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是黑色的,金属质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林盛青看着那份协议,视线在那些条款上游移:提供食宿、承担教育费用、医疗配合义务、一年后评估正式领养可能性。公平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孤儿院待了六年后,任何变化都比静止好。
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犹豫了。脑海里闪过院长常说的一句话:“出了这个门,就再也没人护着你了。”
但真的有人护着他吗?在这里,他只是小孩子们欺凌的对象,是院长口中“年纪太大难被领养”的累赘,是老师们偶尔同情但更多是忽视的存在。
笔尖划下第一笔。林,一个简单的字,他写过成千上万次。然后是盛,青。三个字签完,不过几秒钟,却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男人收起协议,仔细检查签名,点点头。“给你半小时收拾东西。我们在楼下等你。”
林盛青走出办公室时,走廊还是空荡荡的。他回到宿舍,一间八人住的房间,四张上下铺,他的床在靠窗的下铺。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父母唯一幸存的全家福,照片边缘已经被火烧得卷曲发黄;一个银色打火机;几张他在学校得的奖状;两支用了一半的黑笔与铅笔;还有一本薄薄的素描本。
翻开素描本,里面几乎全是铅笔画,偶尔有几幅彩画。梧桐树、孤儿院的红砖墙、偶尔飞过天空的鸟。最新的一页,是上个冬天画的雪景,大片的留白,只有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雪白的,没有五官,但眼睛的位置,他用淡紫色的彩铅轻轻点了一笔。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合上本子,和其他东西一起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全部家当,一个包就装完了。
林盛青将包放在床上,去了洗漱室。用手捧了把水泼在脸上,凉意让他的脑子变得清醒了些。镜中之人顶着狗啃似的刘海,是他没钱自己剪的,技术显然不好。水珠顺着瘦削的脸庞淌下来,那是一种因长久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柔和的白净。右眼角的泪痣算得上他脸上唯一的装饰品。
离开前,他站在宿舍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他突然想起母亲还在世时说过的话:“团团,人生就像坐火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重要的是看过沿途的风景。”
可他的人生列车,似乎总是停在荒凉的车站。
院长在孤儿院门口等他,眼睛有些红。她塞给林盛青一个小布袋:“里面有点钱,还有我的电话号码。要是不适应,就打电话回来。”
林盛青接过布袋,轻飘飘的。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黑色的轿车停在孤儿院门外,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年轻些的男人为他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像酒店门童。林盛青钻进车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香薰气味,陌生而昂贵。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孤儿院。林盛青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便利店,他常去那里买最便宜的面包;破旧的小公园,他曾在那里躲过其他孩子的追打;然后是越来越陌生的街道,高楼大厦,繁华商场,车水马龙。
上海在他眼前展开另一副面孔,光鲜,冷漠,与他熟悉的那个角落截然不同。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梧桐树遮天蔽日,一栋栋独立别墅隐藏在树木和高墙之后。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车子停下。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一条蜿蜒的车道。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白色外墙,深色屋顶,大片落地窗。林盛青下车时,腿有些发软。他抓紧帆布包的背带,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发汗。
年长的男人领着他走进房子。门厅宽敞得能放下孤儿院的整个活动室,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息——安静、整洁、秩序井然的气息。
“你的房间在二楼。”男人说,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沈先生和夫人晚上会回来与你共进晚餐。在此之前,请待在房间休息。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
房间比林盛青预想的要小,但依然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精致。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独立的卫生间。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更远处的一栋独立小楼。
“那是少爷的住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他需要安静的环境。”
“我能……见他吗?”林盛青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少爷身体不适,近期不宜见客。晚餐时你会见到沈先生、夫人和二少爷。”
门轻轻关上了。林盛青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鸣。他走到窗边,看向那栋白色的小楼。精致,像童话里的房子,但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花园里的地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柔和的黄光。
有人敲门。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外,表情温和但保持距离。
