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32章 人之常情

第32章 人之常情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今儿面圣,你给我精神点。”阿正连忙挺直腰板。南景颂又照了照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什么也没画。他把扇子在手心转了一圈,揣进袖中,推门出去了。

江逾白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镶着极细的银边,日光一照,像水波一样流动。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雅,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南景颂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总觉得这个人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笑还是那笑,可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逾白,你来得真早。”江逾白转过身,微微颔首。“景颂兄。”南景颂走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今天倒是穿得素净。”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圣,不宜张扬。”南景颂嗤了一声,心想你江逾白还需要张扬?你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张扬。

两个人并肩往宫门里走。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南景颂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在打拍子。江逾白走在他旁边,没有声音。

太监把他们引到御书房门口,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陛下,南公子和江公子到了。”里面传来承安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进来吧。”

御书房里焚着香,沉水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承安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手里捏着一卷书,看见他们进来,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

南景颂和江逾白跪下行礼。“臣南景颂,叩见陛下。”“臣江逾白,叩见陛下。”承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又不是上朝,别这么多礼。”两个人站起来,垂手而立。承安帝看着他们,目光在江逾白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南景颂脸上。

“顾长离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南景颂张了张嘴,想说“他受伤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很平:“回陛下,顾都督在回京途中遇刺,受了些伤,回青林山养伤去了。”承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遇刺?”他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江逾白的声音没有起伏:“臣等行至青峡附近,夜宿客栈,遭不明身份刺客袭击。顾都督为保护同僚,身负重伤。”承安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快了的变。他没有问刺客是谁,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看不见底。

“伤得重吗?”南景颂连忙接话,声音又急又脆:“回陛下,伤得不轻,但没有性命之忧。青林居士亲自诊治,已经无碍了。”承安帝点了点头,手指还在叩着:“刺客查到了吗?”南景颂愣了一下,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在御书房里漫开来,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的。承安帝看着他们两个,看着南景颂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江逾白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他没有再问。

“罢了,查到了再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终于停了,“你们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赏——”他顿了顿,看了看旁边的太监,“每人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南景颂跪下谢恩,声音响亮。江逾白也跪下,声音很平:“谢陛下。”

承安帝又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沈兰因呢?她也受伤了?”南景颂点头:“是,她也受了伤,和顾都督一起在青林山养伤。”承安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命苦。父母早亡,又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在军中打拼,不容易。”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太监,“传旨,沈兰因屡立战功,擢升一级,赐金百两,锦缎十匹,另赐‘忠勇’二字,着礼部制匾,送往前线。”太监接过圣旨,退了出去。

南景颂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心想升一级、金百两、锦缎十匹,还有御笔亲题的匾额,这待遇比他这个南三少爷还高。江逾白低着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

承安帝又拿起那卷书,挥了挥手:“退下吧。”南景颂和江逾白行了一礼,退出御书房。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把日光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南景颂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江逾白走在后面,没有声音。南景颂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逾白:“逾白,你方才怎么不说刺客的事?”江逾白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笑:“说什么?说刺客是李顺歧派来的?你有证据吗?”

南景颂噎住了。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直觉。可直觉不能当证据,不能在朝堂上说,不能在御前说。江逾白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袍带起一阵风,拂过南景颂的手背,凉丝丝的。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的光晕里。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叹了口气,跟上去。

承安帝召见那日,天还没亮沈兰因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卷成一团。顾长离坐在外间喝茶,茶已经换了三道,她还没出来。

“沈兰因,你是要把床拆了?”顾长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淡,可沈兰因听出他在笑。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束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白净,好看,可怎么看都不是男子。她左看右看,又往胸口缠了两道布,把腰束得更紧了些,直到镜子里那个人像个瘦削的少年郎,才停下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歪了的领口正了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马车从青林山一路南下,走了七天。沈兰因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在嚼什么。她闭着眼睛,可脑子里一直在转。在京城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想得太入神,连顾长离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都不知道。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

沈兰因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怕打仗,不怕杀人,不怕死,可是她怕跪在金銮殿上,头上顶着欺君之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拆穿她是一个女子。她不怕死,可她怕功亏一篑。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宫门到了。朱红色的门钉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沈兰因跟在顾长离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压不住了。

御书房里焚着香,沉水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承安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他看见顾长离进来,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长离回来了,伤好了?”顾长离跪下谢恩,沈兰因也跟着跪下。“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承安帝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沈兰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沈兰因?”沈兰因低着头,声音很稳:“臣沈兰因,叩见陛下。”承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起来吧,让朕好好看看。”沈兰因站起来,垂手而立,余光扫过旁边那个太监。

