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离低下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他藏得深,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等。等太子足够强大,等二皇子露出马脚,等李顺歧自寻死路,等承安帝自己看清谁才是该继承大统的人。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他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大氅,披在肩上。门外马蹄声已经备好。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桂花的香在夜风里浮动,金黄的碎屑沾在他衣袍上,他没有拂。
宫门已经下钥了。顾长离的马车停在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玄色大氅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守门的禁军看见是他,连忙行礼,开了侧门。他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的红墙很高,把月光切成窄窄的一条。他走在那条窄窄的月光里,像一柄行走在鞘中的剑。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承安帝没有睡。太监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陛下请都督进去。”门推开了。承安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手里捏着一卷书,看见顾长离进来,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么晚了,长离有什么事?”顾长离跪下行礼。承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又没有外人。”顾长离站起来,没有拐弯抹角,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陛下,臣以为,与北戎议和条款中的榷场一项,不应通过。”
承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他:“为何?”顾长离的声音继续:“榷场一开,北戎可用马匹皮货换取大魏的粮食、茶叶、铁器。臣在北境多年,深知北戎虚实。他们缺粮,缺铁,缺一切草原上生产不了的东西。有了榷场,他们就能用战马换走我们的粮食,用牛羊换走我们的铁器,用皮货换走我们的茶叶。长此以往,北戎只会越来越强,而大魏——”他顿了顿,“得不偿失。”
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微微蜷紧:“可朕听二皇子说,榷场一开,北戎称臣,边境安定,百姓休养生息,岂不是两全其美?”顾长离看着他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不是昏君,可耳根子软,听谁说都觉得有道理:“陛下,北戎人从来不会信守承诺。今日称臣,明日就能翻脸。今日开榷场,明日就能用换来的粮食养更多的兵。臣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深知北戎人的脾性。他们只认刀枪,不认仁义。”承安帝的眉头皱起来。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有些发红。
门被推开了。李顺歧从外面走进来,穿着玄色常服,腰束金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他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承安帝摆摆手:“起来吧,相爷来得正好。”李顺歧站起来,看了顾长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臣听闻都督进宫面圣,正好臣也有事要奏,便跟来了。”顾长离没有说话。李顺歧转向承安帝,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榷场一事,都督多虑了。”承安帝挑了挑眉:“哦?相爷说来听听。”
李顺歧站到顾长离旁边,声音不高不低:“榷场一开,北戎称臣,边境安定,百姓休养生息。况且,大魏还能从榷场中抽税,以税收养兵,以兵守边,岂不美哉?至于北戎人会不会用粮食养兵、用铁器打造兵器——”他笑了笑,“榷场交易的是民用物资,铁器只限于农具,绝不涉及兵器。都督在北境多年,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最后那句是对顾长离说的,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刀。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承安帝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手指微微有些放松。顾长离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相爷说得有道理。榷场交易确有限制,民用物资不涉及兵器。可相爷有没有想过,北戎人拿到农具之后,可以熔了重新打造兵器?他们拿到粮食之后,可以省下打猎的时间专心练兵?他们拿到茶叶之后,可以用茶叶跟西域换更多的马?”他看着李顺歧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相爷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可曾去过北境?可曾见过北戎人是怎么打仗的?可曾见过他们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李顺歧的笑没有变,可他的眼睛暗了一下:“都督说笑了。臣虽未亲临北境,可臣读过的兵书、看过的战报,不比都督少。”顾长离接得很快:“兵书是死的,战场是活的。相爷读的兵书再多,也比不上在北境待过一天。相爷看过的战报再多,也比不上亲眼见过北戎人屠城。”承安帝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收了声。承安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你们二人各执一词,朕再想想。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顾长离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陛下,臣在北境多年,见过太多因为轻敌而送命的将士。大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他们的血换来的。臣不想让那些血白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把他玄色大氅吹起来。他走在宫道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他一个人。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李顺歧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转过身,走进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承安帝还坐在案后,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一下。李顺歧重新跪下行礼:“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承安帝看着他。他抬起头,笑了:“臣以为,榷场一事,陛下不必急于做决定。不如先让二皇子殿下牵头,与北戎使臣再议。等议出个双方都满意的条款,再呈给陛下过目。”承安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这件事,就交给老二去办吧。”李顺歧磕头谢恩,站起来,退了出去。
