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路就不行了。官道只修到城门外十里,再往前就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儿夜里下过雨,泥泞得很。马蹄踩下去,陷进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坨泥巴。沈兰因放慢了速度,勒着缰绳,风入走得很稳,蹄子踩在泥水里,哒,哒,哒。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没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山道,两旁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着马镫,沙沙的。
沈兰因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九:“从这里开始,步行。”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然后从腰间抽出衔霜,拨开面前的灌木丛,走了进去。赵老九连忙跟上,后面二十个老兵也下了马,鱼贯而入。
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只剩一缕一缕的光柱,照在地上亮晶晶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沈兰因走得很慢。她不看脚下,只看前面,看两旁的树,看树上的藤蔓,看藤蔓后面偶尔露出的石头。她的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赵老九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这位中郎将看着年轻,可这走路的架势,比他从军二十年的老兵还老练,脚底下没声,眼睛扫过去,连哪棵树后面能藏人都能看出来。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开阔了。眼前是一片空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空地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崖壁中间有一条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沈兰因停下来,看着那道裂缝:“从这儿上去。”赵老九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这路——”沈兰因打断他:“山匪选的寨子,不会在大路上。大路能走马车,那还叫易守难攻?”她侧过身,挤进了那道裂缝。赵老九张了张嘴,闭上了,跟在后面挤了进去。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的,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脚下是湿滑的石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兰因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亮了。她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高的林子,树比下面的矮些,可更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她站定,环顾四周。她看见了——远远的,山脊那边,有炊烟。很细,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在这里升炊烟,除了山匪,还能有谁?她指了指那个方向。赵老九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低声骂了一句:“这些群狗贼,藏得倒深。”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炊烟,看着烟飘的方向,看着风从哪边来,看着周围的树长得疏还是密,看着脚下的土是干的还是湿的。她没有再往前走,站在原地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过身:“回去。”赵老九愣了一下:“这就回去了?”沈兰因嗯了一声:“该看的都看了。路只有一条,山道窄,两边密,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死伤会很大。不过——”她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山匪也不是没有破绽,如果从侧面包抄,绕到山脊后面断了他们的退路,困也困死他们。她心里有了数。她钻回那道裂缝,往山下走。路上没说话。
回到营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沈兰因在帐中铺开舆图,手指从山脚划到山脊,从山脊划到那道裂缝,从裂缝划到炊烟升起的地方。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外面将士们还在忙,喂马、擦刀、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她搁下笔,走出去。将士们看见她,纷纷站起来,她摆摆手:“都坐下,该吃吃,该喝喝。”她蹲下来,在一个小火堆旁边蹲下。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粥,稀稀的,能照见人影。一个老兵正在搅粥,见她蹲过来,连忙让开。她没摆手阻止,伸手接过勺子,搅了两下。
“明天进山。”她的声音不大,可火堆旁每个人都听见了。老兵们对视一眼,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刀。沈兰因搅着粥,淡淡地开口:“山匪盘踞在青云山,山道窄,两边密,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死伤会很大。”她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所以不强攻。”老兵们愣了一下,有人问那怎么打。沈兰因搁下勺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跟着本将,本将自有办法。”她转身走了。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搅粥的老兵忽然笑了,跟旁边的人说这位中郎将,比当年在北境带的那个沈卿还狂。旁边的人问沈卿是谁。老兵愣了一下,挠挠头说他也不记得了,就是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名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粥锅里,又灭了。
山脊那边,炊烟升起的寨子里,此刻正乱成一锅粥。寨子不大,依山势而建,前寨门对着那道唯一的山道,后寨门通往一处断崖。寨子中央是一块平坝,平坝上堆着抢来的粮食、布匹、几口铁锅,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老母鸡,被绳子拴着脚,咕咕地叫。几个小喽啰蹲在平坝边上,手里握着刀,眼睛却不住往寨门方向瞟。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从寨门那边跑过来,步子又急又快,踩得地上的碎石哗哗响。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他跑到寨子最里头那间木屋前,门没关,他直接冲了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短须,像猪鬃似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皮袄上沾着油渍和血渍,分不清哪是哪。他正在擦刀,刀身宽厚,刀刃豁了几个口子,他也不在乎,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来回地擦,擦得锃亮。
