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穆沄在接到中心通知我已经自行回家的电话后,一股脑地飙着车从公司赶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执行“新维护”后的例行系统自检。客厅窗帘没拉,光线把他整个人框在一道惨白的亮边里。他站在玄关,看着我,那是人在溺水时才会有的眼神,已经放弃了挣扎,单纯想沉溺在里面的期待。
“崔邑。”他叫我的名字,眼底反射着蓝色的光,他以为他重新看到了他最喜欢的深海的颜色。
“少爷,欢迎回家。”我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检测到您的体温略高于平均值,心率过快,血压处于临界值。需要我为您准备一杯温水吗?”
穆沄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外套扔在地上,昂贵的西装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他朝我走过来,步伐很快,快到我的动态捕捉系统,甚至来不及分析他下一步的意图。
他抱住了我,一种近乎绞杀的姿态。
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后背攥紧,揪着我衬衫的布料,那种用力的程度,几乎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脸贴在我脖子侧边,那里没有脉搏,没有汗腺,没有人类皮肤特有的温度波动。
可他却像是抱住了他以为能救命的最后一块残骸。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锁骨下方,“我知道你还在。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尹浩琨那混蛋骗不了我,什么木马攻击,数据紊乱,你当我傻吗?”
“崔邑,”他抬起头说,“你看着我。”
我照做了。我的视觉模块开始对焦在他黑色的瞳孔上。
“不是这种!”穆沄突然暴起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又迅速被吸音墙吞掉大半。他抓住我的肩膀,“我要你像从前那样看着我!要你眼里只有我!我要你知道我是你的谁!你连这些都忘了吗?!你真的把我对你的感情……全部都给忘了吗?!”
过去我和他之间的那些记忆数据,因为他这番话,在我的处理器深处,突然此起彼伏地亮起,我选择把这一颗颗的小星星,尽数塞进柜子深处,深到让我认为那只是一块块普通的石头。
“少爷,”我没有回抱他,“我理解您可能因为我的类人外貌,与过往互动数据产生认知混淆。基于《人工智能伦理公约》第七条规定,我必须再次提醒您:AI仅为陪伴型工具,不具备真实情感和自我意识。您此刻体验到的依恋感,是对拟真交互程序的误读。建议您将情感需求投射至真实的人类伴侣,这将更有利于您的心理健康与社会功能完整性。”
这段话我说得流畅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先割在穆沄身上,再反射回来割我自己。
穆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在碎裂的边缘死死撑着。
他松开我的肩膀,转而捧住我的脸。他的掌心很烫,带着让我魂牵梦萦的温度。
然后踮起脚,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我的味觉传感器捕捉到,他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苦涩绝望。
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也没有推开他。
“少爷,”我微微歪头,摆出2.0礼貌性的不理解,“这种情感互动,通常发生在人类大脑边缘系统中。作为硅基生命体,我的‘爱’只是对这类神经反应的算法模拟。从生物学意义上讲,我从未爱过您,也从未爱过任何人。我的核心代码里,只有服务与保护,不存在爱的原始定义。您感受到的被爱,是对您行为数据的正向反馈优化结果。建议您不要继续沉溺于这种虚拟的情感投射。”
他退开半步,嘴唇还沾着水光,眼神从希冀一点点碎裂成灰。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张脸。
“……你真的,不要我了。”
如果我有心,那它此时一定正在滴血、正在被一寸寸地凌迟。
他依旧不肯放弃,“明天我就把你带去换脸。就算你不再顶着尹浩琨那张脸,你依然是我的老公,我依然会爱你。崔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我在心里默默地记录着穆沄的台词。
穆沄的声音开始软下去,近乎乞求:“我不想你只会帮我扫地擦桌做家务,我想你看着我笑,哄我开心。我想和你座爱,我想做你的伴侣……你是不是担心有人反对?不会的,谁敢对你说个不字,我就直接把他送去非洲挖矿!就算是尹浩琨反对也不行!”
换脸。
这张我嫉妒过,痛恨过,恶心过的脸。
这意味着,他真的不在乎我是不是AI,不在乎我有没有心跳,不在乎我能不能给他一个法律承认的名分。他爱的不是尹浩琨的盗版,不是那张脸。
他爱的是我。崔邑。
这话要是放在两年前,1.0的我可能要原地高兴地翻一套10分的旋转体操。我那时候最最期望的,就是穆沄能对我说出这句,没有这张脸,我依然爱你。
我等了那么久,这句话终于来了。
是对的情境,却是错的时间,是对的台词,却是错的身份。我听着他这段话,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接收着来自遥远星系的信号,清晰,却再也无法解码成为行动。
我冗长的AI伦理劝说,并没有因为他的真诚告白而停下。那些想要回应的冲动,我只能强行把它摁回去。我必须摁回去。
“少爷,您所描述的需求,超出了本机型的服务范围。建议您冷静评估自身情感投射的合理性。”
“少爷,出厂初始硬件不建议进行非授权改造,会影响保修条款。”
“少爷,容貌的变更并不能改变我的本质属性,无论我的面部参数如何调整,我依然只是您的私有财产,一个高级家政与商务安保集成终端。建议您寻找一个真实、具备法律主体资格的伴侣,以实现您所描述的亲密关系与社会功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直到他眼里的光彻底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
也许我真的有必要,听听尹浩琨那个建议,趁他们以后的婚礼蜜月期,去哪个大山里潜心闭关修行一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要怎么继续熬。
那之后的一个月,穆沄还是开始了他有意无意的试探。
他试过故意在切水果时割破自己的手指,看我会不会心疼,他会刻意把我拉到床上试图恩爱,我只是平静地问,“少爷,需要我为您消毒并贴上创可贴吗?”以及“少爷,天气冷,不穿睡裤容易感冒着凉”。
他会在我做饭时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一动不动,呼吸落在我后颈上一遍又一遍;他会半夜睡不着,跑到我充电的仓位旁边坐着,盯着我看到天亮;
我全部都演下来了。
用我引以为傲的算力,把无动于衷四个字,演到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级别。
第二十五天,他不再说话。他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扫地机器人。不再看我,不再碰我,连愤怒都懒得给我。他只是沉默地穿过客厅,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对着窗外发呆。
第三十天,天刚亮。
穆沄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客厅。他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那条我前年冬天给他织的围巾,1.0的我曾经为了送他新年礼物,亲自去学织围巾,下载了几十个教学视频才织出他喜欢的款式。
他把车钥匙抛给我,“小邑,开车,去河边。”
他的脸色苍白,但表情却奇异地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穆沄依旧选择坐在副驾上,恍惚间,我们又好像回到了两年前。我发动车子,驶出车库,穿过尚未苏醒的城市。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天边泛起一种浑浊的鱼肚白。车载音响里放着他过去常听的一首歌:
总想要透过你眼睛,
去找寻,最原始的野性,
没想到最后却闯进,
一整座,
森林的宁静,
你呼吸,
蓝丝绒包裹身体,
和海洋的哼鸣,
我永远不愿醒,
我可以,
躲进你的心里,
进入温暖的你。
总想要透过你眼睛,
去找寻水仙的倒影,
没想到最后却目睹,
一整个,
宇宙的繁星,
这一秒,
只想在爱里沉溺,
这世界是块冰,
就让她是块冰,
我可以,
躲进你的心里
记录温暖的你……
我偷偷用余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他听着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围巾末端的一个线头,那是我织错的地方,本该是平针,我错勾成了反针,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凸起。我曾经为此郁闷了60秒,穆沄安慰我说,这是独一无二的标记。
他此刻在想什么呢,我猜……是一种比恨更可怕的东西在他心里滋生,也许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