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气氛不对。这是所有官员走进太和殿的第一感受。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是另一种,像三伏天忽然下了一场霜,冷得人后背发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冷。
沈兰因站在武将队列里,穿着一身赤焰红锦袍,领口与袖缘以玄色滚边,衣襟处用暗金线绣着傲然寒梅。腰间束一条宽版玄色革带,革带扣是栩栩如生的鹰隼展翅图案,勾勒出挺拔身姿。腰间衔霜剑在鞘中,剑鞘雕纹淡雅,幽然冷冽,不见锋芒,只见典雅。她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长离站在文臣武将之间的那个位置,是承安帝特意给他设的,太保的位次。他穿着一件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冠上的金丝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她。从进殿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他们之间隔着好几个官员。太子,二皇子,还有几个老臣。可他们之间的空气,比北境冬天还冷。离得近的官员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冷不是温度,是气,是从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移开,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问。
南景颂站在文臣队列后面,伸长脖子,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沈兰因。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跟仇人似的?他想起昨天青竹硬拉着他离开后屋里发生的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看见顾长离今早出门时,地上那摊碎竹片还没有扫。他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到前面那个大个子身后。
承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两根柱子,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一声,没人理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嘶了一声,只好把茶盏放下,宣布开始议事。
议了几件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顾长离偶尔出列,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批公文,说完就退回去,眼神始终没有往右边飘。沈兰因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尽敛,可你知道它在。承安帝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几个回合,年轻人真奇怪。
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目光从顾长离脸上扫到沈兰因脸上,又从沈兰因脸上扫回来。他咳了一声,顾长离没动,沈兰因也没动。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又怎么了?上回不是还好好的?他决定不管了,年轻人吵架,过几天就好了。况且,沈兰因不是要嫁给瑱儿了嘛。他整了整神色,开口了。
“诸位爱卿,今日有一件要事。淮阳突发叛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嗡嗡的议论声从各处冒出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匪患猖獗,地方官镇压不力,现已蔓延三县。朝廷必须立刻派兵镇压,刻不容缓。”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武将,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在研究自己的靴尖。他又看了一眼顾长离。顾长离站出来,朝服衣角在风里微微拂动:“臣愿往。”
承安帝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可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昨夜烧才退,今早就来上朝,现在又要带兵出征。承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长离,你大病初愈,朕不能让你去。区区叛乱,就要清珵将军亲自去,朕朝堂上没人了吗?”他看着殿中其他将领,“谁愿往?”没有人吭声。
承安帝看着裴元朗:“裴将军?”裴元朗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臣……近来旧伤复发,恐怕力不从心。”承安帝没有说话,又看着其他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那个人就低下头。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再说话,站起来,一甩袖子:“退朝!”太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承安帝已经走了。
御书房里,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他还在为早朝的事生气,又觉得不值得。那些人,平日里说自己多能打,真正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太监从外面进来,弯着腰:“陛下,沈中郎将求见。”承安帝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他正想找她。老二说要娶她,他想见见这个姑娘,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做父皇的,总得看看未来的儿媳妇的为人。虽然赏星宴上见过一次,可那时候她穿着男装,青丝散落,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亮。如今她换了女装,他倒想好好看看:“让她进来。”
沈兰因走进来,跪下行礼:“臣沈兰因,叩见陛下。”承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她站起来,垂手而立。
承安帝看着她。赤焰红锦袍,玄色滚边,暗金线绣的寒梅。腰间衔霜剑,剑在鞘里,不见锋芒,可你知道那鞘里藏着什么。它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尸山血海。
她的眉眼并非柔媚之物,而是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可眼角眉梢总带着一抹洒脱的笑意。一双杏眼,偏生眼风扫过时带着刀锋般的清冽,柔和与冷厉交织,惊心动魄。
承安帝看了很久,心里想这孩子,配瑱儿倒是配得上,可瑱儿配不配得上她?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朕听老二说,他想娶你。你答应了?”沈兰因低着头:“臣不敢高攀。”承安帝笑了:“那就是答应了。”他没有再追问,换了话题:“你觉得老二这个人怎么样?”沈兰因顿了一下:“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待臣温和有礼,臣感激不尽。”承安帝点了点头,又问她觉得太子怎么样。沈兰因答得很快:“太子殿下仁德宽厚,有帝王之才。”承安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错。不卑不亢,说话得体,不贬低谁,不奉承谁。她夸了太子,没有踩老二;夸了老二,没有踩太子。这个分寸不是一般人能把握的。如果她嫁给老二,站在老二身边,做皇储妃,倒是合适。不过,太子也很好。两个儿子,他都很喜欢。他正在想,沈兰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臣请去淮阳平乱,以震国威。”
