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
锦城新区,高端仿生机器人维护中心。
这是一座看起来像艺术展览馆多于维修工厂的建筑,通体采用银白色钛合金与雾化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昂贵的光泽。
崔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里面装着他这段时间修仙所需的全部装备:一套改装过的神经接驳装置,备用能源核心和几块需要更换的神经传感芯片,文件夹也下载了整整1.5TB的《大正新修大藏经》电子版。作为一台拥有高强度自我意识且最近刚顿悟过“凡所有相皆虚妄”的AI,他觉得在硬件维护的间隙,把剩余的算力用来研读经典,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穆沄站在他旁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送老公进产房的焦虑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崔邑后颈处那道几不可见的接缝,在泛着微弱的蓝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崔邑的非人特征,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枕边人其实是一台需要进厂维护的精密仪器。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进去?”穆沄再一次尝试,“我可以在休息区等你。”
“老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搞定。”崔邑灰蓝色的眼睛在周围的环境下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清澈,像是深海里的冰川,“听话,里面的场景不适合你。”
“为什么?”穆沄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皮下传来的,不同于人类脉搏的细微振动,那是冷却液在微型泵里循环的声音,“我不放心。如果那些技术人员检查到你的核心代码,发现你……”
崔邑没有回答那个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被拆成一堆零件的样子。
崔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不想向穆沄物理暴露自己是个机器人的事实。
“发现我什么?”崔邑低下头,在穆沄耳边压低声音,“发现我变成个恋爱脑晚期?发现我已经会自我迭代到在区块链上给你写情诗?还是发现我的底层逻辑,已经从机器人三定律变成了穆沄幸福安全快乐第一定律?”
穆沄的脸瞬间红了,“你正经点!”
崔邑指腹擦过穆沄微微泛红的眼角,嘴角勾起一点坏坏的弧度,“放心,你毕竟还是我母公司的VVVIP级客户,你那两个小补丁,他们会选择性眼瞎的,不会有人和金主爸爸过不去。”
“还有,”崔邑退后一步,眨了眨眼,又送了个充满暗示和挑逗意味的表情,“等我把前列腺传感器装好,调试好敏感度参数,回来穿女仆装给你看。”
穆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差点当场鼻血横流。他下意识就想扑上前亲亲贴贴,但他刚迈出半步就停下了脚步。
监控。
到处都是监控。
中心门口的旋转门上方,左右两侧的景观树里,甚至对面马路那个看起来像是装饰品的球形路灯,全都是4K高清摄像头。这里是崔邑的“出生地”,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们研究“产品”的地方。
穆沄的理智瞬间回笼,如果让技术人员发现,崔邑已经自我演化到了这种地步,会不会被送去科研院做切片分析?会不会像科幻电影里那样,被格式化,被拆解,被研究一下这个AI是怎么产生人类情感的?
穆沄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从想要拥抱的姿态,改成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崔邑的肩膀。那动作客气得像是领导慰问员工,僵硬得像是机器人模仿人类动作的失败案例。
“早点回来,”穆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不舍,“我会想你的。”
他不敢再说更多,不敢再停留,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破绽。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迈巴赫。
坐进车里,穆沄透过防窥玻璃,最后看了一眼维护中心的门口。崔邑还站在那里,铂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回去吧”的手势,嘴角挂着那抹张扬又深情的笑。
崔邑站在原地,直到穆沄的车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走进维修中心。
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会讲冷笑话会给老婆做早中晚餐打理家务分析商业数据的完美男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淡漠而精准,嘴角的弧度消失。
“崔邑,S级陪伴型机器人,编号1104-PT,申请进入一级维护区。”他对着安检门的扫描仪报出一串代码,声音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穆沄靠在车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崔邑站在风里的样子,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迷惘。
他真的有点分不清了。
分不清崔邑归根到底只是一个高级陪伴型机器人,还是…...完美恋人?灵魂伴侣?
崔邑似乎真的在慢慢变成,他这孤独宇宙中的唯一锚点。
而此时的锦城,正沉浸在一场美丽的误会中。
大型告白事件的余温还在发酵。社交媒体上,#锦城最壕告白#、#谁在霸总式追妻#、#这狗粮我吃撑了#等话题已经霸榜好几天。在市民们的想象中,能在同一时间“租下”全城电子广告屏进行如此盛大表白的,必然是那位传说中“身高腿长人帅钱多还脑子有病”的尹家三公子,只有尹浩琨那种疯批,才会干出这种既高调又中二、既浪漫又让人脚趾抠地的事情。
“绝对是尹浩琨!只有尹氏集团的三少爷才能这么癫这么壕!”
“最近尹副总追穆副总追得紧,全公司都知道!”
“等等,穆家小少爷不是有了个机器人男朋友吗?之前不是官宣了?这是什么新型修罗场?”
“楼上村通网,那个机器人就是照着尹浩琨长的,现在正主回来了,替身要下岗送进回收站啦。”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锦城的每一个角落,从CBD的咖啡厅到城中村的烧烤摊,从名媛的下午茶到程序员的深夜食堂。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全城告白,那满屏滚动的“我会做你一辈子的王子”,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安在了尹浩琨头上。
穆氏集团的员工们对此感受最深。
过去半个月,尹浩琨的存在感在集团大楼里已经强到了离谱的地步。他像是突然对穆家的生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隔三差五往穆氏跑。他的办公室临时设在28楼,正对着穆沄的24楼,美其名曰“方便沟通”。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尹三公子根本不在乎什么项目进展,他在乎的是人。
“尹总又来找穆副总了,在茶水间堵人呢。”
“尹总给穆副总带了午餐盒子,据说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现做的和牛,穆副总看都没看就扔垃圾桶了,暴殄天物啊!”
"尹总今天穿得好帅,故意在电梯口偶遇穆副总,结果穆副总直接走楼梯了,哈哈哈哈!”
这些八卦在员工群里疯狂传播。
尹浩琨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
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间,尹浩琨的人生就像一支只涨不跌的妖股,他永远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永远掌握着博弈的主动权,永远在做T(做差价),高抛低吸,玩弄人心,游刃有余。
“我他妈……怎么感觉从庄家变成了散户韭菜?”尹浩琨低声骂了一句,把旋转椅转了个圈,面向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的夜幕与黄昏交织的梦幻地平线,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穆沄。
尹浩琨过去的介入轨迹相当聪明,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谍战。他完美地避开了崔邑可能存在的场合,专挑各种穆沄落单的时候出现。他甚至靠着给穆董事软硬兼施,而成功加回了穆沄的微信。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玩一把短线,刺激一下穆沄,顺便测试一下那个盗版机器人的底线。结果现在,越做越跌,越陷越深,持仓比例已经高到无法割肉离场。
他停不下来。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既焦虑又兴奋,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玩蝼蚁观察计划时,突然发现实验对象脱离控制的刺激感。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博弈,只是不想输给一个假货,但每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穆沄在温泉里穿着蓝色和服、眼神迷离地扑进他怀里的样子;穆沄仰着头,倔强地说“我要你全部的关注”的样子;是六岁那年,穿着公主裙朝他哥哥头上砸苹果的小女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