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

成洛站在江城国际机场到达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以卷都闻名的一线城市夜景。作为某无人机公司的资深产品经理，他早已习惯了996的福报生活，也习惯了在KPI的重压下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感情需求的文档机器。

出租车上，成洛放下手机里那条两小时前收到的微信，“洛哥，来江城出差？聚聚呗，给你接风。”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摩天大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播放那部名为《我的愚蠢青春》的怀旧烂片。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混杂着江城的湿热空气与某种陈年往事特有的、酸涩又躁动的心情，瞬间把他拽回了八年前。

尹浩琨。

这个名字在成洛心里，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史前蚊子，平日里看着透明无害，一旦遇到合适的温度，就会突然活过来，吸干他所有的理智。

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背着老母亲缝了三个补丁的棉被，带着对大城市繁华地带的无限憧憬，踏入了庄城大学的校门。

成洛来自某座连高铁都没通的县城，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他以为到了庄城，自己依然会是那颗最亮的星，直到他在宿舍门口遇见了尹浩琨。

报道第一天，成洛扛着半人高的蛇皮袋，满头大汗地推开寝室的门。

一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纯色T恤和一条看起来像是市场清仓一百块三条的牛仔裤，他转过头，露出一张让成洛瞬间理解了人神共愤这个成语的脸，对方送了他一个带点茫然又羞怯的笑容，眼睛清澈得像是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

“你好，我叫尹浩琨。”声音也好听得过分，低沉，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成洛当场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个拆迁队在他胸腔里拿着电钻施工。

这是人类能长出来的脸吗？成洛后来回忆，那是属于女娲毕设的炫技作品。五官深邃得像是混血，下颌线锋利得能削苹果，最要命的是那气质，明明穿着一看就是淘宝爆款的地摊货，愣是整出了高定的感觉。

完了，成洛想，老子坠入爱河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洛开启了追踪狂魔模式。他发现尹浩琨是真的很穷，穿的衣服像是夜市淘来的地摊货，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窗口，手机是卡地要死的老人机，连个充电宝都没有。

成洛心疼坏了，他脑补了一出贫困山区美少年靠奖学金逆天改命的励志大戏，每天给尹浩琨带早餐，偷偷往他抽屉里塞牛奶，甚至想好了要打两份工来包养这位校园男神。

有一天，他撞见了尹浩琨在拒绝隔壁艺术学院院花的表白。

那个院花据说家里开连锁酒店的，开的是保时捷，长得像个芭比娃娃。她站在宿舍楼下，哭地梨花带雨：“尹男神，我喜欢你！我可以给你买限量版球鞋！我可以给你换最新款的iPhone！”

尹浩琨当时靠在宿舍楼斑驳的墙面上，双手插兜，那笑容又纯又欲：“谢谢你，但我不需要这些。而且同学，我们不是很熟吧？”

成洛躲在宿舍门后面目睹了一切，不为女色所动！肯定是给子！绝对是同类！这么好看的男生，又这么洁身自好，一定在等着被男人采摘！

于是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成洛斥巨资（两百块）抱着一大束从校门口花店打折买来的红玫瑰，怼到了正在阳台晾衣服的尹浩琨面前。

“阿琨，我……我喜欢你！”成洛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尹浩琨正拿着一件破外套（高定仿旧款），看着那束包装廉价的玫瑰，以及成洛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娇憨的笑容，纯良得像是刚出炉的牛奶小面包。

尹浩琨歪了歪头，焦糖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懵懂的光，“现在男生之间的友谊也可以用玫瑰来表达吗？大城市的风俗果然不一样。”

成洛的心咯噔一下，但他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不是友谊！是爱情！阿琨，我想做你男朋友！”

尹浩琨更加困惑，“……男朋友？”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一道高数题，“男朋友和好朋友，有什么不一样吗？”

成洛的脑子当场死机。他看着尹浩琨那双无辜的眼睛，突然觉得，他怎么可以这么纯洁！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他是误入凡间的天使！我不能玷污他！

