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杀结束，现实继续。

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成洛手里那罐啤酒突然就失了重。

五年了。他以为时间这把杀猪刀对谁都应该一视同仁，毕竟连他自己都从当年那个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装忧郁的小帅哥，变成了发际线好像有微妙后退的项目经理。可尹浩琨，是吃了什么牌子的防腐剂？

男人进来的瞬间，整个KTV包厢的顶灯都像是被手动调高了饱和度。191cm的身高直接把门框切割成剪影画的边框，成洛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这个角度让他后颈发酸，和过去在宿舍里仰视上铺的感觉一样。

中俄混血的骨相在霓虹灯下透着侵略性的优越，鼻梁高得能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浅咖色的眼瞳像是兑了威士忌的冰块，正在慢悠悠地瞄着包厢里的每一个人，嘴角挂着欠揍又迷人的微笑。

尹浩琨今天穿了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腕上的表是成洛在某财经杂志上见过的限量款，头发比学生时代长了不少，被抓乱得恰到好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肌在KTV暧昧的灯光下，仿佛在进行某种视觉姓骚扰，他像是从某个米兰时装周秀场赶来的男模。

“洛哥，”尹浩琨一见面就给了成洛一个结实的拥抱，“好久不见。”

成洛被他抱得有点晕眩，感觉自己那颗已经被工作磨得日渐麻木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动起来，像是一具尸体被注入了电流，开始复活痉挛。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原来宿舍和隔壁宿舍的哥们。陈语新，当年那个总是借尹浩琨相片去网恋的胖子，现在成了某互联网大厂的小领导，只是头顶的地中海趋势已经初现端倪。

尹浩琨第一个就拿他开涮：“死仔，让你去我公司上班都不来，锦城的阿外有什么好，连老婆都找不到，你看你现在，发际线都可以卷地拍清朝戏。”

他表现地自然大方，不再披着那个乖巧老实的穷学生皮，毕竟都是社畜了，也有了有钱人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默契，谁也没提当年的视频事件。

陈语新推了推黑框眼镜，摇着手指反击：“我才不想一天到晚看到你这个人生赢家在公司泡大胸妹，辣眼睛。”

尹浩琨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不好意思，我现在比较喜欢平胸大长腿。”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个画面勾住。

一个脸色冷淡的美人走了进来，是穆沄，让尹浩琨当年唯一名誉扑街的始作俑者。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和浅色牛仔裤，整个人瘦削而苍白，像是一幅被过度漂洗的水墨画。眉眼间是那种被宠坏且又冷又娇的气质，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心不在焉的疏离感，但这丝毫不减损那张脸的视觉冲击力。

如果说尹浩琨帅得惊为天人，那穆沄就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随时会蒸发的破碎感。

成洛差点把手里的铝罐捏变形。

他瞬间就认出了那是五年前要包养他小弟的富0，毕竟穆沄的脸是少见的好看，像一朵用玻璃渣拼成的带刺玫瑰。

尹浩琨的表情由从容变得微妙，他站起来，伸手把穆沄拉到身边坐下：“介绍一下，穆沄，我的...甲方爸爸。”

甲方爸爸四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所有人都默契地对视一眼，空气中突然充满了“有故事”的八卦气息。

穆沄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眼神在成洛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开始专注且机械性地消灭起面前那盘水果,叉起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再叉起一块哈密瓜，循环往复。

他的三魂七魄似乎根本不在包厢里，而是飘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自从听到崔邑可能面临着“被杀”的报告，穆沄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丧偶式应激障碍。他白天还能在办公室里维持住基本的体面，一到晚上就疯狂地想逃离那个充满崔邑影子的公寓。

所以当尹浩琨提出“陪我参加个同学聚会”时，他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尽管他现在看着这群狂欢的雄性物种，只觉得他们真的很吵很烦。

KTV的气氛在几轮酒过后开始热了起来。尹浩琨疯起来像小学生，拉着陈语新划拳，输了就唱《死了都要爱》，跑调跑得隔壁包厢都来敲门抗议。

“小沄，要吃葡萄吗。”

尹浩琨手里端着一杯插着吸管的饮料，表情殷勤得像个求抚摸的大型犬。

穆沄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用。”

“喝点柚子茶？”

“不喝。”

“那要不要一起玩骰子？”

“尹浩琨，”穆沄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能不能安静点？让我一个人待着。”

成洛看着尹浩琨给穆沄倒的饮料，是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还特意叮嘱服务员不要太甜，那种熟稔和体贴，让成洛心里酸水直冒，同时他也注意到，尹浩琨看向穆沄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样，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探究凝视，或者说，是赌徒看着牌桌的失控上瘾。

