主。”他顿了顿,“那债主什么时候还完?”
顾长离看着他:“一辈子。”青林居士的筷子又停了。他看着顾长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摇了摇头,端起碗,继续扒饭。窗外,月光正好,照着一桌子没吃完的菜。沈兰因低着头,嘴角翘着。她听见师父在笑,也听见旁边那个人在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块笋尖夹进她碗里。
入宫那日,天还没亮透。
南景颂难得起了个大早。他在铜镜前坐了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最后选了件宝蓝色的袍子,腰间系一条银灰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阿正在旁边打哈欠,被他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