承安帝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赤焰红锦袍,衔霜剑,清冽的眉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可是你和瑱儿的婚事——”沈兰因摇了摇头:“陛下,臣请去平乱,正是为了考验臣。殿下金玉之体,臣是粗人,本不配殿下。陛下垂恩,殿下垂爱,臣感激涕零。但臣想证明,臣可以配得上殿下。陛下的恩典,臣想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臣不想让世人说,二殿下娶了一个只靠恩宠上位的女人。”
承安帝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好。”他顿了顿,“那就婚事延后,等你回来再议。”沈兰因叩首:“谢陛下。”承安帝看着她:“朕允你去淮阳平乱。”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承安帝忽然叫住她,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笑着:“中郎将,若你此行平乱顺利,朕就加你的官。朕给你的新婚贺礼,你自己挣。去吧。”沈兰因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起来,一下,一下。他忽然叹了口气。这姑娘,比老二有眼光,也比老二有胆识。老二只知道在京城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人家姑娘已经要去战场上给他挣脸面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笑了。窗外,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
沈兰因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站了很久。手搭在衔霜剑柄上,剑鞘是凉的,指尖是凉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淮阳。”她轻声说。那个地方——有永胜,有她沈家唯一的旧人。有她未竟的事,有她必须要护住的人。
她不是去证明自己配得上二皇子的,她是带着刀去的。那里还藏着李顺歧的罪证,藏着那些少女失踪的真相,藏着她还不能说的秘密。她垂下眼,走下台阶。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她走在那阵风里,像一团烧在暮色中的火。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纪仟瑱兴冲冲地来到御书房时,脸上还挂着笑。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画。他今日心情好,昨日沈兰因虽然态度冷淡,可到底还是答应了他。在他眼里,没有答应就是认可,认可就是同意,同意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已经在想,等婚期定下来,该请哪些宾客,该用什么排场,该让顾长离坐哪个位置——得让他坐在最角落,让他看着他的沈兰因穿着嫁衣走向他。他想着,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开着,承安帝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太监进去通报,他睁开眼睛,摆了摆手。二皇子走进去,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儿臣给父皇请安。”承安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忽然有些不忍。他沉默了一瞬,开口了:“瑱儿,沈中郎将今日来过了。”二皇子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可是答应了?”承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二皇子脸上的笑慢慢僵了:“她说,要去淮阳平乱。”二皇子愣住了。御书房里安静了,承安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二皇子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他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是担忧,是心疼,是那种为了心上人茶饭不思的痴情模样:“淮阳?那里正在叛乱,她去那里,岂不是——父皇,您怎么能答应她?她一个女子,孤身前往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承安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朕也不放心。可她执意要去,朕拦不住。她说,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二皇子愣住了。他想说我不需要你证明,我想让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人质。可他说不出口。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像在忍耐什么。承安帝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明明心里担心得要命,嘴上却说不出来。
“朕已经把婚事延后了,等她回来再议。”二皇子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儿臣明白。”他顿了顿,“父皇,她什么时候走?”承安帝叹了口气:“明日。”二皇子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承安帝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请父皇拨给沈中郎将最精锐的兵马,最好的粮草。儿臣不想让她受苦。”承安帝看着他,笑了:“好。”
二皇子从御书房出来时,脸上那副痴情担忧的模样还没有收。他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旁边跟着的太监小声说殿下对沈中郎将真是情深义重。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回到自己的寝殿,推开门,屏退了左右。门在身后关上,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温润的、深情的、担忧的壳像被人用刀刮去,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算计的、满是戾气的脸。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沈兰因要去淮阳,顾长离留在京城,正好。他可以在她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囊——那是他让人从顾长离府里捡来的。昨夜里顾长离府上那个小厮收拾屋子时扫出一堆碎竹片,扫进簸箕里正要倒掉,被人拦下了。那些碎竹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帕子包好,半夜送到了他的府上。他打开锦囊,倒出几片碎竹,上面还缠着断裂的丝线,竹筒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他看了很久,勉强辨认出来。兰因。他把碎竹片放回锦囊里,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顾长离,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嘴角翘着,那笑容很轻。沈兰因,等你回来,一切就都晚了。外面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笑了。
沈兰因出征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话说那平南中郎将沈兰因,一介女流,竟然主动请缨,要去淮阳平叛!”底下茶客议论纷纷。有人摇头说不懂,她一个有封赏、有前程、有皇子青睐的女子,何必去冒这个险?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听说她都要嫁给二皇子了,还去打仗做什么?