承安帝看了很久:“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着:“年轻有为,长相也好。朕听说你在青峡弹琴退敌,在黄河借东风,在青峡弹琴退敌——不,朕说过了。”他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总之,你很好。朕的江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沈兰因跪下谢恩:“臣不敢当,都是陛下洪福,都督指挥有方。”承安帝摆摆手,笑了:“不必自谦。”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一下,一下,“长离,北戎已经派人来议和了,不日就到。你们可以不用去北境了,留在京城值守吧。”

顾长离跪着。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沉水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低头,声音很平:“谢陛下隆恩。”沈兰因也跟着跪下,磕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留在京城,不用回北境了。她可以离仇人更近一步。

承安帝笑了笑,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明日洗尘宴,朕会当众宣布你们的封赏。你——在北境这么多年,辛苦了。至于沈兰因,屡立战功,也该升一升了。”沈兰因跪着,看着自己膝盖下冰冷的金砖。升,升到哪一级她不在乎,她要的是留在这里,要的是离那个人近一些。

北境,燕云十六州,黄河,青峡——她走过那么远的路,死了又活,活了又差点死了。她终于走到这里了。跪在京城,跪在金銮殿,跪在天子脚下。

出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兰因跟在顾长离身后,走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把日光切成一条窄窄的金色带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顾长离停下来,转过身。她低着头想事情,差点撞上他的背:“沈兰因。”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出几分暖色。顾长离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晚霞,亮得惊人。

“你很紧张。”不是问句。沈兰因点了点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还是男装,腰束得很紧,胸口缠着白布,喘气都有些费劲。她怕,怕明天早朝,怕到时候被拆穿,怕功亏一篑。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不用担心。”他的声音很轻。沈兰因愣了一下,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可她知道底下是暖的。

她点了点头:“好。”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宫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从朱雀街那边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甜甜的,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明天早朝,满朝文武,天子驾前。

她离仇人更近了。

顾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口,黑漆车身上没有纹饰,只在车帘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管家亲自驾车,远远看见顾长离出来,连忙跳下车辕,老远就开始弯腰。顾长离走到马车前,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兰因。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玄色长袍照出冷冽的光,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回家。”

沈兰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腰间悬着衔霜。日头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回家,回哪个家?她的家早没了。顾长离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说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青林山的泥,已经干透了,拍不掉。她抬起头,应了一声。

顾府的马车从朱雀街拐进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沈兰因坐在车角,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顾长离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看她,可她觉得他在看她。

府里的消息传得比马车快。门房看见那辆黑漆马车拐进巷口,撒腿就跑,一路跑进正堂,气喘吁吁,声音又尖又脆:“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顾渊从书里抬起头,没有动,只是“嗯”了一声。顾夫人放下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只绣了一片叶子,针还别在上面,她忘了拔。她站起来,又坐下,嘴角动了动,想问什么,可门房已经跑了。她又拿起那方帕子,把针拔下来,放在桌上。

门房跑出去,又跑回来,这一次跑得更急:“还、还有一个人,沈——沈将军也来了!”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顾渊放下书,抬起头。顾夫人手指停在桌面上,那根针被她放在桌上,可她的手指还在那个位置,没有收回来。文玉烟坐在客座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簪着金步摇。昨晚顾夫人口对她说,等长离回京,就一定要帮他把婚事定下来了。她等了这么多年,从少女等到及笄,从及笄等到快要被人叫老姑娘。她终于等到了。可此刻她听见“沈将军”三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理了理袖口,没有说话。

顾长宁坐在母亲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海棠。君璟澜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扇,扇面合着,没有打开。顾长宁的耳朵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坐得很端正,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发白。君璟澜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可顾长宁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笑眯眯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别紧张。”顾长宁看了他一眼,想说我没紧张,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顾渊又拿起那本书,书页半天没翻,顾夫人把那根针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文玉烟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朵绣花,海棠红的线在日光下亮得刺眼。顾长宁的手被他握着,不攥帕子了,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穿了一件大红色箭衣,艳丽得像是把天边初升的朝阳裁了一角披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漆黑的皮质蹀躞带,带钩是银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将他整个人衬得身姿颀长又英挺。他便长了一张俊如美玉的脸,皮相骨相皆是一流。眉峰如远山含黛,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像一笔写就的墨痕,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抿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他站在那儿,把整间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几分,宛如花间醉梦行至此间,不似凡人。

