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盛青被敲门声惊醒。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轮廓,陌生的床。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沈家,体检,那栋白色小楼,和花园里那个仰头看天的模糊身影。
“林少爷,该起床了。”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医生七点准时到。”
林盛青打开灯,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洗漱,换衣,下楼。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长桌上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白粥,水煮蛋,几样清淡小菜。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六点四十五分,李医生带着护士准时到达。抽血的过程很快,三管暗红色的血液被标记、封存。李医生看了看林盛青的脸色:“昨晚没睡好?”
“有点认床。”林盛青回答。这不算说谎。
“正常的。新环境需要适应期。”李医生收拾器械,“结果下午出来。保持现在的状态,你很健康。”
健康。这个词今天听起来格外讽刺。
司机送他去学校的路上,林盛青一直望着窗外。早高峰的上海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车流缓慢蠕动,行人步履匆匆。手机震动,是沈佑安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一大早被抽血了?欢迎加入沈家医疗套餐豪华计划。”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林盛青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看了几秒,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习惯就好。”沈佑安很快回复,“我十四岁就被抽过骨髓了,那才叫真的疼。不过为了哥哥,值得。”
林盛青看着那句话,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沈佑安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调侃,但字里行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刻意展现的洒脱,又像是压抑太久后的麻木。
学校的一天在熟悉的节奏中展开。数学课,化学课,物理课。林盛青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时不时飘走。他想起昨晚花园里的身影,想起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想起沈佑安说的“我们都一样”。
午餐时,他再次选择了角落的位置。刚坐下不久,一个身影在对面落座。是同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
“赵明远。”男生简短自我介绍,推了推眼镜,“我看你这两天都一个人吃饭。”
林盛青点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高三转学很少见。”赵明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而且还是从市立中学转到我们这儿。你成绩很好,为什么转学?”
这个问题让林盛青警惕起来。他垂下眼睛,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家庭原因。”
“哦。”赵明远没有追问,开始安静地吃饭。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但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互不打扰。
吃到一半,赵明远突然开口:“如果你需要补上进度,我可以借你笔记。理科班的进度比市立中学快半个月。”
林盛青抬起头,有些意外。“谢谢。”
“不用谢。我注意到你化学小测全对,但有机部分有几处基础概念模糊。”赵明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过来,“这是我整理的知识点。下周三有阶段性测验,周老师很看重这个成绩。”
笔记本是普通的硬壳本,但内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图表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林盛青翻开第一页,看到目录和细致的章节划分。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赵明远停下筷子,想了想:“因为你是班里少数不吵闹的人。”他顿了顿,“我讨厌浪费天赋。你明显能学得更好。”
这个理由直接得让林盛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收下笔记本,小声说了句“我会认真看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林盛青按照要求换上运动服,走到操场。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跑道上有班级在练习长跑,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呼喊声。
“林盛青!”体育老师拿着点名册走过来,“你的体检报告上写着‘不宜剧烈运动’,怎么回事?”
周围的几个同学转过头来。林盛青感到耳根发热:“我有点贫血。”
“那去阴凉处做点伸展活动吧,别完全不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个学生。
林盛青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也能看到围墙外的街道。在孤儿院时,体育课是他最不喜欢的课程——没有像样的运动鞋,衣服也不合身,总是成为其他孩子取笑的对象。现在情况不同了,但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依然存在。
“你也在这儿偷懒?”
林盛青抬起头,看见沈佑安站在面前,穿着隔壁班的运动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
“不是偷懒。”林盛青说,“医生建议。”
“哦对,你要保持最佳状态。”沈佑安在他旁边坐下,动作随意,“不过说真的,能不上体育课是福气。我最讨厌跑步了,喘得跟什么似的。”
林盛青看着他。沈佑安的脸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这种活力与那栋白色小楼里的沉寂截然不同。
“你看什么?”沈佑安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林盛青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和……很不一样。”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沈佑安听懂了。少年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当然不一样。”沈佑安说,声音低了些,“哥哥是特别的。从小就是。”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哥哥生病。每次他住院,家里就像死了一样。妈妈哭,爸爸发脾气,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而我……”他耸耸肩,“就是那个随时准备着献出点什么的备用零件。”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但林盛青每个字都听清了。他想起沈佑安之前说的“十四岁就被抽过骨髓”,想起那个看似轻松的表情符号,突然理解了那种轻松背后的重量。
“你会恨他吗?”林盛青问。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太冒犯。
但沈佑安没有生气。他仰头看着梧桐树新生的叶子,阳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恨?不。”他摇摇头,“我可怜他。被困在那栋小楼里,见不得光,出不了门,活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有时候我觉得,我宁可当备用零件,至少我能跑能跳,能呼吸外面的空气。”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沈佑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要归队了。对了,”他转身前想起什么,“今晚家里有客人,爸妈的生意伙伴。晚饭可能会比较正式,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盛青点点头。他看着沈佑安跑回操场,身影融入那群打篮球的少年中,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位置,每个人都在扮演某种必须扮演的角色。而他,还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回到沈家时刚过五点。林盛青上楼换衣服,经过二楼走廊时,听到书房里传来沈文从的声音,语气严肃:“……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玉松等不了太久。”
他快步走过,回到自己房间。校服换下,挂进衣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通的五官,左眼角那颗泪痣,白净的皮肤。没什么特别,除了健康,除了那管匹配的骨髓。
晚餐确实很正式。餐厅里多了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女孩看起来和林盛青年纪相仿,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坐姿端庄,说话时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就是盛青吧。”中年男人——沈文从介绍说是王董——打量着林盛青,“听文从说是个优秀的孩子,准备考医学院?”
林盛青点点头:“是的,王叔叔。”
“有志气。”王董点点头,转向沈文从,“你们夫妻真是善心,资助这么有潜力的年轻人。”
资助。这个词精准地定义了林盛青在沈家的位置。他垂下眼睛,安静地用餐。餐桌上谈论的是生意、股市、海外投资,偶尔提及孩子教育,但话题很快又会回到商业世界。萧枫瑶优雅地主持着谈话,笑容得体,言语周到。
女孩——王董的女儿王雨薇——坐在林盛青斜对面。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评估。有一次,当他们的视线无意中相遇时,王雨薇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但疏离。
“雨薇也在准备申请医学院。”萧枫瑶说,语气亲切,“你们两个年轻人可以交流交流。”
“那太好了。”王雨薇声音清脆,“林同学是哪个学校的?”
他们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王雨薇说话时逻辑清晰,对医学院的申请流程、专业选择都有详细了解。林盛青能感觉到,她和他不是一类人——她属于那个光鲜的世界,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有着清晰的规划和充足的资源。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陈妈匆匆走进餐厅,在萧枫瑶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萧枫瑶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餐具,转向沈文从:“玉松又不肯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