“没，没什么不一样……”成洛结结巴巴地说，“那我们做兄弟怎么样！拜把子的那种！”

“好阿，”尹浩琨笑得眉眼弯弯，“洛哥。”

那一声“洛哥”，让成洛彻底沦陷在了自我感动的深渊里。在他爬上床休息后，尹浩琨把那束玫瑰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成洛，有趣素材get。特点：单蠢，热情，保护欲过剩，性取向为男但自我认知混乱。拜把子仪式充满乡土气息，但真诚度满分，好玩，能处，下次还骗。

而成洛对此一无所知，他继续他的大哥罩小弟剧本，尹浩琨也乖乖地配合着上演这出好戏，他觉得这是蝼蚁观察计划里最有意思的支线之一。他喜欢看成洛为了他省吃俭用，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用来给他买根本不缺的生活用品，他喜欢看成洛在篮球场上为了维护他的“尊严”和别人起冲突，而他自己则靠在栏杆上喝着成洛买的矿泉水，像看戏一样欣赏这场因他而起的斗殴。

成洛后来发现他的小弟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饭盒里只有水煮胡萝卜和花菜，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成洛心疼坏了，以为这是清苦生活的无奈之举，于是某天中午，在食堂里，他把自己餐盘里那个油汪汪、啃了一口的大鸡腿，以一种霸气侧漏的姿态，哐当一声扔进了尹浩琨的饭盒里。

“阿琨，多吃点，长个子！”成洛努力回忆着港片里□□大哥的做派，试图营造出一种跟我混有肉吃的可靠感。

尹浩琨盯着那个鸡腿，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成洛以为他感动到无语凝噎，实际上尹浩琨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保持每周两天纯素只是为了控制体脂率和肠胃健康。

“洛哥你对我真好，”尹浩琨掐着自己的大腿，眼眶含泪，“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成洛豪迈地挥手，心脏因为小弟的依赖而怦怦乱跳，“兄弟之间谈什么报答！以后哥养你！”

尹浩琨低下头捂住嘴，进行着剧烈的表情管理。他在心里默念：样本001号，今日提供情绪价值+100，有趣指数+50，建议延长观察期。

而成洛则觉得这就是爱情，一种无私奉献的养成系。他甚至在计划，等毕业了工作稳定，就正式向尹浩琨提出包养，呃，是共同生活的邀请。他家虽然普通，但是在庄城首付个小房子还是有可能的，到时候两个人再过上美滋滋的小日子……

直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周六。

那年两人已经升入大三，成洛通过层层关系（帮学生会搬了三天的桌子），终于搞到两张私人艺术展的门票。他听说这种场合会有很多上流社会人士出没，是他这种想要跃迁阶层的野心理工男的最好训练场。

成洛站在“名流汇”西装租赁店里，尹浩琨正懒洋洋地靠在试衣间门口，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漆黑色羊绒衫，是无logo的Loro Piana，但在成洛眼里，这就是穷学生朴素的保暖秋衣。

“阿琨，来，把这个换上！”成洛不由分说就要帮尹浩琨提升阶级，“今晚可是有钱人赞助的私人艺术展，圈子里的人非富即贵，咱们得武装到牙齿，哥教你！这领带要系得松垮一点，营造出一种我随便穿穿但贵得吓死你的漫不经心，懂吗？”

尹浩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笑到打滚。山寨阿玛尼的肩线歪得像比萨斜塔，裤腿吊在脚上，配合他那种松弛的贵公子气质，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行为艺术效果，他这辈子就没穿过这么……有创意的衣服，“洛哥，这裤子的九分设计挺前卫。”

成洛低头一看，对方的裤腿短了足足十厘米，尹浩琨露出的脚踝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他努力给这套衣服加大滤镜，“这...这是时尚！创业新贵款！"

“哥你对我太好了，”尹浩琨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都在颤，“我真的很感动...”