疤脸汉子喘着粗气:“大当家的,探子回来了!朝廷派来的那个——那个沈兰因,今天一早带着人进了山!”大当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多少人?”疤脸汉子咽了口唾沫:“不多,就二十来个。在咱山脚下转了一圈,又回去了。”大当家的哼了一声,把刀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二十来个人?吓唬谁呢?老子在这山上蹲了这么多年,什么官兵没见过?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疤脸汉子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大当家的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眯起眼睛:“那个沈兰因——是不是就是之前那个弹琴的?”疤脸汉子愣了一下,说就是那个。大当家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凶悍的模样:“弹琴的怕什么?老子又不是北戎人,不吃她那一套。”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二当家站起来。他生得瘦小,和那大当家的站在一起,像一只猴子和一头熊。可他的眼睛很亮,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他慢悠悠地开口:“大哥,这个沈兰因不好对付。去年她在青峡,两千人吓退了北戎两万铁骑。后来在黄河,一把火烧了人家连船。咱们这千八百号人,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大当家的瞪了他一眼:“你少长他人志气!她能烧北戎人的船,还能烧咱的山?咱这山是石头,她烧得着吗?”二当家笑了笑,没有和他争,只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小喽啰,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大、大当家的!山下——山下有官兵在集结!黑压压的,少说有上千人!”屋里安静了。大当家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走到门口,往山下望了一眼——看不见,隔得太远,可他心里已经慌了起来。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娘的!跟他们拼了!”二当家皱眉:“拼什么拼?拼得过吗?”他转身对大当家的说:“依我看,不如先派人去探探口风,看看那个沈兰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她只是想立功,咱们可以给她送点银子,让她回去交差。”大当家的犹豫了。二当家又说:“银子不够,再给她送几个“人头”。反正牢里那几个死囚留着也是留着,杀了把头砍下来送给她,说是山匪的头目,她回去好交差,咱们也省事。”大当家的想了半天,点了点头:“那你去办。”二当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夜幕降临,沈兰因的军营四周燃起了火把,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一个黑影从山道上摸下来,躲过巡夜的士兵,在营门口扔下一封信,又消失在夜色里。亲兵捡起信,送到沈兰因帐中。沈兰因展开信,看了一遍,笑了。信上写得很客气,说什么久仰中郎将大名,愿献上白银五千两,外加匪首首级,只求中郎将高抬贵手,放兄弟们一条生路。她把信折好,递给旁边的副将赵老九。赵老九看了一遍,骂了一句:“这些弱夫,想拿钱买命?”沈兰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翘着:“让他们送。银子和人头,都要。”赵老九愣了,沈兰因放下茶盏站起来:“银子收下,充作军饷。人头收下,带回去交差。山匪——”她顿了一顿,“照打不误。”赵老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随即嘿嘿笑了:“将军英明。”
那边的山匪还不知道,他们等来的不是官兵的退兵,而是一封措辞温和的信。信上说“中郎将感念诸位诚意,愿与诸位当面一叙”。大当家的看了信,哈哈大笑:“这沈兰因也不过如此,给点银子就打发了。”二当家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封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座大山。山下,八百精兵整装待发。山上,山匪们还做着拿银子买命的梦。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淮阳送来的密报。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探子匆忙写就,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东西,让他看了很久。
“沈兰因抵淮阳次日便入山勘察。未强攻,先断水源。三日后山匪粮尽,不战自溃。匪首被擒,余部四散。百姓夹道欢呼,沈中郎将威名大震。”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见过她穿男装的样子,清俊挺拔,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她。他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一袭赤焰红锦袍,腰间悬剑,眉眼如画,冷冽如霜。可那些都是表面。她的里面是什么?他看不透。
她弹琴退敌,借东风烧连营,断了山匪的水源不战而屈人之兵。她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她有勇有谋,智计百出。她跪在御书房里说“臣想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畏惧。她面对他的威胁,说不怕;面对他的示好,说不。整个大魏,敢说“不”的人不多了。她算一个。他忽然有些好奇,好奇她在想什么,好奇她想要什么,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在那条通往淮阳的路上,在那座青云山的山脚下,在那些将士们中间。
