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发烧已过一周,沈玉松的身体回落到那条脆弱但稳定的基线。李医生每日的巡查、记录、开药,像钟表一样精准。林盛青注意到,药瓶又多了两瓶,沈玉松每天早上吞服的药片从七颗变成了九颗。
“新加的是免疫抑制剂和营养补充剂。”李医生在诊疗室向林盛青解释,“玉松的身体在消耗自身储备,需要额外支持。”
林盛青看着自己的血液检查报告,所有指标都在最优范围。这种健康在沈玉松的脆弱面前,显得近乎奢侈。
“那我需要做什么调整吗?”他问。
“保持现状。”李医生说,“你的健康状况,对所有人都很重要。”
这个“所有人”指谁,不言而喻。
周三下午的化学课上,周老师果然让林盛青上台讲解那道合成题。他站在讲台前,面对四十多双眼睛,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题目,那道题他已经推演过无数遍。是因为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的思路是从目标分子的结构特征入手……”他开始讲解,声音起初有些颤,进入解题逻辑后逐渐平稳。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箭头和反应式,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讲完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周老师带头鼓掌:“非常精彩的逆向思维。同学们,这就是为什么林盛青同学能考九十八分,他不只是记住了知识点,还理解了化学的逻辑。”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请教。林盛青耐心解答。有人问“你以前是不是参加过竞赛培训”,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在孤儿院,连基本教材都短缺,更别说竞赛培训。他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书本,来自那些在昏暗灯光下反复阅读的深夜。
“你讲得很好。”赵明远在人群散去后说,“比我预想的更好。”
“谢谢你的笔记。”林盛青说,“帮了大忙。”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不是我笔记的功劳,是你的脑子好。”他顿了顿,“对了,下个月有全市的化学竞赛,你报名吗?”
林盛青愣了愣。竞赛?他从未想过。在孤儿院,这类机会轮不到他。在沈家,他的时间被精确分割:学习,体检,偶尔陪伴沈玉松。
“我考虑一下。”他说。
“如果你参加,我们可以一起准备。”赵明远说,“我有前几年的真题和模拟题。”
林盛青点点头,心里清楚这事需要沈文从和萧枫瑶同意。在沈家,任何计划外的活动都可能被视为风险。
放学回到沈家,林盛青在门厅遇见刚训练回来的沈佑安。少年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
“盛青哥!”沈佑安眼睛一亮,“周六的篮球赛,别忘了!”
“不会忘。”林盛青说,“几点?”
“下午三点开始,我们学校体育馆。”沈佑安擦着汗,“我给你留了前排位置。不过……”他压低声音,“哥哥也想去。”
林盛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医生说可以吗?”
“李医生说如果那天天气好,不晒,可以短时间外出。”沈佑安说,“需要全程坐轮椅,有人陪同,最多待一小时。”他顿了顿,“爸妈本来不同意,但哥哥坚持要去。他说想看看我打球。”
最后这句话很轻,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沈佑安很少流露的柔软。
“你会陪他去吧?”沈佑安看着林盛青,“如果只有陈妈和王助理,他可能会不自在。”
林盛青点点头:“我去。”
回到房间,他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看向白色小楼。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温和,是五月的那种晴日。小楼一扇窗户开着,窗帘在微风中轻飘。
他想去看沈玉松,想起昨天的对话。沈玉松说今天要休息,新药让他特别容易疲倦。权衡片刻,林盛青还是拿了昨天画的一幅新画,走向白色小楼。
画的是雨后花园,栀子花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客厅。室内光线比平时亮,几扇窗户的遮光帘拉开一半,让柔和的自然光照进来。沈玉松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林盛青放轻脚步,准备放下画就离开。沈玉松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林盛青有些歉意。
“没有,本来就没睡着。”沈玉松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更迟缓,“只是闭着眼睛休息。新药让人特别困,真躺下又睡不着。”
林盛青在对面坐下,把画递过去。
沈玉松接过,展开。他看着画上的栀子花,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你把我窗外的花画下来了。”
“嗯。昨天雨后特别好看,就画了。”
“谢谢。”沈玉松把画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轻抚纸面,“我总是透过窗户看这些花,从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每一片花瓣,每一滴水珠。”
“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推你出去。”林盛青说,“今天天气很好。”
沈玉松摇摇头:“现在不行。吃完药后两小时内不能见光,眼睛会疼。”他顿了顿,“不过周六我想出去。”
“沈佑安说了。你想去看他打球。”
“嗯。”沈玉松的目光飘向窗外,“我从来没看过他打球。一次都没有。”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他小时候喜欢踢足球,我只能在楼上透过窗户看。后来他打篮球,我也只能听他说。”
林盛青想起沈佑安提起篮球时眼里的光,想起他说“教练说如果我这次表现好,下个学期可能转正选”时的期待。在沈玉松的疾病阴影下,沈佑安的所有成就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他一定会很高兴你去。”林盛青说。
沈玉松转过头看他:“你会一起去,对吧?”