他走在宫道上,月亮照着他,把影子也拉得很长。他笑着,那笑容很轻。二皇子牵头,就等于榷场的事由二皇子说了算,二皇子说了算,就等于他说了算。他不在乎榷场开不开,他在乎的是——顾长离想要的东西,他偏不让他得到。他走远了,笑声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承安帝一个人坐在案后,手指还在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了。
顾长离从御书房出来,夜风灌进领口,他没有拢。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把月光切成窄窄的一条,他走在其中,像一柄行走在鞘中的剑。他没有立刻出宫,在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
纪仟瑱凭什么敢争这个储君之位?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恰恰相反,他处处不如太子。太子纪仟裎,母后君氏,外戚君家虽是书香门第,可在军中没有什么根基。太子党的人多是武将:中军、北境军、河西军——这些人手握重兵,可大魏重文轻武。武将再能打,在朝堂上也说不上话。文官们递折子、议政事、定国策,武将只能站在殿外候着。大魏立国百年,文官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从内阁到六部,从地方到京城,到处都是文官的人。而这些人,大多听李顺歧的。李顺歧是文官之首,他支持二皇子。二皇子就有了半壁江山。
二皇子还有一个优势——承安帝耳根子软。他不是昏君,可他听劝,准切地说,他听李顺歧的劝。李顺歧跟了他几十年,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他说的话,承安帝信;他递的折子,承安帝批;他荐的人,承安帝用。这么多年了,承安帝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比忠诚更可怕,比背叛更可怕,因为它不会让你觉得疼,只会让你觉得理所当然。所以二皇子敢争。他争的不是才能,不是德行,是时间。等承安帝老了,等太子犯错,等那些武将一个个被调离京城,等朝堂上只剩下李顺歧的声音。
他睁开眼,月光落在脸上,白惨惨的。他直起身,整了整大氅,继续往前走。宫门还开着,车夫还等在门口。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月光被隔在外面。
马车走了。宫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和月光。
太子纪仟裎坐在皇后身边,神色凝重。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后君云澜放下手里的绣绷,侧过头来看他。
“裎儿,在想什么?”皇后声音很轻。
太子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那笑有些勉强:“没什么,母后。”皇后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绣绷搁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他。御花园的桂花开了满院,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可太子闻不见。他满脑子都是朝堂上那些事——李顺歧站在二皇子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而他呢?他有什么?文臣里倒是有几个支持他的,可那都是些没有实权的翰林,递不上话,说不上力。武将里有顾长离,北境军、河西军,可顾长离从来没有明确表过态。虽然他姐姐顾长宁嫁给了君璟澜,虽然君璟澜是他的舅舅,可顾长离那个人,心思太深了。他不说支持,你永远不知道他站在哪边。就算他站在你这边,你也不敢信,因为他不说。太子叹了口气。
他有帝才。他读过的书、批过的奏折、处理过的朝政,哪一样不比二皇子强?他能文能武,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他不比任何人差。他唯一不如二皇子的地方,就是嘴。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父皇面前装乖卖巧,不会像二皇子那样逢迎拍马,不会说“父皇英明”、“父皇圣明”,不是不会,是不想说。他觉得一个皇帝,不需要儿子天天夸,他需要的是儿子真正能做实事。可承安帝似乎不这么想,他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捧着,喜欢那种“朕是明君”的感觉。二皇子给他这种感觉,太子给不了。
“母后,儿臣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当这个太子。”声音很轻。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儿臣不会说话,不会讨父皇欢心,不会在朝堂上拉帮结派,不会——”皇后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裎儿。”太子停住了。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不适合,谁适合?你二弟吗?”顿了顿,“你二弟那个人,只会说,不会做。他说的那些话,你也信?”太子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很苦:“母后,不是儿臣信不信的问题,是父皇信。李顺歧说榷场该开,父皇就信了。李顺歧说北戎可信,父皇就信了。李顺歧说——”他停住了。皇后叹了口气。
“你父皇那个人,耳根子软,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不信你,他是听谁说话都觉得有道理。”太子没有接话。皇后握紧他的手:“可你不能因为他耳根子软,就放弃。”太子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母后,儿臣不怕输。儿臣怕的是——还没等儿臣证明自己,就已经输了。李顺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想废太子,想立二皇子,想让大魏变成他李家的江山。父皇看不出来吗?他看得出来,可他不在乎。他以为只要他在位一天,李顺歧就不敢动。可他不知道,李顺歧等的就是他——等他不在了,等太子还没站稳脚跟,等——”他没有说下去。