他想起顾长离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担忧,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他不觉得自己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他只想利用她,可她让他觉得,也许不只是利用。他不在乎她心里有谁,她嫁给他,就是他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某句话,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本以为她在逞强,现在想来,她是真的不在乎。他笑了笑,叹了口气。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他站在那片月光里,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去,笃、笃、笃。夜更深了,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偶尔掀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月亮慢慢往西移,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沈兰因,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仟瑱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他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廊下空空荡荡,灯笼还亮着。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淮阳的叛乱平定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沈兰因没有强攻,没有硬拼,她只是派人断了山匪的水源,困了他们三天。三天后,山匪自己从山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求饶。匪首被五花大绑押到沈兰因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你使诈”。沈兰因蹲下来看着他,嘴角翘着,说:“兵不厌诈,你没读过书吗?”匪首气得脸通红,被她一挥手,押下去了。八百精兵,一箭未发,平了上千人的叛乱。消息传回京城,承安帝在朝堂上笑着点头,说朕没有看错人。二皇子站在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悦。
顾长离站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听着那些赞颂沈兰因的话,听着朝臣们议论她的功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南景颂在散朝后追上他,问:“兰因妹妹要回来了吧。”顾长离一偏头:“不知道。”南景颂切了一声:“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他没有回答,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南景颂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挠了挠头——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沈兰因平了叛乱的消息传回淮阳城,韦礼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在府衙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了不得了不得”,又跑出去拉着师爷的手说“我就知道她能行,我就知道”。然后连夜差人置办酒席,说是要给中郎将庆功。
沈兰因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只想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可韦礼再三来请,她不好驳了这位老父母的面子,便换了件衣裳,带着赵老九和几个亲兵去了。
酒席摆在知府衙门的花厅里,不大,胜在热闹。韦礼把淮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士绅、乡老、商会会长,坐了满满一堂。沈兰因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看着底下那些人对她笑脸相迎、夸她年轻有为、夸她巾帼不让须眉。她笑着应了,不多话,也不冷场。该举杯举杯,该点头点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韦礼坐在她旁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说中郎将他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是池中物。沈兰因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应和,心想:“你第一眼看见我,怕是以为我是个来混军功的毛头小子。”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个手下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弯着腰,快步走到韦礼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韦礼脸上的笑没有变,可他的手顿了一下,酒杯举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笑着对众人说去去就来。跟着那个手下走到门口,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外。
沈兰因端着酒杯,目光追着那道背影。她注意到韦礼走出去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赵老九在旁边啃鸡腿,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将军,您说这韦大人是不是尿急?”沈兰因没有接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花厅的门被推开了。韦礼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他看了一眼满堂宾客,然后朝沈兰因走过来,步子很稳,可沈兰因注意到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中郎将。”他压低声音,“您出来一下。”沈兰因放下酒杯,站起来。她跟韦礼走出花厅,走到回廊拐角处,一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韦礼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来,才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中郎将,朝廷……发生政变了。”
沈兰因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韦礼那张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善与憨厚,只剩下一片凝重。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声音却很平:“详细说来。”韦礼欠了欠身,把方才手下报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花厅里的喧闹声隔着墙壁传过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政变前夜,京城无月。
是夜,公主府。沈卿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上是顾长离熟悉的笔迹。短短几行,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句话:“沈家旧案,证据已齐。明日早朝,需江逾白出面作证。”沈卿行看了很久,把信递给身边的纪玉沁。纪玉沁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她看着他,话很轻:“你觉得他能信吗?”沈卿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能不能信的问题,主要是,他想赎罪。”纪玉沁没有再问。