“那清珵将军呢?他就不拦着?”话音刚落,茶楼里安静了一瞬。清珵将军。这个名字和沈中郎将的名字绑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大家已经习惯了把他们放在一起说。赏星宴上手牵着手,清珵将军说“她是我情之所钟”——怎么忽然就不拦了?没有人回答。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长离正站在窗前。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墨色暗云纹直裰,头发散着,没有束。他手里还捏着那枚竹片,从昨夜的碎片里捡起来的,上面还缠着一截断裂的丝线。他听青竹说完了,没有动。
“她主动请缨去淮阳?”他的声音很轻。青竹愣了一下,弱弱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小声道:“是的。”顾长离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淮阳——那个地方,有永胜。有她沈家唯一的旧人。有李顺歧残害少女的证据,有那些她一直想查却一直没有查完的事。还有她半途而废的真相,她不甘心。他知道。她去了也好,把那些人证物证都带回来,省得他再派人去取。他只是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不是没有想到,是她不让他来得及想。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枚竹片。竹片很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的刻字还能辨认——兰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她一个人去也好。”他的声音很轻,青竹又愣了一下,顾长离没有回头:“她在京城,处处受制于人。二皇子盯着她,李顺歧盯着她,满朝文武都盯着她。她去了淮阳,反而自由了。”青竹不懂,可他不敢再问了。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顾长离把竹片收进袖中,贴着手腕,凉丝丝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她手的手,曾经替她擦过泪的手,曾经想要抓住她却抓不住的手。他没有抓住,可他没有放弃。她说不想利用他,可他偏要被她利用。她不需要他,可他偏要让她需要。她推开他,可他偏不走。
他顾长离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没有求过谁,没有等过谁。可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从少年等到如今。再多等一段时日又何妨?她把他的竹筒摔碎了,可他还有别的。他每年冬天都放一只,山泉水、姜汤、桂花酿,她总会回来取的。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吹了吹,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处压了一枚火漆印:“掠影。”门外有动静,那封密信被送入阴影里,消失不见。李顺歧——这局棋,该收官了。他站了起来,走出书房,夜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走了出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的,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复仇的担子。
那是沈家的仇,也是他的。他的债,他来还。
说来也怪。这支队伍从京城出发时,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不是因为怕沈兰因——沈中郎将的名声是好是坏他们还没摸清呢。他们怕的是沈中郎将背后的那两座大山。一座姓顾,清珵将军,太保,镇北大都督,大魏战神,脾气比北境的风雪还冷,手段比燕云的山石还硬。谁敢得罪他的人?另一座姓纪,二皇子,当今天子亲子,储君之争正酣,据说沈中郎将不日就要嫁入二皇子府。这要是伺候不好,将来算账,他们这些大头兵哪里吃得消?所以出发的头几天,队伍里安静得像送殡,连咳嗽都捂着嘴。
沈兰因看了几天,没说什么。她坐在风入上,银绒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回头看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她不管,也不解释。她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让他们自己处,处着处着就处出真感情了。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料到——她晕船。京城到淮阳有一段水路,船不大,浪不小。沈兰因上了船,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哎呀我有点不舒服”的变,是那种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灰青、从灰青到发绿的变,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叶子还挂在杆上,精气神已经没了。偏偏她还硬撑。
“沈中郎将,您要不进舱里歇歇?”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沈兰因摆手,不歇,在甲板上站着。站了一会儿,脸色更绿了。扶着船舷吐了一回,掏帕子擦了擦嘴,说没事,风浪大了些。刚说完船一晃,又吐了。副将不忍心看,他迎上来:“末将扶您进去。”沈兰因又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然后她扶着船舷,一步一步挪进了舱里。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出来了。不是被扶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衣裳换过了,头发重新束了,脸上还拍了点水,看着白净些了,就是嘴唇还有点发青。她往甲板上一站,下巴一抬,没事了。副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沈兰因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晕船?”副将连忙转过头。自此,将士们心里悄悄记了一笔:沈中郎将晕船,但她自己扛。不麻烦别人,不抱怨,不喊苦。这人是条汉子。
过了几日,将士们发现沈兰因不仅自己能扛,还特别好相处。具体好相处到什么程度呢?——他们敢跟她开玩笑了。