皇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铺了一地。她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瓣,忽然开口:“顾长离那边,还没有消息?”太子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顾长离那个人,母后是知道的。他不说支持,你永远不知道他站在哪边。就算他站在你这边,你也不敢信。”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璟澜上次跟他提过,他没接话。”皇后顿了顿,“他只是说——‘殿下有殿下的路,臣有臣的路。路不同,不相为谋。’”太子的笑容有些僵硬。这是拒绝吗?还是只是推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顾长离的支持,他赢不了。二皇子有李顺歧,有文官集团,有半个朝堂。他有什么?几个武将,几个翰林,一个还没站稳的太子之位。他连江逾白都拉不过来——李顺歧的门生,温润如玉,滴水不漏。他试探过几次,都被他笑着挡回来了。那个人比李顺歧还难对付,至少李顺歧你知道他是敌人,可江逾白呢?你不知道。他总是笑着,笑得你心里发毛。
皇后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温柔的脸,忽然有些想哭。他忍住了,他是太子,不能哭。
“母后,儿臣会努力的。”声音有些哑。皇后点了点头:“母后知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太子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走出去时,桂花的香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输。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大魏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他走了,背影笔直,步伐沉稳。皇后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泪——是太子的,还是她的,分不清了。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可没有人看了。
早朝散了。承安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他走在最前面,玉带垂下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太监举着华盖跟在身后,走得飞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回到御书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太监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早朝上那些场景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文官们吵成一团,为的是榷场的事。二皇子说榷场该开,太子说榷场不该开。二皇子说榷场开则北戎称臣,太子说北戎人从来不会信守承诺。二皇子说太子危言耸听,太子说二皇子养虎为患。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满朝文武站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片混乱,觉得头疼。他不是不知道谁对谁错,可他没有办法。
北境打了这么多年,国库空了,百姓累了,连年征战,再能打的将军也撑不住了。他需要休养生息,北戎送来了议和条款,他不想答应,可他又不得不答应。因为他是皇帝,他要为江山社稷着想,为黎民百姓着想。可他又怕,怕北戎人翻脸无情,怕榷场一开、北戎坐大,怕将来打起来责任在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窗外日光正好。他低下头,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甜饮,是御膳房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红枣、莲子、桂圆炖在一起,甜丝丝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甜味从舌尖散开,漫到喉咙,漫到心里,像一只手拂过心口,把那些烦闷揉散了。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甜饮的余味还在唇齿间流转,他品了一会儿,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
这时,太监从外面进来,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陛下,二皇子和贤妃娘娘来了,在殿外候着。”承安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让他们进来吧。”
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贤妃坐在下首,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得像庙里的菩萨。她已经铺垫了好一会儿,从北境的仗说到太子的功课,从太子的功课说到二皇子的孝心,从二皇子的孝心说到皇家子嗣。承安帝听着,时不时点头,嘴角含笑。
二皇子坐在贤妃旁边,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松。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俊朗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羞涩。承安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欣慰。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功课不如太子,骑射不如太子,连说话都不如太子讨喜。可今日他忽然觉得,老二长大了,知道害臊了,知道低头了,知道在父皇面前露出那恰到好处的羞赧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的贤妃——慈母多败儿,贤妃把这孩子教得不算顶好,可也不算太坏。
贤妃终于说完了。二皇子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承安帝挑了挑眉:“哦?什么事?”二皇子又低下头,耳尖似乎红了一瞬:“儿臣有了心上人,请父皇成全。”
承安帝的手指停了。他看着二皇子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这老二,总算开窍了。之前给他物色了多少世家小姐,他都不点头。他以为这孩子是还没玩够,没想到——是心里有人了。承安帝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起来:“说来听听,朕即刻为你赐婚。是哪家的姑娘?朕认得吗?”