江逾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已经写了很多天了,把自己关在府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宣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同一个字——悔。有行书,有楷书,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阿福推门进来,说顾都督派人送了信。他没有搁笔,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继续写。那个字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一摞宣纸被风吹散了几张,落在地上,阿福连忙去捡,他也没有回头:“备马。”他的声音很轻。阿福愣了一下:“公子,去哪?”他沉默了一瞬:“去顾府。”
顾长离没有睡。烛火还亮着,手里捏着那枚竹片,就是沈兰因摔碎的那只竹筒上捡起来的。他已经捏了很多天了,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的刻字“兰因”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青竹走进来,低声说江二公子来了。他把竹片收进袖中,站起来:“让他进来。”
江逾白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和那日在茶馆里被顾长离拎着衣领的狼狈判若两人。他在门口站定了,没有往里面走,看着顾长离,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深深一揖。不是那种拱手为礼,是从腰弯到膝盖、几乎要跪下去的那种。顾长离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江逾白直起身,眼眶有些红:“长离兄,我来请罪。”
他没有等顾长离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递过去。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边角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了暗褐色。那是李顺歧与北戎往来的所有证据,还有沈家当年被陷害的详细记录,从伪造的信件到买通的证人,从行动的部署到事后的封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些,我藏了很多年。”他的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本可以永远藏着。可我不想藏了。”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那些发黄的信纸。他看见沈钧的笔迹,方正有力。他看见李顺歧的私印,朱砂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他看见那些他当年写信求情、却永远送不到的罪证。他把匣子合上:“明日早朝,太子殿下会在朝堂上弹劾李顺歧。”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你,愿意作证吗?”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笑了,那笑容很苦:“我这条命,早就是沈家的了。”
次日早朝,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如意头上的米珠穗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人,眉头微皱:“裎儿,你说什么?”太子纪仟裎跪在丹陛之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声音不高不低,可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儿臣弹劾宰相李顺歧,通敌叛国,陷害忠良,罪不容诛。”满殿哗然。承安帝的脸色变了,手指攥紧了玉如意:“你可有证据?”太子打开木匣,取出那些发黄的信纸,一封一封,念了出来。念到沈钧通敌是伪造的,念到李顺歧与北戎可汗称兄道弟,念到那些年被李顺歧残害的忠臣良将。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李顺歧站在文臣之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臣——臣冤枉——”
“冤枉?”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江逾白站在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穿朝服,可没有人敢拦他。他走进来,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走过那些指着他说不出话的同僚,走到了李顺歧面前。“相爷。”他叫得很轻,像很多年前他跪在李顺歧面前叫他一样,“学生来还债了。”
李顺歧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指着江逾白的手指在抖:“你——你是我的学生!怎么能背叛我?”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我只是做了平生以来最正确的事情。”
江逾白想起自己当年跪在李府书房里,李顺歧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他说“学生愿为相爷效劳”,李顺歧笑了,笑得像只餍足的猫。他替李顺歧写了那些信,替李顺歧害了沈家,替李顺歧做了那么多昧良心的事。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不用再看人脸色。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爬得越高,欠的债越多。沈卿行站在他面前的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他想起沈卿行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失望。那种失望比恨更让人难受。
承安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那些发黄的信纸,看着那些他曾经无比信任的、朱砂还印在上面的私印,看着那些他以为早就结了的案卷,浑身发抖:“李顺歧,你——你好大的胆子!”李顺歧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是江逾白!是他——他伪造了这些——”江逾白打断他:“相爷,您忘了吗?这些信,都是您亲手写的。每一封,都是学生亲自送到您手上,您亲手盖的印。您还夸过学生,说学生办事得力。”李顺歧的脸彻底白了。
承安帝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晕。他扶着桌案,慢慢坐下来,目光从李顺歧身上移到二皇子身上,又从二皇子身上移回来。那些信里,不只有李顺歧的名字,还有二皇子的。他看见他亲爱的儿子和那个他信任了半辈子的宰相,在信里称兄道弟,商量着怎么除掉太子、怎么逼他退位、怎么瓜分大魏的江山。他的声音有些哑,也很轻:“老二,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二皇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没有跪,他站着,看着承安帝,看着太子,看着顾长离,看着江逾白,看着那些他曾经以为会成为他囊中之物的东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成王败寇。我输了,无话可说。”承安帝的手猛地攥紧了玉如意:“来人!把二皇子拿下!”