起因是副将老赵。这个人从军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嘴瓢起来连他自己都怕。那天他在船舷边啃干粮,沈兰因正好从旁边经过,随手拿了他一块饼。老赵脱口而出:“沈中郎将,您这就不对了。末将还没娶媳妇呢,您就抢末将的口粮,末将以后怎么跟人过?”沈兰因咬了一口饼,看了他一眼:“没娶媳妇?那我给你介绍一个。”老赵愣了,沈兰因嚼着饼,表情认真得像在点兵:“淮阳那边姑娘多,水灵灵的,皮肤能掐出水。打赢了仗,本将军亲自给你做媒。”老赵的脸腾地红了,旁边的人哄堂大笑。笑声还没落,有人壮着胆子接了一句:“将军,您这做媒,该不会把您自个儿介绍出去吧?”船舱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沈兰因,心想这完了,这下完了。
沈兰因看着那个说话的小兵,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你小子胆子不小”:“想做本将军的夫婿?行,先打过本将军再说。”那小兵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沈兰因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不敢就对了。本将军的剑可不是吃素的。”她转身走了,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剑。船舱里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从那天起,将士们像被解开了封印。有人问沈兰因顾都督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冷。沈兰因说还好吧。那人又问二皇子殿下是不是真的长得玉树临风。沈兰因说还行吧。旁边一个老兵接了一嘴:“将军,您到底喜欢哪个?”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本将军喜欢听话的。”老兵愣了一下,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沈兰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听话,本将军就喜欢你们。”船舱里又笑作一团。
沈兰因就是有这种本事——她站在那里,不端架子,不摆脸色,说话做事都利利落落,像个邻家大姐姐,又像个吊儿郎当的小将军。她跟将士们蹲在甲板上啃干粮,跟老兵抢最后一块饼,跟年轻人比谁撒尿撒得远——她赢了,因为她是站着撒的,别人比不过。笑声响彻船舱。
又有人说:“将军,您要是没许人该多好,末将也想争取争取。”“去你的,就你这模样,将军看得上你?”“看不上怎么了?看不上还不许我想想?”打闹声笑声混成一片。沈兰因靠在一旁,嘴里叼着根干草,笑看他们闹。闹了一阵,那个老兵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将军,末将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兰因看着他,他挠了挠头,“末将从军二十年,跟过七位将军。您是头一个跟我们一起啃干粮、一起睡甲板、一起说疯话的。”他顿了顿,“末将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沈兰因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打仗了,别说不吉利的。活着回来,本将军还等着你帮我抢饼呢。”
老兵愣了一下,笑了。眼眶有点红,他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风景。
沈兰因靠在船舷上,嘴里的干草已经嚼烂了,她吐掉,又重新叼了一根。船在江上行,风从两岸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顾长离。如果是他带兵,这些将士们大概不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他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她又想起那年北境,破霄营的将士们围在一起说起喜欢的姑娘,他也只是坐在远处,静静听着。他没有走,没有打断,没有斥责。他只是听着,嘴角偶尔翘一下。他不是冷,他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她摇了摇头,把那道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行了,都打起精神!快到淮阳了,谁要是给本将军丢脸,本将军让他去炊事班烧火!”她声音不大,可船舱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将士们齐齐应声,那声音从船舱里传出去,在江面上回荡。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袍吹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淮阳城,眼中露出一抹复杂之色,很快掩去。她回来了,带着千军万马。
淮阳到了。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手的,和去年一样热闹。城墙根下摆了一溜摊子,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兰因骑马走在最前面,银绒披风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老远看见那面“沈”字大旗,连忙开了城门,弯腰低头。队伍鱼贯而入,沈兰因没有去军营,径直往知府衙门去了。
这地方她来过。去年为了查少女失踪案,她在这里泡了好些日子,翻遍了知府府的藏书楼,天天吃韦礼让人送来的点心,吃得胖了一圈。后来还扮成歌姬上了玉拢阁的彩楼,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一屋子大人物谁也没认出她来——当然除了他。她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玩的。现在想来,那些日子竟像上辈子的事。
韦礼早就得了消息,已经从二堂一路小跑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两道缝,那模样和去年一模一样,只是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根。他看见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像看着一个后辈出息了的那种欣慰。
“沈……沈小将军?”他顿了顿,连忙改口,腰弯得更低了,“沈中郎将!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沈兰因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走上台阶。韦礼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您……您高升了,下官还没恭喜您呢。”他声音有些发飘。沈兰因笑了:“韦大人,好久不见。”
