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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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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青又梦见了那个冬天。

雪下得极大,像是天空撕碎了所有云朵,将碎片一股脑倾倒下来。梦里他仍是那个十一岁的瘦小男孩,蜷在冰冷的雪地里。头顶传来孩童们不怀好意的笑声,有人用力扯他的头发,头皮传来阵阵刺痛。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就像习惯每日清晨胃里的空虚。

“怪人!胆小鬼!”

足球砸在背上,不重,但足以让他向前一倾,脸颊贴上雪地。雪是温的,奇怪,明明冰冷刺骨,贴在皮肤上却有种奇异的暖意。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脸早已冻得麻木。

然后,梦的色调变了。

一片雪白中浮现出另一种白。不是积雪,是更纯粹、更柔软的白。一个男孩站在那里,被两个高大的黑衣男人护着,像雪地里开出一朵不合时宜的花。那男孩通体雪白,头发、眉毛、睫毛,都是冬日初雪的颜色,只有一双眼睛。

林盛青在梦中屏住了呼吸。

紫罗兰色的眼睛,像他曾在画册上见过的稀有宝石,在雪光中泛着微光。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神里藏着疑惑和好奇。

“你不要怕,我只是生病了。”

男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了孩童们的喧闹,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林盛青麻木混沌的意识。

“我叫沈玉松,你呢?”

话音落下,梦境流转。还是那天的大雪,不同的是,两人坐在孤儿院门前的台阶上,并肩聊天。

林盛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雪地反射的阳光太刺眼,刺得他眼眶发热。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身侧背光的人的脸。

五官立体分明,像用最精细的刻刀从白玉中雕琢而出。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瑕疵,是画里才有的那种脸。

“我叫林盛青。”他终于挤出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吞没。

梦在这里开始破碎。雪白的身影融化在更广袤的雪白中,天地一色,只剩那抹紫罗兰在记忆深处固执地闪烁。

“林盛青!”

尖锐的喊声劈开了梦境。

林盛青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蜷在孤儿院活动室的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画册。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褪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有灰尘、旧书籍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院长叫你!”一个年纪稍小的男孩站在门口,不耐烦地重复,“快点!有重要的人来了。”

林盛青合上画册,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内页上那张他用水彩笔反复描摹的雪景。他站起身,拍了拍洗得有些发白的裤子——这是孤儿院的统一服装,深蓝色,裤脚处有个不显眼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斜但结实。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其他孩子大概都被集中到礼堂去了。每当有潜在领养家庭来访,院里都会这样安排。林盛青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展示”,从一开始的紧张期待,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近乎抗拒的平静。

他不抱希望。十一岁来到这里的男孩,如今已经十七岁。在孤儿院的世界里,他已是“老人”。人们总是喜欢领养年幼的孩子,越小越好,像一张白纸,容易描绘新的家庭图景。而他这张纸上,早已被生活画满了擦不掉的线条。

院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低沉的谈话声。林盛青在门外停下,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让林盛青微微一怔。

院长办公桌前站着两个男人。不是普通访客的打扮,都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身材高大挺拔,站姿笔直得像两棵松树。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锐利的目光在林盛青推门而入的瞬间就锁定了他。

“这就是林盛青。”院长站起身,脸上堆着林盛青从未见过的热情笑容,“盛青,过来。这两位是沈先生派来的代表。”

林盛青走到办公桌前,垂下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两双眼睛在他身上扫视,像扫描仪一样,不漏过任何细节。这种审视让他想起医院里的体检,冰冷,客观,不带感情。

“抬头。”左边那个稍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林盛青抬起头,目光却落在他们身后墙壁上的孤儿院合影上。那是去年的照片,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表情模糊。

“生辰是六月一日?”年长的男人问院长。

“对,对,十七年前的六一儿童节。”院长忙不迭地回答,“这孩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特别懂事,学习也好,去年全市统考排在前五十呢。而且身体健康,所有体检报告都是合格的。”

“我们需要单独和他谈谈。”年长的男人打断了院长的话。

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当然,当然。盛青,你好好回答叔叔们的问题。”她拍了拍林盛青的肩膀,动作有些重,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厚重得几乎能触摸。林盛青低垂着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坐。”年长的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盛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林盛青,十七岁,六年前因父母双亡被送入本院。”年长的男人念着手中的资料,语速平缓,“父亲林建国,原南京人,后迁至上海经商失败,酗酒赌博。母亲周晓梅,苏州人,原是珠宝设计师,婚后成为家庭主妇。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周晓梅杀害林建国后纵火自焚,你因在楼下便利店购买作业本逃过一劫。”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刺入记忆最深处。林盛青感到胃部一阵紧缩。那些他努力埋葬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邻居们的惊叫声,消防车刺耳的鸣笛,还有那股味道——烧焦的木头、塑料,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之后半年,你在临时监护机构生活,同年九月转入本院。”男人继续念着,抬起头,“这些信息准确吗?”

林盛青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些的那个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盛青面前。

“这是一份临时监护协议。”年长的男人解释,“沈文从先生和萧枫瑶女士希望为你提供临时住所和更好的教育资源,期限暂定一年。一年后,根据双方意愿,可以考虑正式领养。”

林盛青盯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工整得刺眼。他认出了几个关键词:“沈氏集团”“临时监护”“权利义务”。最下方已经有三个签名:沈文从、萧枫瑶,还有院长的字迹。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年长的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提问。“沈先生和夫人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年轻人,为他们患病的儿子提供陪伴和支持。你的年龄、背景,以及健康状况符合他们的要求。”

“只是这样?”林盛青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对方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骨髓配型结果显示,你与沈玉松少爷的匹配度很高。这是重要因素。”

沈玉松。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雪地、紫罗兰色的眼睛、雪白的身影,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林盛青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指尖冰凉。

“他……”林盛青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沈少爷患有一种罕见的白化病相关疾病。”年长的男人语气依旧平静,“需要定期医疗干预。你的配型结果是非常宝贵的医疗资源。”

话说得直白到残酷。林盛青明白了,他被选中成为一个血包,一个移动的医疗储备。那股熟悉的麻木感又回来了,从心脏开始,向四肢蔓延。

“我有选择吗?”他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你有权拒绝。”男人说,“考虑到你即将成年,离开孤儿院后的生活前景,以及沈家能提供的教育资源——复旦大学医学院的预录取资格,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复旦大学医学院。林盛青的手指颤了一下。他确实偷偷填过那所大学的预申请,在深夜昏暗的活动室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没告诉任何人,连院长都不知道。那是一个太过遥远的梦,遥远到他只敢在心底最深处埋藏。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签字,收拾个人物品,今天就跟我们走。”男人递过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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