禁军从殿外涌进来,二皇子没有束手就擒。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太监,朝承安帝冲过去。他的眼睛红了。满殿惊呼声响起,太子想要冲过去护驾,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柄剑架在二皇子脖子上,冰冷的,从鞘里拔出来,快得像一道光。顾长离站在他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下,得罪了。”二皇子看着他,看着那双冷淡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狼狈不堪。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承安帝看着被押下去的二皇子,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顺歧,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裎儿。”纪仟裎上前一步跪下了,承安帝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从今日起,太子监国。”太子叩首,声音洪亮:“儿臣领旨。”
纪仟裎的储君之位,坚不可摧。
顾长离收剑入鞘,退回队列里。江逾白还站在那里,没有人敢靠近他,他像一座孤岛。顾长离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沈家的案子,该翻了。”江逾白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是夜,沈卿行坐在公主府的花园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纪玉沁走出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在想什么?”他看着月亮,声似寒露:“在想爹娘。在想妹妹。在想沈家,终于清白了。”纪玉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的手很暖。两个人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韦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寒冰。沈兰因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背后一阵冷风袭来。不是夜风,是利刃破空的声音,尖锐、急促,像毒蛇吐信。她没有回头,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韦礼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韦礼踉跄着撞上廊柱,跌坐在地,手里那盏灯笼骨碌碌滚下台阶,烛火灭了。与此同时,沈兰因旋身,右手已经扣住了衔霜的剑柄,“铛”的一声,一柄短刀贴着剑鞘滑过去,火星四溅。
陈柏荣站在她面前。灯笼灭了,月光照着他那张瘦长冷峻的脸,照着他手里那柄还握着短刀的、青筋暴起的手,照着他眼底那片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拖下地狱的暗色。他的官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衬得那张脸愈发阴鸷。
“沈兰因。”他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器,“你毁了老夫的一切。”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说话。衔霜还握在手里,剑尖斜指地面,没有动。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夫是李相的人。李相倒了,老夫也逃不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悲凉的弧度,像哭,又像笑:“可老夫不甘心。老夫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就这么没了?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就能——”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被不甘和怨恨烧红了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眼底带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恨意。那个人叫裴元朗。她握紧剑柄,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陈柏荣又冲上来了,短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他的刀法不算差,能看得出来年轻时也练过,可和沈兰因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侧身躲过,衔霜没有出鞘,连着鞘砸在他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两圈。陈柏荣捂着手腕,踉跄着退后几步,脸色惨白,可还没有倒。他也不肯倒。
沈兰因没有给他再爬起来的机会。一步上前,膝盖顶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抵在他颈侧。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做过无数遍。陈柏荣挣扎了一下,被她压得更紧。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台阶,喘着粗气,眼睛还瞪着她,可眼底那团火已经快要灭了。
沈兰因偏过头,看了韦礼一眼。韦礼还坐在地上,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那盏灯笼早就滚远了,他也没去捡。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韦大人。此人企图刺杀朝廷命官,按律当如何处置?”韦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按……按律当斩。”沈兰因点了点头:“那就不用上报了。”她顿了顿,“就地正法。”
韦礼的嘴又张开了,想说什么,可沈兰因没有再看他。她低下头,看着陈柏荣,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不甘、愤怒而扭曲的脸,看了很久:“陈大人,一路走好。”陈柏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沈兰因没有再听。手起刀落,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圈在地上摇。她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陈柏荣衣袍上擦干净,收进腰间,然后转过身,朝韦礼走过去,伸出手:“韦大人,起来吧。”
韦礼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方才还握着刀杀过人的手。可那手上也没有血,干干净净的。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放上去。沈兰因把他拉起来,动作很轻。韦礼站稳了,腿还有点软,扶着廊柱才没有倒下去。他看着沈兰因,又看着躺在地上已经不会动的陈柏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中、中郎将,这——这——是不是要向上头解释——”沈兰因摆了摆手:“解释什么?不必。”她听完了朝廷的消息,本来就要赶回京城,正好顺路把陈柏荣的脑袋带回去。韦礼的嘴终于闭上了,没有再说。
沈兰因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站了很久。夜风把她银绒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她的手指搭在衔霜剑柄上,剑鞘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淮阳的事,还是该了结了。她垂下眼,转身往宴厅走去。身后,韦礼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赤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招谁不好,偏要招她。这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