他身边站着一个个子稍矮的小少年。说“矮”,其实也不矮——若与寻常女子作比,已经算是高挑了。偏生她站在顾长离身边,足足矮了一个头。可这矮,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般配。少年面容俊秀似精琢美玉,肤色是健康的冷白,不是那种不见光的白,是山巅积雪映着日头的白。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微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朝气,令人见之忘俗。眉入鬓,目若朗星顾盼生辉,气质澄澈如深山清泉,举动间洒脱不羁。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她。

顾长离走上前,朝上首端坐的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直起身,又转向旁边,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温度:“姐姐。”顾长宁早已站起来,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一下,很快松开,退后一步,偏过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她看向弟弟身边那个少年,打量,目光从他束得高高的发髻扫到腰间那柄青灰色的剑,从剑扫到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这位是……”她问。顾长离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我的部下,沈兰因。”

沈兰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朗:“末将沈兰因,见过夫人,见过老爷,见过小姐,见过君公子。”不是官场上的规矩,是军中的规矩,干脆利落,不卑不亢。顾父顾母没有接话。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沉沉的,一个带着审视。顾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看向儿子,声音不高不低。

“长离,你还没问文姑娘的安呢。”

堂中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顾长离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文玉烟坐在客座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簪着金步摇,端端正正,妆容一丝不苟,像一幅画好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来看的画。他看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边漾开,温润的、好看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可那笑意只在唇边,没有到眼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文小姐。”

文玉烟的笑僵在脸上。那笑还挂着,可已经不会动了,像被人用浆糊糊上去的。她想回应,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指甲嵌进掌心里。

沈兰因站在顾长离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点从青林山带来的泥。她的面庞低垂,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顾夫人没有再追问儿子的无礼,把目光移到那个低头不语的小少年身上,声音不急不慢:“沈小将军,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沈兰因慢慢抬起头。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清俊的脸照得透亮。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微扬。不是浓烈的、逼人的美,是干净的、澄澈的,像深山清泉,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顾夫人怔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小少年,怎么生得如此清丽脱俗?

顾渊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可堂中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原来长得这个样子,也难怪少爷不顾世俗眼光也要做——断袖了。”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君璟澜猛地一惊,手里那把合着的折扇差点没拿稳。转头看向顾长宁,顾长宁的脸色也白了。他连忙看向顾渊,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顾伯父……”

顾渊的话音落下,堂中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璟澜那句“顾伯父”卡在半截,没有人接。顾长宁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长离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父亲,沈兰因是破霄营副统领。北戎一战,她领两千人守青峡,以空城计退敌两万。黄河一役,她借东风火烧连营,斩敌无数。她身上的伤疤比在座诸位见过的仗都多。”他顿了顿,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母亲脸上,又从母亲脸上移到文玉烟脸上,“她的手,碰过剑,也碰过琴,唯独没有碰过不该碰的东西。”

沈兰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她听着顾长离说那些话,听着他说她的战功,说她的伤疤,说她的手。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青砖上那道细细的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夫人的手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小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苍白的、被日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脸颊。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小揪揪、穿着鹅黄衫子、嘴甜得像蜜一样的小丫头。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不是她,不是她。那个孩子早就没了。

文玉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用力压着什么。她看着顾长离,看着他那张清冷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桃花眼。她的声音有些抖,可她笑着:“顾长离,你是在怪我?”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笑容更大了,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少女等到及笄,从及笄等到现在。你回京,不回府,先去见一个——副统领?”她的声音终于抖了,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文小姐,本都督从未让你等过。”

顾夫人站起来,走到文玉烟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文玉烟的手更凉。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长离——”顾长离看着她,看着母亲那双和自已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轻了些:“母亲,儿子的事,儿子自已做主。”

堂中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君璟澜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他站起来,走到顾长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顾渊:“顾伯父,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他顿了顿,“况且——”他看了一眼沈兰因,“这位沈小将军,确实一表人才。”

顾渊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着沈兰因,又看着顾长离。他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顾长宁站起来,走到沈兰因面前。她比沈兰因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她。沈兰因不知道该看哪里,看着地面,看着顾长宁裙摆上那枝绣了一半的海棠。顾长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沈将军辛苦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她把帕子递过去。“擦擦汗。”沈兰因愣了一瞬,伸出手,接过那方帕子。帕子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多谢小姐。”她低下头,把那方帕子收进袖中,贴着手心的位置。

