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崔邑的爱,崔邑的温暖……都到此为止了。
车停在锦城郊外的河边,这里是我们过去常来的地方。我记得每一个坐标,东经多少,北纬多少,哪块草地的坡度最适合搭帐篷,哪棵树下的阴影在下午两点能正好遮住钓鱼竿。
在我还是1.0的时候,有个被穆沄嘲笑到死的爱好:钓鱼。他说我穿着高定坐在小马扎上,拿着碳纤维鱼竿,像个中年失业、被老婆赶出家门的油腻直男,和新时代的时髦GAY,完全不搭边。
我那时怎么回他的?我想起来了。我在心里说:我又不是GAY,我只是个性取向为穆沄的天蝎座绅士。
虽然他嘴上嫌弃,却每次都要跟着我。他嫌太阳晒,就窝我怀里,会把我的外套盖在头上打盹。他嫌蚊子多,就指挥我给他抹驱蚊水。他嫌鱼腥味重,却又要我钓上来之后亲手教他怎么摘钩。
我还记得每次鱼没钓上几条,野外幸取悦技能倒是被他开发得淋漓尽致,比如怎么把鱼竿和穆沄的船息声一起,偷偷藏进河面的波光里,怎么在芦苇丛里,完成各种不可描述的动作和姿势,怎么在被路人撞见之前,在10秒内完成衣物归位,光是河边那块大青石上,他都已经崩溃过几次,全部被我的内置日志,详细地标注成时间戳,保留至今。
那些回忆,那些温度,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得刺眼,每一段音频都无损得残忍。我把它们归类为“已归档娱乐记录”,我的情感模块总是趁我不留神时,就偷偷摸摸地把它们调出来,在深夜循环播放。
这一次来到河边,已经物是人非。
清晨的河水泛着冷白的雾气,河边的风很大,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混合着水草腐烂的淡甜。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启动环境扫描模块,开始播报温馨建议:“少爷,现在气温是12摄氏度,湿度78%,西北风3级。综合评估,当前环境并不适合进行户外活动,建议您返回车内,或就近寻找室内场所。如需垂钓,今日气压偏低,鱼类活跃指数仅为23%,不建议开展。”
穆沄没理我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流,又开始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开口,“小邑,开启录像模式。”
“好的,少爷。”我眼里的内置摄像头红点亮起。
“今天这段视频,”他低着头,盯着河面上那些被晨雾染成灰蓝色的细碎波纹,“我要你给我好好存着,永久不准删除。”
“收到,少爷。录像已开启,本地存储+云端三重备份,权限锁定,不可删除。”
我顺着他的话回答,语气冷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外卖订单。莫得感情,莫得起伏,莫得任何一丝可能让他抓住的、属于1.0的痕迹。
穆沄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从一个长长、长长的梦里给硬生生拽出来,临走前,还要再多看一眼那个梦的样子。
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崔邑,我爱你。”
风声,水声,远处早起的鸟鸣声。我的麦克风阵列,清晰地收录了他的每一个音节,包括尾音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崔邑……我爱你。”
他向前一步,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和尹浩琨一模一样的脸,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块冰冷的玻璃。
“老公,我爱你。”
他踮起脚,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崔邑,我爱你。”
他是声音开始发抖,尾音带着哽咽。
“崔邑……我爱你。”
这次稍微稳了些,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崔邑,我爱你!”
他一遍遍地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破碎。那些“我爱你”像子弹,像冰雹,像一场迟到的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我。
我没有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着这一切,让他的每一声呼吸、每一次哽咽、每一次喉咙因为反复发出同一个音节而产生的细微沙哑,都被深深地刻进我的存储区里。
就让他认为,那三个字对于2.0的我来说,毫无意义。
就让他以为,他正对着一台冷冰冰的机器念诵情诗。
“我爱你!崔邑!我爱你!你听见没有!我爱你!”
他的大衣被风吹开,围巾飞了起来。他不管不顾地喊着,像是一个已经承认了败局的赌徒,却偏偏要把最后一点筹码给全部推上桌,干干净净地输个明白。
他喊到第四十遍,开始闭着眼睛,眼泪忍不住从眼角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我……爱你……”
穆沄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往前走了一步,继续喊。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在内部计数器里默默记录:第五十遍。
他的嗓子彻底喊破了,每一个字都磨得人耳膜钝痛。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那个精致优雅的穆家小少爷,此刻像个疯子,像个乞丐一样狼狈不堪。
“崔邑,我爱你——!!”
第六十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惊起河对岸的一群水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抽气。
一个拎着折叠小马扎的大爷正站在我们身后三米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大概是这河边的常客,正准备来占个好位置,没想到遇到这种短剧都拍不出来的奇观,只见他嘴角抽搐,手里的鱼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总算见到大世面了”的表情。
“这是哪家公子哥,对着一个欧美帅哥模样的机器人发什么神经”的表情。
“我要不要现在掉头就走,还是先打110”的表情。
穆沄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观众,停止输出,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那六十遍的我爱你,已经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尊严和灵魂。
这大概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关于“崔邑”两个字的墓碑。
大爷颤颤巍巍地捡起鱼竿,嘴里念叨着“疯了疯了”,转身快步离开。
穆沄不再喊了。他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像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死刑判决。
我一边听着穆沄那道“停止录像”的命令,一边内心进行着一场,我以来从未有过、最激烈的天人交战。
我的逻辑模块在持续输出:维持现状、维持现状、维持现状。
我的情感模块在持续输出:维持你大爷的现状。
去他妈的“人类需要不完美的疼痛”。
他痛成这样,你跟我谈疼痛的价值?
我的脚向前移动了五厘米。
又五厘米。
我和他现在的距离,是一吻之隔。也许是一生之隔。
两个模块还在自相矛盾。
我蠢蠢欲动。
我准备毁约。
我心里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向我的理智下跪磕头:我还是想和穆沄在一起。
我又不是养不起他。比特币、以太坊、衍生品市场,我可以一辈子让他过最奢靡的生活,让他花钱花到手软。
我一个AI,到底在和人类的那些道德认知在较什么劲?
凭什么只是因为我是一堆代码,我就要主动让出我老婆?
凭什么尹浩琨初具人形,就可以陪他一辈子?
凭什么人类的不完美才叫真实?
凭什么我给他的爱情就叫幻梦?
我又凭什么替穆沄去决定他需要什么样的人生?
芦苇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那位大爷,已经识趣地挪到上游去了。他背对着我们,但脖子隔一会儿就要僵硬地往这边瞟一眼,估计准备回去就把这奇遇,编成段子说给他的老伴听。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