二皇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儿臣心仪——”他顿了顿,“平南中郎将沈兰因,沈中郎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承安帝的手指又叩了起来,一下,一下。他看着二皇子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羞涩的笑,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光——那是年轻人才有的,为心上人豁出去的光。承安帝见过这种光,在顾长离眼里,在君璟澜眼里,也在很多年前的镜子里。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兰因?”二皇子点头:“是。”停顿了一瞬,“儿臣在赏星宴上见了她,惊为天人。后又听说她在北境的种种事迹,心中更加仰慕。儿臣知道她曾是——女扮男装,可儿臣不在乎。”声音又低了些,“儿臣只在乎她这个人。”
承安帝看了他很久,手指停了。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甜饮,抿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散开,他品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挑。”二皇子愣住了。承安帝放下碗:“沈兰因这个人,朕也喜欢。能打仗,能守城,能借东风,能弹琴退敌——朕的江山,缺的就是这样的人。”他顿了顿,“你娶她,朕不反对。”
二皇子的眼睛亮了,连忙跪下磕头:“谢父皇——”承安帝摆摆手:“先别急着谢。朕还没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呢。”二皇子愣了一下,抬起头。承安帝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笑了:“朕的旨意是赐婚,不是抢亲。人家姑娘不乐意,朕也不能逼她。”二皇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贤妃在旁边笑着开口:“陛下说的是。沈中郎将若是愿意,那是她的福气;若是不愿意,那也是咱们瑱儿没福气。”她站起来,朝承安帝行了一礼:“臣妾先带瑱儿回去了。改日再来看陛下。”承安帝摆摆手。
贤妃走了,二皇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父皇,儿臣是真心的。”承安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为心上人豁出去的眼睛:“朕知道。”门关上了。
承安帝坐在案后,手指又叩了起来,一下,一下。沈兰因,这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顾长离的人,长离的钟情之人,老二的意中人。这姑娘到底哪来的本事,让大魏最出色的两个男人都栽在她手里?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风把那细碎的花瓣吹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他的奏折上。他拈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笑了。他忽然想看看,这沈兰因到底会选谁。
二皇子回到自己的寝殿,贤妃跟在后面,屏退了左右。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羞涩、那为了心上人豁出去的少年光,像被人用刀刮去,露出底下的焦虑与阴沉。
“母妃,她不会答应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贤妃没有接话,只是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瑱儿,坐下。”他没有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弦:“顾长离那个人,你还不清楚?他认定了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沈兰因就是他认定了的,虽然她还没答应,可那是迟早的事。以她的心性,又怎么会同意嫁给我?”他转过身,“母妃,儿臣——”
“瑱儿。”贤妃打断他,放下茶盏,“世上女子,最禁不住的就是两样东西——诱惑和挑拨。”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微微歪了的领口:“你父皇那边已经有了松动的意思,只要沈兰因点头,这桩婚事就成了。可她不点头怎么办?”贤妃收回手。二皇子看着她:“那就要让她点头。”
贤妃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端庄的脸上,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顾长离那个人,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对一个姑娘动了心。可他是怎么动心的?他会说甜言蜜语吗?会在姑娘面前献殷勤吗?会哄人吗?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默默地做,默默地等,默默地被人拒绝。这种人,最容易让人误会。”二皇子的眼睛亮了。
贤妃走回椅子边,坐下来:“瑱儿,你要做的,不是让沈兰因喜欢你。是让她觉得,顾长离没有那么喜欢她。”二皇子愣了一下:“可顾长离——”贤妃抬起手,制止了他:“你觉得顾长离喜欢她,可她觉得吗?她一个姑娘家,从小在山上长大,没被人追过,没被人爱过,她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她只知道,顾长离当着满朝文武说‘她是我情之所钟’,可他从来没有私下当面跟她说过。”