成洛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水，他拍了拍尹浩琨的肩膀："放心，以后哥给你买真的！"

然后他们就穿着这身像是卖保险的销售员装扮，坐了地铁转了公交，风尘仆仆地来到艺术展。成洛看着那气派的建筑和门口停着的豪车，突然有点腿软。

但来都来了。

成洛挺起胸膛，拉着尹浩琨进场。

成洛在展厅里忙着拍照发朋友圈，尹浩琨则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展品，心想这些东西在他家的仓库里堆得都快要发霉。

当看到赞助商名单上硕大的穆氏集团四个字时，尹浩琨的脚步顿了顿。他心里闪过一丝“不会这么巧吧”的不详预感。

就在这时，展厅的C位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高定白色西装，戴着精致袖扣、整个人闪闪发光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站在那里。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神带着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知性傲慢。他正在和策展人说着什么，指尖优雅地划过展品的介绍牌。

那是十八岁刚上大一的穆沄。

尹浩琨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穆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住尹浩琨。

那一瞬间穆沄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烟花。他知道尹浩琨在庄城读大学，本来打算展览结束后就偷偷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对方会先出现在这里。

穆沄的目光从尹浩琨的脸移到他的衣服上，那短了一截的裤腿，紧绷的肩膀，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迷惑、心疼、他的王子怎么会穿成这副乞丐模样？

但穆沄没多想，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拨开人群，猛地朝尹浩琨冲了过来。

“浩琨哥！”穆沄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突兀。

尹浩琨暗叫不好，一个箭步上前，在穆沄即将扑到他身上之前，捂住了穆沄的嘴，拖到了展厅角落。

“帮我保密，小沄。”

穆沄被尹浩琨这凑地过近的距离烧红了脸，只能呆呆地点点头。

成洛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到自家小弟居然对着一个，一看就是顶级富n代，好看地像是西施性转版的男生动手动脚（在他眼里），吓得魂飞魄散。

“大佬抱歉！”

成洛一个滑跪挡在尹浩琨面前，语气诚恳得像是给□□赔罪，“我家小弟乡下来的，不太懂这里的规矩，冲撞了您，希望您大人有大量！”

穆沄这才正眼看向成洛。他上下打量了这个穿着山寨西装、看起来平庸又潦草的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尹浩琨，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笑容得体又挑衅，“哥，穿点好的吧。”

然后美少年当着成洛的面，拿出手机，一通操作。

叮的一声，尹浩琨的手机响了，支X宝十万到账。

成洛：？？？

这是真正的包养！是赤裸裸的邪恶金钱交易！他家纯洁的小弟要被富0玷污了！

成洛冲了上去，像个护崽的母鸡，“不好意思啊，美人弟弟，”成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风亮节，“我家阿琨是钢铁直男！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穆沄看着成洛没有说话，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垃圾，他忽然轻轻冷笑一声，在成洛听起来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后他转身就走，白色西装的衣角划出一道傲慢的弧线。

“小沄！”尹浩琨下意识立刻想追上去。

成洛抓着尹浩琨的胳膊，还想劝小弟“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豪门子弟都玩得很花的”，然后尹浩琨回过头，看了成洛一眼。

那一眼，让成洛接下来的话全部都卡在了喉咙里。

冰冷，漠然，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蟑螂。

“放手。”尹浩琨的声音不大，没有任何起伏，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成洛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被钉地动弹不得，他看着尹浩琨毫不犹豫地追向那个有钱公子哥的背影，看着尹浩琨在穆沄面放低姿态，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宠溺表情在说着什么。

成洛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尹浩琨。

再后来，尹浩琨的大尺度视频被曝光，全校社死。成洛还在论坛上疯狂维护：阿琨是遭奸人陷害！他肯定是被下药了或者家人得癌症需要用钱才会沦落成这样！

而尹浩琨直接人间蒸发，微信注销，电话停机。

最后成洛才知道，那个“纯洁小弟”是个性格恶劣的玩咖，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穷学生其实是江城的太子爷。而他成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游戏里的NPC，一个提供兄弟情素材的渺小工具人。

这成了成洛心里一个未完成的结，一个每次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