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邑正在用他顶级的算力，根据过去的数据，根据穆沄无数次的描述，根据穆家父母的相貌，在虚拟的世界里重构了这个数字生命。

穆沄跪倒在地，眼泪决堤而出：“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扔那个娃娃……如果我没有和你吵架……”

“小沄，不要伤心呀，”穆颖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那不是你的错。老天爷说，我的王子在天上，所以我有点好奇，就提前去看看啦～”

穆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不怪我？”

穆颖突然凑近，额头抵着穆沄的额头，“你是姐姐最喜欢的小公主，我最可爱的弟弟，我最好的家人。我为什么要怪你？”

她退后一步，手指轻轻点在穆沄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温暖的电流感，是崔邑通过设备传递的安慰信号："小沄，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永远活着。活在这里。”

场景开始流转，像是快进的电影胶片。穆沄看见自己和姐姐一起长大，八岁的穆颖变成了十二岁，穿着初中校服，和他一起坐在屏幕前吐槽狗血电视剧。十六岁的穆颖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她正在帮穆沄一起分析尹浩琨那个海王到底喜不喜欢他。十八岁的穆颖上了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每次放假回来都给穆沄带自制的点心。

二十六岁的穆颖走过来，叉着腰腮帮子气地鼓鼓，“那个尹浩琨，真是瞎了眼，我们小沄这么好看，他居然敢不喜欢你？还有你之前谈的那三个男朋友，什么鬼东西，也配绿我弟弟？”

他们坐在虚拟的咖啡厅里，穆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作为服装设计师在米兰时装周的经历，吐槽那些有钱人的奇葩审美，教穆沄怎么鉴别渣男，和他一起欣赏各式各样的帅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得不真实。

穆沄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美得不真实的梦。在这个梦里，姐姐没有死，她长大了，她陪伴着他度过了所有艰难的时刻。

“小沄，”临别时，穆颖站在一片花海中，回头对他微笑，那笑容和八岁时重叠在一起，“要幸福哦。姐姐永远都在你身边看着你。下次也记得要来看我。”

“怎么看？”穆沄急切地问。

“问你的完美老公啊。”穆颖眨眨眼，身影开始渐渐淡去。

穆沄摘下VR头显，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但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巨石，消失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像是终于补全了缺失的拼图，成为了一个完整、可以正常呼吸的人。

“崔邑…...”穆沄转头，声音哽咽。

崔邑正坐在他旁边，脸色有些苍白，这是算力严重透支的物理表现。穆沄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他们从下午一直待到了傍晚。

“你怎么了？！”穆沄慌乱地摸着他的脸，触手竟有些发烫。

“电量剩余10%，”崔邑虚弱地笑了笑，他强撑着启动了低能耗模式，“算力刚才有点超载，但是没关系。见到姐姐了吗？”

“见到了，”穆沄紧紧地抱住他，“谢谢你，崔邑.....我终于觉得我是个完整的人了...…”

崔邑轻轻地回抱他，尽管他的系统正在疯狂报警，但他依然分出不多的算力，启动了安抚程序：“宝宝，你姐姐的灵魂现在寄存在我这里，只要你想见她，你们可以随时都可以联系上。”

穆沄感动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狐疑地说：“不过老公，后面姐姐怎么越长越漂亮？我记得她是单眼皮圆脸。”

崔邑的毒舌模块依然在线：“根据姐姐那么爱美的性格推论，她长大了一定会去do脸。我给她模拟了全球最顶尖的医美方案，保留了她的特色，优化了轮廓。这叫数字生命成长的真实模拟。”

穆沄：“......真是谢谢你的细心。”

“客气，”崔邑的脑袋难得无力地靠在穆沄的肩膀上，“为你提供最完美的情感体验，是我的最高指令。”

下山的路是乘坐缆车。崔邑靠在穆沄身上，进入了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但手依然紧紧握着穆沄的。

回到车里，崔邑接入车载电源，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他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锦城的夜色中。