“林少爷,晚餐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餐厅在一楼,长形的餐桌能坐下至少十二个人,但今晚只摆了四个位置。沈文从和萧枫瑶已经到了,坐在主位和其右侧。另一个男孩坐在萧枫瑶旁边,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间与林盛青有几分相似,但更鲜活,更有血色。
“这是盛青吧。”萧枫瑶起身,笑容得体,“路上辛苦了。坐吧,就当是自己家。”
林盛青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正对着那个男孩。男孩正盯着他看,眼神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林盛青读不懂的情绪。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物品价值几何。
“我是沈佑安。”男孩开口,声音清脆,“家里排行第三,不过大家都叫我小弟。你比我大,以后我就叫你盛青哥吧。”
“佑安,要有礼貌。”沈文从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林盛青,欢迎来到沈家。相信王助理已经跟你说明了情况。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希望你也能履行相应的义务。”
林盛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佣人开始上菜,精致的瓷盘里盛着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的食物。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起刀叉,动作笨拙。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萧枫瑶偶尔问林盛青几句话,以前学校怎么样,喜欢什么科目,对未来的规划。问题都很礼貌,但林盛青能感觉到那背后的疏离。她在履行义务,仅此而已。
沈佑安倒是很活跃,一直在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最近在学的马术,讲他想要的新款游戏机。沈文从偶尔点头,萧枫瑶微笑倾听,但林盛青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沈佑安身上。他们的眼神会飘向餐厅门口,飘向窗外那栋白色小楼的方向,带着一种隐忧,一种紧绷的关切。
“哥哥今天怎么样?”沈佑安突然问,放下了叉子。
萧枫瑶的笑容淡了些。“还是老样子,不想见人。李医生说需要静养。”
“我去看看他吧。”沈佑安说着就要起身。
“别去打扰他。”沈文从制止,“你哥哥需要安静。”
沈佑安撇了撇嘴,重新坐下,但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接下来的晚餐在更沉闷的气氛中进行。林盛青吃得很少,食物精致美味,但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晚餐后,萧枫瑶示意林盛青留下。沈佑安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重重响起。
“盛青,有件事需要跟你明确。”沈文从开口,语气比晚餐时更严肃,“玉松,我们的大儿子,他的健康状况很不稳定。你的配型结果对我们全家来说是一个希望。在需要之前,我们希望你能正常生活、学习。你需要定期做身体检查,保持最佳健康状态。明白吗?”
林盛青点了点头。
萧枫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玉松他……不太容易接近。如果你在院子里遇见他,不要打扰他。他有自己的世界。”
“我能问……”林盛青鼓起勇气,“他得的具体是什么病吗?”
夫妇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枫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赫曼斯基-普德拉克综合症。”沈文从回答,“一种影响色素合成和凝血功能的罕见病。他从小就这样,很脆弱,不能见强光,容易出血,免疫系统也很弱。”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匹配的骨髓,以备不时之需。你明白这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林盛青再次点头。他想起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雪地里像两簇微弱的火焰。原来那不是天生异瞳,是疾病带来的印记。
“好了,去休息吧。”萧枫瑶语气柔和了些,“明天王助理会带你去新学校办理手续。你的房间里有准备好的校服和用品,如果缺什么,跟陈妈说。”
林盛青起身离开餐厅。走上楼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文从和萧枫瑶还坐在餐桌旁,灯光在他们头顶投下阴影。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微微下垂,像承担着看不见的重担。
回到房间,林盛青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向那栋白色小楼。二楼的某个房间,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光。很弱,但在深沉的夜色中清晰可见。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丝光也熄灭了,整栋小楼沉入完全的黑暗。花园里的地灯还亮着,在草坪上投下一个个光圈。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盛青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素描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到雪景那一页。他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个淡紫色的点,那么小,那么淡,几乎要消失在纸的纹理中。
他突然想起离开孤儿院前,院长最后对他说的话:“盛青,人这一生,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不要问为什么,只管往前走。”
月光如水,洒在纸面上,将那抹淡紫晕开,像是雪地里融化的一点色彩。
窗外,夜色深沉。上海在这片安静的街区上空展开它繁华的星河,千万盏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林盛青合上素描本,躺在床上。床垫柔软得不像话,被子轻盈温暖。他闭上眼,却又看见了那片雪地,那个雪白的身影,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沈玉松。”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一个谜题,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