“会。”
“那到时候你推我好吗?”沈玉松问,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请求意味,“我不想只让陈妈或王助理推。他们总是太紧张,好像推的不是轮椅,是什么易碎品。”
林盛青点点头:“好,我推你。”
这个简单的承诺让沈玉松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林盛青看见了。
“对了,”沈玉松想起什么,“我昨天又修改了《五月的窗》,想给你听。现在没力气弹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以哼给你听。”
“好啊。”
沈玉松闭上眼睛,轻轻哼起旋律。还是那首曲子,确实做了修改,几个音符的变化,几个节奏的调整,让整首曲子更加流畅,更加明亮。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林盛青能分辨出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折。
哼完后,沈玉松睁开眼睛:“怎么样?”
“更好了。”林盛青由衷地说,“那个转调的地方特别美,像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出来。”
沈玉松笑了:“你就是这么描述的。我修改的时候,脑海里想的就是那个画面——五月的某一天,阴天突然转晴,阳光洒下来,一切都亮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盛青说起学校的事,沈玉松安静地听。说到化学竞赛时,沈玉松的眼睛亮了。
“你想参加吗?”
“不知道。”林盛青说,“需要沈叔叔和萧阿姨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沈玉松肯定地说,“这是好事。如果你能拿奖,对申请医学院有帮助,对吗?”
林盛青点点头。这是事实。
“那就参加。”沈玉松说,“我晚上跟妈妈说。她一定会同意。”
“不用麻烦——”
“不麻烦。”沈玉松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想看你做你想做的事。”
这话说得简单,让林盛青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在沈家,几乎所有安排都围着沈玉松转。此刻,沈玉松在为他考虑,为他自己的未来。
“谢谢。”林盛青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沈玉松摇摇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疲倦像潮水涌上来。林盛青看着他逐渐平缓的呼吸,知道该离开了。
“你休息吧。”他轻声说,“我明天再来。”
沈玉松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盛青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走出白色小楼时,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他站在小楼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已经拉上,那栋楼又回到了安静、封闭的状态。
这一次,林盛青知道,在那扇门后,有一个人在乎他,关心他,希望他好。不只是作为医疗储备,不只是作为沈家资助的对象,就只是作为林盛青。
周六如期而至。
天空是那种完美的浅蓝色,没有云,阳光温暖但不炽烈。沈家花园里的花开到了极盛,连空气都是甜的。
林盛青早早起床,完成了例行的体检。抽血时,护士特别提醒:“如果下午要陪大少爷外出,记得戴口罩,勤洗手,保持距离。”
他点点头,心里想着沈玉松说“你推我好吗”时的眼神。保持距离。在沈玉松主动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之后,保持距离似乎已经成了理论上的要求。
早餐时,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萧枫瑶反复确认外出清单:轮椅、毯子、帽子、口罩、遮阳伞、水、药、消毒湿巾、急救包。沈文从虽然没说什么,眉头一直皱着。
“最多一个小时。”他最终说,“李医生强调过,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我知道。”萧枫瑶说,“我会掐着时间。”
“妈妈,你不用去。”沈佑安突然说,“有陈妈和王助理,还有盛青哥,足够了。你去的话……”他没有说完。萧枫瑶在场,所有人都会更紧张。
萧枫瑶犹豫了。她看向林盛青:“盛青,你能照顾好玉松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盛青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我会尽我所能。”
这个回答不够肯定,不够保证,足够真诚。萧枫瑶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
上午十点,林盛青去白色小楼接沈玉松。门开着,沈玉松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袖衬衫和米色长裤,戴着一顶宽檐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身边放着一个小包。
“准备好了?”林盛青问。
沈玉松点点头,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还有一种林盛青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推着轮椅走出小楼时,阳光洒下来。沈玉松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不一样。”他轻声说,“室内的空气总是过滤过的,干净的。外面的空气有味道——花的味道,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林盛青推着他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轮椅很轻,推起来不费力。沈玉松不时让他停下,指着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