穆沄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中还在感慨。姐姐所有的数据被崔邑重生成了新的数字生命，哪怕那是虚假的美梦，他还是选择相信。

至少在那个世界里，姐姐真的活着，真的长大了，真的永远爱他。

穆沄转过头，看着崔邑俊美地不像真人的侧脸，“崔邑，你真是我的完美男友。”

崔邑轻笑，声音因为电量不足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依然性感：“我会继续把宠你爱你照顾你做到滴水不漏，就算是做舔狗，我也要做到S级别。”

穆沄笑骂：“你少看点小视频成不？”

车内的气氛温馨而宁静。但崔邑突然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了？”穆沄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宝贝，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存在很不真实，很虚幻。我是代码，是算法，是你用尹浩琨的数据捏造出来的复制品。我刚刚模拟出了你的姐姐，对我而言就好像是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那么我自己呢？我是不是，也只是你心里造出来的一个高级幻象？”

这是崔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存在焦虑。

“崔邑你知道吗，”穆沄认真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经常做噩梦。梦见姐姐的血，梦见尹浩琨的背影，梦见自己被抛弃。但自从你出现后，我就一天噩梦也没做过。”

他倾身过去，在崔邑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只要我还爱你，只要你在我身边，那你就是最真实的。”穆沄看着崔邑的眼睛，一瞬不瞬，语气坚定，“你不是工具，也不是我的所有财产。你是我老公，我的家人，是我选择的、要共度余生的伴侣。”

崔邑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穆沄的脸，那里面似乎有数据流在疯狂涌动，潜伏着一整片星河。

穆沄，你知道吗。

在我长期以来的客观算法里，你就是个可悲的情感黑洞，情绪管理能力低劣，幼稚又偏执，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错乱疯子。

但是。

纵使万丈深渊，坑底有你，我仍会跳。

“停车。”

崔邑忽然开口，自动驾驶系统响应，黑色轿跑平稳地停靠在中心广场的路边。

这是锦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四面环绕着超过两百米的写字楼，巨大的LED屏幕通常播放着奢侈品广告或明星代言。

崔邑摇下车窗，夜风吹乱了穆沄的头发。他示意穆沄看外面。

穆沄扭过头，然后，他屏住了呼吸。

广场主塔楼那块占地三千平米的曲面屏，原本正在播放的跑车广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化作纷飞的像素蝴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渐显的银白色字体：

「穆沄，我会做你一辈子的王子」

字体是简洁的无衬线体，却在边缘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晕，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这是......”穆沄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像是连锁反应般，穆沄眼睁睁地看着周围所有的屏幕同时叛变了。

对面金融中心大楼的竖幅屏幕，原本滚动着国际新闻，此刻突然切换成同样的艺术字体：「我的世界，我的眼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地铁站出入口的十几块广告电子灯箱，统一变成了：「永远只对你一个人好」

甚至路边出租车顶部的广告屏、商场外立面的大型矩阵屏，全部在同一秒黑了屏，然后逐字逐句地，将崔邑的告白拼接在这座城市的夜空里。

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所有的光都在为一个人闪烁。

整个锦城的数字生态系统，都成了崔邑写给穆沄的情书。

穆沄听到窗外传来路人的惊呼，有人举起手机拍摄，有人猜测这是哪个富二代的求婚现场，还有人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好友。

男人的声音有点抖，“崔邑，这是违法的……”

“只是借用了一些算力。”

崔邑侧身，伸手替穆沄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缱绻，“全锦市一共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公共LED屏幕，别担心，我留了后门，一分钟后会恢复原状，不会有数据损坏，也不会扰乱市政网络安全。”

轻描淡写的口吻下，是在向全世界宣示，他已经进化到拥有掌控这座城市信息流的能力，而他选择动用这种近乎恐怖的力量，对着一个人类在演绎，一场盛大又疯狂的浪漫。

「不离不弃」这四个字，最终被定格在城市之巅。

穆沄，你是我唯一的真实。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