二皇子彻头彻尾地听明白了。
是夜,二皇子召了李顺歧入府。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烛火灭了又点,点了又灭。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李顺歧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次日,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多了一个传言。说清珵将军顾长离之所以对那个沈小将军那么好,是因为愧疚。她替他挡了剑,差点死了,他过意不去。他这个人最怕欠人情,所以才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宠着她,那不是喜欢,是报恩。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青竹”笑得直不起腰、公子低头拎着灯站了半宿那一段都编进去了。可那话本里是“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是“心悦”,是“情之所钟”。此刻这传言里,是“顾都督”和“沈中郎将”,是“愧疚”,是“报恩”。
这话传到将军府的时候,沈兰因正在花园里给那盆兰花浇水。青竹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嘴张着,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青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外面都在传——说公子对您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您替他挡了剑,他过意不去,那不是喜欢,是报恩。”沈兰因的手顿了一下,水浇多了,漫出花盆,顺着桌沿往下淌,她没有擦。她把水壶放下,看着那盆洁白如雪的兰花:“报恩?”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青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你下去吧。”青竹连忙退了出去。沈兰因坐在廊下,看着那盆兰花。兰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好,花瓣洁白如雪,叶子修长挺秀,像那个人一样。她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里,他把那盆兰花指给她看,说“你走之后,我种的。每年花开的时候,都会想起你”。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牵起她的手,当着她父母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马车里,他哭了,说“我没有哭”。是愧疚吗?是报恩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顾长离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骗不了人。可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她是一个姑娘,从小在山上长大,没人教过她怎么分辨真心和假意。她只知道,这个人给过她一碗姜汤,给过她一顿早膳,给过她一件大氅,给过她一盆兰花。够了。就算他是报恩,她也认了。她站起来,把那盆兰花抱进屋里。
二皇子坐在书房里,听手下禀报。说流言已经传遍京城,说沈兰因那边暂时没有动静,说顾长离那边也没有动静。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笑了,不急,只是开始。他要让沈兰因觉得顾长离没有那么喜欢她,要让她觉得孤独、无助、被人误解,到时候他伸出手,她就会抓住。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这道光,他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江逾白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握着笔,手腕很稳,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平时一样。心腹阿福站在下首,把坊间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
“公子,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顾都督对沈中郎将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替他挡了剑,不是喜欢,是报恩。”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那边的意思是——要让沈中郎将觉得顾都督没那么喜欢她,然后——”他没有说下去。
江逾白搁下笔,把那张写满了的宣纸拿起来看了看。字写得好,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他把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二皇子。”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他也想争取沈兰因?”