文玉烟看着这一幕,看着顾长宁递给沈兰因帕子,看着沈兰因把帕子收进袖中,看着顾长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站到了他身边。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了,她不在乎。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好,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顾伯母,玉烟先回去了。”顾夫人想留她,她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盏凉茶吹得晃了晃。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廊下,消失在日光里。

顾夫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看了很久。她转过身,看着沈兰因,看着这个小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颊、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顾渊站起身来,看了顾长离一眼,那一眼很沉,沉得像一座山:“你自己的事,自己收拾干净。”他一甩袖子,走了出去。步子很大,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

顾夫人叹了口气,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沈兰因一眼,没有说话,跟着顾渊走了。

堂中只剩下四个人。顾长宁看着弟弟,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呀。”她摇了摇头,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去歇着吧,房间还是那间,被褥都是新换的。”顾长离点了点头。顾长宁又看了沈兰因一眼,想说“你也歇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笑了笑,拉着君璟澜走了。君璟澜被她拉着,回头冲顾长离挤了挤眼睛,那笑容意味深长。

沈兰因站在堂中,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离,他的脸在日光里,清清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父亲说你是断袖。”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又说:“你不解释?”顾长离看了她很久:“解释什么?”沈兰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吧,带你去看房间。”沈兰因站着没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兰因。”她应了一声。

顾长离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谢谢你。”沈兰因愣了一下:“谢什么?”顾长离没有回答,推开门,日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看着那道修长的、被日光镀成金边的影子,攥紧了手里那方帕子,跟上去。

君璟澜从顾府出来,上了马车就往公主府赶。车帘掀着,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也不放下。他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在顾府看见的那个小少年——个子不高,清瘦,左臂还吊着,眉目清俊,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他想,卿行要是知道妹妹回来了,该多高兴。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他没等车夫放好脚踏就跳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回廊,绕过那座假山。侍女们纷纷行礼,他没理,径直推开寝殿的门。

沈卿行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很软,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细长的腰身。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到腰际,黑亮亮的,像一匹被风吹散的黑缎。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张脸被窗外的日光照得透亮。眉是淡淡的,眼是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道很浅很浅的弧线。他恢复了很多,眉眼如画,线条温和如玉。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安静又遥远。他看见君璟澜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放下书:“怎么了?”君璟澜走到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卿行,你妹妹回来了。”

沈卿行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亮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哗的一下,整片都亮了。可那亮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暗了下去,暗得比方才更深、更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凉:“她……”他顿了顿,“她还好吗?”君璟澜在他对面坐下,把顾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她左臂还伤着,说她的眼睛在青林山治好了,说她站在顾长离旁边,矮了一个头,可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沈卿行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她从小就这样。”他的声音很轻,“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移不开眼。”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被日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门被推开了。纪玉沁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茉莉,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她走到沈卿行身边,瞥了一眼君璟澜,在他旁边坐下:“璟澜,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君璟澜笑着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姐姐说笑了。自家的事,自然要上心。”纪玉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过头,看着沈卿行。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清清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明日,”她的声音很轻,“会举行洗尘宴。”沈卿行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北戎使臣会来,他们也会来。百官赴宴,你作为本宫的驸马,自然也是要去的。”她顿了顿,“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她了。”

沈卿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慢慢握紧她的手:“玉沁。”她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可她听出了那轻里的分量:“谢谢你。”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垂落在肩头的碎发,把那些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谢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不帮你,谁帮你?”

君璟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咳了一声,往门口挪了半步:“那个,我先回去了。”纪玉沁头也没抬:“去吧。”君璟澜看了沈卿行一眼,沈卿行看着他,点了点头。君璟澜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很轻。沈卿行听见那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涟漪荡开了,可水还是那汪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花枝划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她会不会怪我?”沈卿行的声音很轻。纪玉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是温的,他的脸是凉的:“我活着,却没有去找她。她一个人在青林山,以为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烛火烫过的疤:“她不会怪你的。”纪玉沁的声音很轻,“她只会高兴,你还活着。”沈卿行没有接话,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亮晶晶的。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青林山上,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举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在月光下一剑一剑地劈,一剑一剑地砍。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他站在远处看着,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着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她还是那个样子。从来不会哭,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替她擦眼泪。

明天。沈卿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明天,就能看见她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