韦礼连忙点头,眼眶竟有些红。他想起去年这个年轻人在这里翻古籍,一翻就是一整天,什么架子也没有,蹲在台阶上啃干粮,跟他的小厮唠嗑。他那时候就觉着这人将来一定有出息,可他没想到,这出息来得这么快,还这么——吓人。中郎将,正四品,还是女子。他感慨了半天,嘴就没合拢过。
陈柏荣从里面走出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颧骨高耸,眉峰凌厉,嘴唇紧紧抿着。他看见沈兰因,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从肩头扫到腰间那柄剑,又从剑上扫回来。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自在——像一个人忽然发现,从前那个根本不配他正眼瞧的人,如今已经爬到了他头上,还带着八百精兵。
沈兰因偏了偏头,嘴角翘着,那弧度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陈刺史,不见过本将吗?”陈柏荣的目光闪了一下,垂下眼,欠身行礼:“下官陈柏荣,见过中郎将。”沈兰因没有让他起身,停了一瞬,才淡淡地道:“起来吧。”陈柏荣直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沈兰因没有再看他,转过身问韦礼:“韦大人,叛乱的情况如何?”
韦礼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舆图,在石阶上铺开。他的手指点着舆图上几个标记,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淮阳本地特有的软糯口音:“中郎将请看,作乱的是一伙山匪,盘踞在城东八十里外的青云山。据说有上千人,前些日子闹得凶,抢了好几个村子,杀了人还放火。下官派人去剿过,可山匪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官兵还没到山脚下,他们就跑没影了。等官兵一撤,他们又出来了,跟耗子似的,打不着,撵不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不过自从听说朝廷派兵来了,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没有大的动作。据探子回报,山匪那边也在商量对策,可能是怕了,也可能是在憋什么坏招。下官愚钝,实在拿不准。”
韦礼又翻了一页,补充道:“他们仗着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有几个山洞藏得深,粮食和水都存了不少,就算围山,一时半会儿也困不死他们。下官也不是没想过招安,派人去谈过几次,可那些人胃口太大,要官、要钱、要地,还想要淮阳的茶马互市权。这要是答应了,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所以谈了几次都谈不拢。”他叹了口气,有些发愁,“中郎将,这伙人不除,淮阳永无宁日。”
沈兰因听着,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标着“青云山”的地方。韦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又补了一句:“下官已经让人把军营收拾出来了,粮草也备齐了,就等中郎将下令。”沈兰因点了点头。她看了陈柏荣一眼——陈柏荣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她收回目光:“今晚先休整。明日一早,去青云山看看。”韦礼连忙应了。沈兰因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她走了。
陈柏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赤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拢在袖中,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韦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大人,方才中郎将问话,您怎么不吭声?”陈柏荣勉强扯出一个笑:“有韦大人在,下官就不班门弄斧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韦礼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是夜,沈兰因坐在军营的帐中,烛火跳了跳。她面前铺着那张舆图,手指从淮阳划到青云山,又从青云山划到韦礼说的那几个村子。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永胜还藏在那座老宅里,她不能去看。二皇子的人盯着她,陈柏荣也是。她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这里还有别的事。她把舆图收起来,吹熄了灯,躺在硬邦邦的铺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淮阳的风从帐外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和去年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还没亮透,沈兰因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硬邦邦的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听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帐前走过去,一下,一下。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摸索着穿上靴子。帐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块还没洗干净的抹布挂在东边。露水很重,草叶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踩上去湿漉漉的。
亲兵已经把马牵来了。风入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鬃毛在晨风里飘着,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她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副将赵老九跟在后面,小声问要不要多带些人。沈兰因摇摇头:“人多了打草惊蛇。去探探路,又不是去打架。”赵老九应了,点了二十个精锐骑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从城门口出去,往东——往青云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