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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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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过我吗?”沈玉松问,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林盛青的耳朵红了。他想起素描本里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淡紫色的点。“画过。”

“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问题让林盛青措手不及。那些画太私人,太粗糙,他从未想过要给任何人看,尤其是画中人本人。

“画得不好。”他小声说。

“没关系。”沈玉松说,“我弹钢琴也弹得不好。李医生说手指力度不够,弹不出该有的音色。但我还是弹。”

林盛青犹豫了几秒,站起来:“我去拿。”

他跑回主楼,上楼,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那幅花园小楼的画。他看着窗边那个没有五官的身影,突然觉得不满意——太模糊,太遥远。

他拿起铅笔,快速在空白处勾勒:树荫,长椅,低头看书的侧影。线条简洁,但他抓住了那个神态——安静的,专注的,与世隔绝却依然存在的姿态。

拿着素描本回到花园时,沈玉松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本子递过去,心跳得很快。

沈玉松接过,翻开。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翻页的动作很轻。他看到了雪景那页,看到了那个淡紫色的点,停顿了几秒,继续翻。看到花园小楼的画,看到窗边的身影,最后看到他刚刚画的那幅速写。

“你画得很好。”沈玉松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比我记忆中的自己更真实。”

林盛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玉松一页页翻看素描本,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的画,此刻正被画中人审视。

“能送我一幅吗?”沈玉松抬起头问。

“哪一幅?”

沈玉松翻回最新那页:“这幅。树下的。”

林盛青点点头。沈玉松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从素描本上撕下来,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纸张分离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谢谢。”他把画对折,放进衬衫口袋,“我会好好保存。”

陈妈再次出现,这次神色有些焦急:“大少爷,李医生打电话来,问您今天感觉如何。我说您在花园,他建议您最好回屋休息。太阳开始西斜了。”

沈玉松看了看天色。确实,树荫的角度已经变化,一缕阳光正慢慢爬向他的脚边。

“是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林盛青注意到他抓住椅子扶手时,手指微微颤抖。

“我扶你。”林盛青上前一步。

沈玉松没有拒绝。林盛青扶住他的手臂,很轻,几乎不敢用力。沈玉松太瘦了,他能感觉到衬衫下手臂的骨骼轮廓。两人慢慢走向白色小楼,步调很慢,很稳。

走到门口时,沈玉松停下:“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林盛青说,补充道,“你愿意和我说话,我很高兴。”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深邃。“下周末,如果天气好,我还会在花园。”他说,“你可以来找我,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林盛青立刻回答。

沈玉松点点头,推开门。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他回头说:“对了,林盛青。我弟弟佑安……他有时候说话比较直接。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别放在心上。他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盛青明白。沈佑安只是在这个家庭里,以自己的方式寻找位置和存在感。

门关上了。林盛青站在小楼前,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门。夕阳的余晖洒在白色的墙壁上,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扶沈玉松时接触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轻而脆弱的触感。

回到主楼时,沈佑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林盛青,他暂停了游戏。

“你去哪儿了?”他问。

“花园。”

“和哥哥说话了?”沈佑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盛青点点头。

沈佑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开始游戏。屏幕上的角色激烈战斗,音效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说了什么?”沈佑安问,眼睛盯着屏幕。

“聊了聊画画。还有病。”

“他跟你聊病?”沈佑安的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操作,“真难得。他通常不提这些,至少不跟外人提。”

林盛青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佑安的语气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更像一种复杂的失落。

游戏结束了。沈佑安放下控制器,转过身:“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聊过他的病。一次都没有。”他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抵达眼睛,“他总是说‘没事’‘还好’‘别担心’。好像只要他不说,我们就真的不会担心似的。”

林盛青沉默。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下的暗流——一个家庭多年积累的疲惫、焦虑和无法言说的情绪。

“但他跟你聊了。”沈佑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许你真的不一样。也许你真的能帮到他。”

这话说完,沈佑安上楼了。林盛青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天色渐暗,花园里的地灯一盏盏亮起。远处那栋白色小楼的二楼亮起了灯,窗帘没有拉严,透出温暖的光。

晚餐时,沈文从和萧枫瑶都回来了。餐桌上,萧枫瑶问起学校的情况,林盛青简单汇报了家长会和补习安排。沈文从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沉默。

“玉松今天下午在花园待了一会儿。”萧枫瑶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陈妈说他状态不错,但我还是担心。万一着凉了,万一感染了……”

“李医生说适当的户外活动有益。”沈文从说,“我们不能把他完全关起来。”

“我知道,可是……”萧枫瑶没有说完。

林盛青安静地吃饭,想起下午花园里那个平静的身影,想起他说“我习惯了”时的语气。他想告诉萧枫瑶,沈玉松在花园里看起来很放松,看书的姿势很自然,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不是他的位置。

晚餐后,林盛青回到房间。他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上还残留着撕下那幅画后的毛边。他拿起铅笔,想再画点什么,思绪却飘散了。

手机震动,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周老师说下周三的测验范围扩大了,包括第五章全部内容。你需要我拍照发你笔记吗?”

林盛青回复:“谢谢,麻烦你了。”

几分钟后,几张照片传来。赵明远的笔记确实详细,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注解和例题。林盛青保存图片,开始学习。有机化学的分子式在纸上延伸,像一个个复杂的迷宫。今晚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出口,思绪异常清晰,注意力异常集中。

学习到十二点,他起身活动。走到窗边时,看见白色小楼的灯还亮着。二楼的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温暖的光。他想起沈玉松放在衬衫口袋里的那幅画,想起他小心翼翼撕下纸张的动作。

远处传来钢琴声。这次不是肖邦,是一首林盛青不熟悉的曲子——旋律简单,反复循环,像是练习曲。琴声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停了。

夜色渐深。林盛青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想起下午沈玉松的眼睛,紫罗兰色,在树荫下像两颗静谧的宝石。他想起他翻看素描本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起身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他说“你可以来找我,如果你愿意”。

愿意吗?当然愿意。

林盛青也知道,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冒险。对沈玉松是身体的冒险,对他自己是情感的冒险。他想起沈佑安的话:也许你真的能帮到他。帮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骨髓移植?陪伴?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林盛青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袭来。在意识的边缘,他看见一片雪地,两个身影——一个雪白,一个普通。雪下得很大,两人站在那儿。没有寒冷,没有孤独,只有一片安静的白色,和两双对视的眼睛。

窗外,夜色温柔。白色小楼的灯光终于熄灭,花园完全沉入黑暗。远处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那繁华与这片安静的街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而在主楼的另一个房间里,沈佑安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正在翻看一张旧照片,五六年前拍的,他和沈玉松的合影。照片上,沈玉松的脸色比现在好一些,还能看出笑容的痕迹。沈佑安站在他旁边,比哥哥矮半个头,笑容灿烂。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也许终于有人能分担一些重量了。也许终于有人能真正靠近那个被疾病囚禁的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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