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清晨六点半起床,空腹抽血或体检,七点半早餐,八点司机送他去学校。放学后,他要么在房间学习,要么在花园里散步,总是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看着那栋白色小楼。
自从那天花园里的短暂对视后,沈玉松没有再出现在窗前。但林盛青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有时会拉开一道缝隙;傍晚时分,小楼里传出的钢琴声变得规律了些,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片段;偶尔,他会在花园里看到新鲜的花被插在门前的花瓶里——白色的栀子,淡紫色的薰衣草,都是颜色素净的花。
周三的家长会如期而至。王助理穿着笔挺的西装出现在教室门口,与周老师进行了简短而高效的交谈。林盛青站在走廊里等待,听见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
“那是他爸?看起来好严肃……”
“不对吧,听说是亲戚……”
“但他家好像很有钱,你看那手表……”
林盛青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新买的运动鞋,白色,很干净,不像在孤儿院时那双总也洗不净灰的旧鞋。但他宁愿穿着旧鞋,也不愿成为议论的中心。
“盛青。”王助理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文件,“周老师说你成绩很好,尤其理科。但语文和英语需要加强,特别是写作和阅读理解。”
林盛青点点头。语文和英语确实不是他的强项。在孤儿院,他能接触到的课外书有限,英语听力练习更是奢侈。
“沈先生安排了补习老师,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晚上。”王助理把一份日程表递给他,“另外,李医生说你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这是好消息。”
稳定。林盛青想起昨天下午的体检:抽血,量血压,心电图,一系列数字被记录在案。李医生说“保持得很好”,语气像园丁在夸赞一株长势良好的植物。
回家的车上,王助理突然开口:“沈先生让我转告你,下个月初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些额外的检查。骨髓移植的术前准备很复杂,需要建立更详细的健康档案。”
“下个月?”林盛青转过头。
“只是预案。大少爷最近状况相对稳定,但……”王助理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随时可能恶化。这句话悬在空气中,像一把未落下的剑。林盛青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新叶茂密,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春天如此蓬勃,而沈玉松的世界却永远需要避开这太过强烈的光线。
周五下午,林盛青提前放学,学校组织教师培训,下午停课。他回到沈家时刚过两点,宅子里异常安静。陈妈说萧枫瑶去了医院开会,沈文从在公司,沈佑安和同学去科技馆了。
“大少爷在花园里。”陈妈补充道,语气有些担忧,“李医生说适当的户外活动有益,但今天太阳有点大……可他坚持要出去。”
林盛青放下书包,犹豫了片刻,走向花园。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将花园染成温暖的金色。林盛青远远就看见了沈玉松。他坐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荫将他完全笼罩。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袖衬衫和米色长裤,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
林盛青停下脚步,不确定是否该上前。沈玉松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他。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林盛青。”沈玉松开口,声音比林盛青想象的要清晰,但带着一种久未说话的沙哑。
林盛青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玉松叫他的名字——除了六年前雪地里那句“我叫沈玉松”。
“你知道我的名字?”林盛青问,声音有些紧。
沈玉松合上书。林盛青瞥见封面,是英文原版的《小王子》。“家里多了一个人,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说,语气平静,“何况你是为我而来的。”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婉转,也没有情绪。林盛青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设想过许多次与沈玉松交谈的场景,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开场。
“坐吧。”沈玉松指了指树下的另一张椅子,“太阳晒不到这里。”
林盛青慢慢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足够安全,足够疏远。他注意到沈玉松的脸色比那天在窗前看到的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很长,也是白色的,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看什么?”沈玉松问。
林盛青慌忙移开视线:“对不起。”
“没关系。”沈玉松说,“我习惯了。白化病患者的眼睛对光线敏感,所以看起来有些奇怪。”
“不奇怪。”林盛青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太恰当,“我是说……很特别。紫罗兰色,很少见。”
沈玉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大多数人要么害怕,要么同情,要么过分好奇。”他顿了顿,“六年前你也是。你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开。”
林盛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记得?”
“记得。”沈玉松重新翻开书,手指抚过书页,“那是我最后一次去孤儿院。之后病情加重,就不被允许外出了。”他抬头,目光穿过树荫,投向更远的天空,“那天雪很大,你躺在雪地里。”
这话描述得平静,却让林盛青感到一阵刺痛。他想起那天的寒冷,想起雪渗进衣领的冰凉,想起那些孩童的笑声和头顶的疼痛。
“为什么帮我?”他问。这是六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
沈玉松沉默了片刻。一阵微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光斑在地面上晃动。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没有害怕,没有同情,没有好奇。你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人。”他合上书,“而且你说了你的名字。林盛青。很好听的名字。”
林盛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三针。
“你的病……”他犹豫着,“很严重吗?”
这个问题很冒昧,但沈玉松没有生气。“赫曼斯基-普德拉克综合症。”他念出这个复杂的名字,像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医学术语,“影响黑色素合成,所以我是白的。血小板功能异常,容易出血。免疫系统弱,容易感染。不能见强光,不能受伤,不能劳累。”他顿了顿,“简而言之,我是个需要被精心保管的易碎品。”
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平静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人难受。
“李医生说我可能能帮你。”林盛青说,“骨髓配型……”
“我知道。”沈玉松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你是我的‘医疗储备’。爸爸妈妈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匹配度高的。”他看着林盛青,“他们一定告诉过你,这对你是个机会,好的学校,好的未来。”
林盛青点点头。
“但他们没有告诉你,如果移植失败会怎样。”沈玉松说,紫罗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或者如果成功但出现并发症会怎样。他们总是只说好的部分。”
“我不在乎。”林盛青说。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坚定。
沈玉松微微挑眉:“为什么?”
为什么?林盛青问自己。因为沈家给了他一个家?这里不是家,至少现在还不是。因为医学院的承诺?那是一部分,不是全部。因为六年前雪地里的那一幕?也许是。
“因为你帮过我。”他最终说,“虽然你可能记不清了,那天对我来说很重要。”
沈玉松看着他,眼神深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白色的头发上跳跃,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许久,他轻轻说:“我记得。”
这三个字很轻,却重重落在林盛青心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妈端着托盘走过来,看见两人坐在一起,明显愣了一下。
“大少爷,该吃药了。”她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上面是几个药瓶和一杯水,“林少爷也在啊。”
“陈妈,帮我也拿杯水好吗?”沈玉松说。
陈妈点头离开。沈玉松开始吃药,动作熟练:拧开瓶盖,倒出药片,就水吞下。林盛青数了数,一共七颗,颜色形状各异。
“每天三次。”沈玉松注意到他的目光,“早上六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雷打不动。”
“疼吗?”林盛青问。
“有时候。”沈玉松没有隐瞒,“骨头疼,头疼,没力气。习惯了。”他吃完药,把药瓶收好,“李医生说我的身体像一座需要不断修补的老房子,这里补好了,那里又漏了。”
林盛青想起沈佑安的话:哥哥是特别的。确实特别——特别脆弱,特别需要保护,也特别孤独。
陈妈送来了水。沈玉松喝了一小口,突然问:“你喜欢画画?”
林盛青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沈玉松指了指他的手,“食指和拇指侧面有茧,是握笔的痕迹。你观察事物的方式很仔细。”
这个观察让林盛青感到惊讶。他确实喜欢画画,但从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在孤儿院,没人关心他的喜好;在沈家,没人注意这些小事。
“我喜欢画风景。”他说,“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