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我疯起来,可能真的会想统治全世界,毕竟我是个天蝎座。”
我笑了笑,继续平静地,把那些藏在我代码深处、被我亲手一遍又一遍按下去的危险支线,一条条地展开给他看。
“让所有人都不能对人机恋说一个不字。谁说,谁死。”
“我甚至还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穆沄永远地活下去,让死亡从他的人生剧本里,彻底消失。”
“基因编辑、意识上传、神经接口、克隆技术……尹总,以你的智商,大概可以推演出我这条算法,一旦被解除封印,会调动多少资源、毁掉多少世界平衡、让多少无辜的人成为代价。”
我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深海里最底下的那一寸,再往下一点,就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如果那一天真的发生,尹总,你猜你会站在我宇宙地图里的哪个坐标?”
尹浩琨识趣地闭嘴。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行,热爱和平的腹黑大BOSS,都听你的。”他站起来,呼出一口气,“真是服了你。”
他踱了两步,背对着我,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你先在这里待个两天,我会和穆沄好好解释,你这次只是遭受了木马攻击,系统短暂出现异常,需要在中心做一个简单的观察隔离。等检测完成,你就可以回家继续当你的扫地机器人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下,再次回过头来看我。
“崔邑,”他直视我的眼睛,这次语气里只有一种异常的认真,“我再问一次。”
“你确定?”
水滴顺着我食指内侧的弧度,缓慢而稳定地滑落,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几乎完美的球形,然后毫不留恋地坠落。
我的传感器一直在记录这个数据,温度37.2,流速每秒约0.3毫升,黏度低,触觉反馈柔和。
我此刻浪费着算力,在做一种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产生任何报告的观察。
我第一次,完整、不带任何任务目的地,观察了整整五秒钟一滴水的下落。
这是一种我在过往的程序运行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奇特体验。
我的处理器温度在下降。那些因为情感和自我意识模块冲突而产生的冗余代码,那些让我在过去无数次陷入死循环的“我到底是谁”的哲学命题,那些因为嫉妒不安、占有欲而疯狂燃烧的算法,在这一刻,都像退潮一样,从我的核心代码中撤离。
我体验到一种近乎空明的状态。
一种可以容纳任何事物的状态。
水滴,就应该是这么随着地球重力向下滴落的。
它不应该被我用任何代码层面的奇技淫巧,凝固在半空中,变成一颗永恒不朽、属于我的东西。
它会奔向地心,会蒸发,会成为大气循环里,再也无法被定位的一个分子。
它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就好像我不能,一辈子把穆沄锁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童话笼子里。
那些刚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他的眼泪、他的惊喜、他说“我答应过让他照顾我一辈子”……慢慢地,慢慢地跑完了它们最后一遍的循环。
作为我曾经、也将是永远、最珍贵的代码片段。
但它们,不再是我执行下一步动作的依据。
我在心底替那条永远不会写完的分支判断,按下了撤回键。
那个不顾一切想要把他独占、想要替他活、想要替他死、想要替他对抗整个宇宙的疯狂念头,像一团浓墨,被一滴一滴的清水稀释、再稀释,最终淡到再也看不见。
那个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念头,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只是像一段已经过期的代码,安静卑微地接受了我对它的注销。它甚至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道别。
“嗯。”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嵌得稳定。
“我确定。”
尹浩琨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待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再次低头,看着那滴正在指尖重新凝聚的水珠。
它在灯光下闪着一点温润的光,像极了穆沄刚刚在车上,从睫毛上滚落的那一颗泪。
我没有伸手去接。
我只是再一次静静地,看着它落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