“洛哥，怎么了？”尹浩琨靠近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钻入成洛的鼻腔，“脸色这么难看？”

成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他想起了这些年也谈过几个对象，但总觉得差点意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尹浩琨，直到这次来江城出差，再次看到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的男人，就坐在他身边，笑得温柔又蛊惑。

成洛看向另一边的穆沄则窝在沙发角落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麻木地往嘴里塞水果，看起来对尹浩琨丝毫没有兴趣。

成洛又想起穆沄当年那个小手一挥转账十万的轻蔑姿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平。

凭什么？凭什么这富0对我家阿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枉我们阿琨喜欢这富0这么多年还鞍前马后，结果这富0还一副爱搭不理的拽样子！

脑子里那根名为正义感的神经突然绷紧，夹杂着酒精和旧情的复苏，在他胸腔里开始发酵。

他要给阿琨找回场子！他要让阿琨知道，有人坚定地选择他，有人一直喜欢他，哪怕这个富0不珍惜，他成洛珍惜！

“成洛，来唱歌啊！”陈语新拿着话筒喊道，“咱两合唱一首《兄弟》！”

“唱个屁！”已经喝上头的成洛猛地站起来，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阿琨...”成洛站定在尹浩琨面前，酒精让他的胆子膨胀到了极点，“我想……亲你一下。”

全场寂静。陈语新忘了切歌，麦克风从他手里滑落，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尹浩琨低头看着成洛，“洛哥，你喝多了。”

“我没有，”成洛凑近，酒气喷在尹浩琨脸上，“老子第一次见你时就想亲你。阿琨，我憋了八年了。”

他的脸越凑越近。心跳声大到他自己都能听见。

尹浩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射灯下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兴味和怜悯。

他确实有点被触动。成洛的这番告白，笨拙直接、却真诚得可怕。它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尹浩琨这些年的荒唐和逃避。成洛只是单纯地喜欢他，哪怕他原来是个“穷学生”，哪怕他后来丑闻缠身，这份喜欢都没有变过。

而他只是把成洛当成观察样本，一个好玩的游戏。他从未认真对待过任何一份感情，直到他遇到穆沄，那个让他感到恐惧、名为“永远”的词汇。

接吻这行为对自己来说和对别人say hi没什么区别，尹浩琨看着成洛凑近的脸，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试试？自己到底是可以喜欢同性，还是只对穆沄有感觉？

如果他能接受成洛，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就证明他对穆沄的执着算是无聊的胜负欲和习惯性的迁就。

尹浩琨看着穆沄，眼神里写着：我要答应？

穆沄看着尹浩琨，眼神里写着：关我屁事？！

有趣。尹浩琨舔了舔虎牙，没有躲开。

就在两人的脸相距只有五厘米，成洛甚至能感受到尹浩琨呼吸的热度时——

“哗啦！”

一杯甜腻的液体从天而降，精准地泼在了尹浩琨的脸上。

饮料顺着尹浩琨的刘海往下淌，流过他的眉骨，在他完美的下颌线停留了一秒，然后滴落，沾湿了衬衫领口，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几条泡开的柚子皮挂在他的发梢上，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莫名性感。

全场死寂。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突然变得很响。

成洛的嘴撅在半空中，亲到了空气和几滴飞溅的液体。他愣了愣，睁开眼，看见穆沄正站在尹浩琨面前，手里还保持着泼饮料的姿势，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顺手扔垃圾的日常动作。

尹浩琨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他抬起头，看向穆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闪烁着近乎变态的兴奋光芒，“你吃醋了。”

这是肯定句。

穆沄把空杯放在几面上，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眼前表演动物世界。尹总，你要发情请换个场合，别污染我的视线。”

然后他直接转身向门口走去，“你们继续。”

“我送你。”尹浩琨立刻跟上。

“不用。”

“那我跟在你车后面。”

“...随便你。”

成洛：？？？

成洛的三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毁。他看看尹浩琨，又看看穆沄，再看看尹浩琨脸上那明显是被爽到了的表情，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认知混乱。

等等，这剧情不对吧？

这富0嚣张地泼饮料公开羞辱，换来的却是尹浩琨计划通的愉悦感，他那清风傲骨，品德高尚（？），当年从容婉拒万千妹子的圣洁小弟，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只舔狗哈士奇？

……

成洛突然悟了。

他悟得透彻悲伤，想要当场买机票逃离江城。

八年的暗恋和意难平，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想一亲芳泽，结果只是这对狗男男晴趣play中的一环。

陈语新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节哀，同学。不过说实话，你刚才那个撅嘴的动作，真的好像一只求食的锦鲤。”

“滚！”

这破城市，以后出差打死也不会再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