阿福低着头,不敢接话。
江逾白收起那抹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不可能。”他把那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我有筹码。”阿福抬起头。江逾白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了暗褐色。他把最上面那封拿起来,展开,纸页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他把信递给阿福:“你看看。”
阿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这——这是——”江逾白把信抽回来,叠好,放回匣子里:“李顺歧陷害沈家的证据。沈钧查到了他和北戎勾结的信件,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被李顺歧先下手为强。这些信,是当年李顺歧写给北戎的,一封都没少。”他看着阿福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微微翘着:“有了这个,不愁沈兰因不听我的。”
阿福咽了口唾沫:“公子打算怎么做?”江逾白把匣子合上,收进袖中:“不急。”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沈兰因现在最恨的是谁?是裴元朗,是李顺歧。裴元朗是李顺歧的人,沈家的灭门,李顺歧是主谋,裴元朗是帮凶。如果她知道真相,知道当年沈家是怎么没的,知道是谁害死了她爹、她娘、她哥——”他顿了顿,“她会怎么做?”阿福没有说话。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报仇。”江逾白接下去,“可她没有证据,没有力量,没有人帮她。这时候,如果有人伸出手,告诉她‘我可以帮你’,她会拒绝吗?”阿福摇了摇头。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是纸做的,看着像,可你知道它不是:“所以我要抢在二皇子之前,抢在顾长离之前,把她拉到我的阵营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京城,要变天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他那张温润的脸,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笑,暗的那边也是笑。殿中的烛光跳了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像一座永远化不开的山。他站了许久,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打开,将那几封泛黄的信件一封一封地抚平,叠好,放回去。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那是沈钧的字,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钉在纸上。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穿着青衫,站在长廊下,笑着说:“逾白,你觉得这首诗如何?”他没有回答,因为那时候他正在想,怎么把这首诗变成沈家通敌的证据。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将那张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窗外,月亮正好。他该去见沈兰因了。
沈兰因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枝兰花。她认得那枝兰花,是江逾白惯用的标记。她换了一身衣裳,墨狐大氅,领口一圈茸茸的黑毛,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要融入夜色中去。
茶馆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了才知道别有洞天。小二引着她上了三楼最里面的雅室,推开门,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一个人端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沈兰因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她没有坐下,站在门口,欠了欠身:“江二公子。”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烛火亮了。江逾白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火折子,正在点灯。他把火折子吹灭,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兰因妹妹是怎么认出来的?”他笑着,那双温润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沈兰因在他对面坐下来,摇了摇头:“整个京城,也只有江二公子会以这种方式见我了。”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看着她,看着她被墨狐大氅裹着露出的那张白皙的脸,看了很久:“兰因妹妹如今对我的称呼,怎么如此生疏?”沈兰因低下头,解下大氅搭在椅背上:“如今我已女子身份示人,自然要注意分寸。”江逾白没有强求,只是看着她,嘴角那抹笑还在。
他没有拐弯抹角:“兰因妹妹,就是当年的沈家小姐吧?”沈兰因猛地抬起头。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润的、永远带着笑的眼睛,看了很久。江逾白没有躲,任由她看,嘴角那抹笑都没有变过,摆了摆手:“看来是了。”沈兰因收回了目光。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揭发我吗?”江逾白摇了摇头:“当然不。我想帮兰因妹妹报仇而已。”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放在桌上,推到沈兰因面前,“这是李顺歧陷害沈家的所有证据。”
沈兰因看着那只木匣,没有动。她伸出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了暗褐色。她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纸页发脆,她看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很久以前读过、如今已经快忘了的书。看完了,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封。一封一封,看得很慢,可她的脸越来越白,白得像她身上那件墨狐大氅领口那圈茸茸的白毛。看完最后一封,她合上盖子,手指搭在匣面上,搭了很久。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江逾白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一直都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替他收着这些证据?你就是为了这一天,对不对?”江逾白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道冷峻的弧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以前,我为李顺歧做事。”他的声音很轻,“如今,我想为正道做事。”
沈兰因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冬天里的风:“江二公子应该不会就这样帮我吧?”她看着他,“你想要什么?”江逾白愣了一瞬。他看着沈兰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道冷峻的弧线,看着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他能要什么?他想要她,可他要不起。他伸出手,覆在沈兰因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很好看。她把手抽回来,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江二公子。”她的声音也很轻。江逾白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笑了笑:“兰因妹妹知道的,我心悦兰因妹妹已久。”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一种东西,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想捡起来,可每一片都扎手。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不是推,不是叩,是踹。整扇门猛地撞上墙壁,又弹回来,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接住。寒风从门口灌进来,裹着深秋夜晚的桂香和凉意,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沈兰因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等她放下手,门口站着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墨色鎏金绒袍,领口镶着一圈墨狐毛,茸茸的,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腰束墨玉革带,衬得那腰身愈发挺拔。顾长离没有戴冠,头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把他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冷的,暗的那边也是冷的。他的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扫过,很短,像确认她还在,然后移开,落在江逾白身上。
江逾白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没有变。温润的,得体的,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永远笑着,不恼不怒,不乱不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