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花?我以前没见过。”
“绣球花,刚开的。”
“那个呢?”
“月季。”
沈玉松像个第一次逛公园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他问花的名字,问树的品种,问鸟的叫声是什么鸟。林盛青尽可能回答,答不上来的就承认不知道。
“你知道的真多。”沈玉松说。
“在孤儿院时,院子里也有花园,没这么大,花很多。”林盛青说,“我常在那里画画,就记住了。”
提到孤儿院,沈玉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那里好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学上,从物质层面来说不算差。那里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归属感。
“是一个地方。”林盛青最终说,“我住了六年的地方。”
沈玉松没有再问。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
他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回到主楼前。车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平时接送林盛青的那辆轿车,是一辆宽敞的SUV,后排经过改造,可以固定轮椅。
王助理和陈妈已经等在车旁。看见他们,王助理上前帮忙固定轮椅,陈妈反复检查携带的物品清单。
“药带了吗?”
“带了。”
“水呢?”
“带了。”
“遮阳伞?帽子?口罩备用的?”
“都带了。”
确认无误后,王助理开车,陈妈坐副驾驶,林盛青和沈玉松坐在后排。轮椅被牢牢固定,沈玉松身边系着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沈家大门。这是林盛青第一次和沈玉松一起离开这个宅子,也是沈玉松不知道多久以来第一次出门。
车窗关着,空调开着,沈玉松紧紧盯着窗外。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掠过的街道、行人、商店、公园。一切对林盛青来说寻常的景象,对沈玉松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是什么?”沈玉松指着一个路边的奶茶店,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
“奶茶店。”林盛青说,“卖饮料的。”
“好多人。”
“周末都这样。”
沈玉松沉默了,继续看着窗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膝盖上的毯子,指节泛白。
车子在学校体育馆附近停下。王助理去找停车位,陈妈和林盛青推着沈玉松走向场馆。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沈玉松拉了拉帽檐,眯起眼睛。
体育馆里已经热闹起来。篮球赛还没开始,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沈佑安所在的队伍正在热身,少年们在场上跑动、投篮,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声音。
陈妈找了个相对安静、不容易被碰到的位置,在观众席的侧方,靠近出口,人不多,通风好。林盛青把轮椅固定好,在沈玉松旁边坐下。
沈玉松摘下口罩,在室内不需要戴了,依然戴着帽子。他的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睛很亮,一直盯着场上的沈佑安。
“他在那里。”沈玉松轻声说,指了指场上那个穿着七号球衣的身影。
林盛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沈佑安正在练习投篮,动作标准,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旁边几个队友拍手叫好,沈佑安笑着,擦了擦汗,继续练习。
“他打得很好。”林盛青说。
“他一直很好。”沈玉松说,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只是我从来没机会看。”
比赛开始了。沈佑安是替补,没有首发上场。他坐在替补席上,专注地看着比赛,不时和队友交流。沈玉松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一直看着那个穿着七号球衣、坐在场边的少年。
第一节比赛进行到一半时,沈佑安所在队伍落后了。教练叫了暂停,队员们围在一起讨论战术。林盛青看见教练拍了拍沈佑安的肩膀,说了些什么。沈佑安点点头,开始脱外套。
“他要上场了。”沈玉松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暂停结束后,沈佑安上场了。他替换的是后卫,一上场就展现出活跃的跑动和积极的防守。几次成功的抢断和助攻后,比分逐渐追平。
沈玉松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林盛青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吗?”林盛青轻声问。
沈玉松点点头,眼睛依然盯着场上:“我很好。有点紧张。”
半场休息时,沈佑安所在的队伍领先了五分。沈佑安得了八分,三次助攻,两次抢断。他擦着汗走向替补席,抬头看向观众席,看见了沈玉松和林盛青。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们会来。然后他笑了,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沈玉松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动作很小,距离很远,沈佑安看见了。林盛青看见沈佑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认可。
下半场开始后,沈佑安打得更积极了。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在场上奔跑,防守,进攻,传球。每一次得分,每一次成功防守,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看向沈玉松的方向。
比赛还有最后三分钟时,意外发生了。沈佑安在抢篮板时和对方球员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倒地。裁判吹哨,暂停比赛。
沈玉松的身体猛地绷紧。林盛青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那种几乎实质化的担忧。
“他没事吧?”沈玉松问,声音有些颤抖。
“应该没事。”林盛青说,心里也没底。
场上,沈佑安被队友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摇摇头,表示可以继续。裁判让他下场简单处理一下膝盖的擦伤。
沈玉松松了口气,手指依然紧紧抓着扶手。林盛青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后两分钟,沈佑安重新上场。动作有些受影响,依然拼尽全力。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他所在的队伍赢了三分。
队员们欢呼着拥抱在一起。沈佑安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拍打着肩膀,笑着,汗水淋漓。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观众席,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沈玉松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开怀的笑容。很轻,很快就消失了,林盛青看见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为弟弟感到骄傲的笑容。
“我们该走了。”陈妈看了看表,“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了。”
沈玉松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场上,停留在那个被队友们簇拥着的沈佑安身上。
林盛青推着轮椅离开体育馆。外面的阳光依然很好,沈玉松已经戴上了口罩,拉低了帽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刚才的兴奋和紧张消耗了不少体力。
上车后,陈妈立刻递上水和药:“少爷,先把药吃了。”
沈玉松乖乖吃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你还好吗?”林盛青轻声问。
“有点累。”沈玉松说,眼睛没有睁开,“很高兴。”他顿了顿,“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
车子驶回沈家。回到白色小楼时,沈玉松几乎是被林盛青和陈妈一起扶上沙发的。他躺下后,呼吸才逐渐平稳。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他对担忧的陈妈说,“你去忙吧。”
陈妈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林盛青和沈玉松。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今天谢谢你。”沈玉松又说了一遍,眼睛依然闭着,“不只是陪我来。所有。”
林盛青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玉松疲惫但平静的脸,想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不用谢,想说这一切都是他愿意做的。
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伴。
过了一会儿,沈玉松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开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林盛青看着他,想起张先生诗中的那句“青松立雪不自哀”。
沈玉松就像那棵立在雪中的青松,脆弱,孤独,依然挺立,依然试图生长,依然在寻找自己的阳光。
林盛青轻手轻脚地离开,关上门。回到主楼时,遇见了刚回来的沈佑安。少年还穿着球衣,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笑容灿烂。
“盛青哥!”沈佑安看见他,快步走过来,“谢谢你带哥哥来。他看了整场比赛吗?”
“嗯,从头到尾。”林盛青说,“他很为你骄傲。”
沈佑安的笑容淡了些,眼睛有些湿润。他低下头,揉了揉鼻子:“我第一次觉得,哥哥真的在看我。”他抬起头,“从小到大,我做的所有事——考得好,比赛赢,拿奖——爸爸妈妈都会说‘不错’,他们的眼睛永远看着哥哥。哥哥总是在那栋小楼里,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在不在乎。”
“他在乎。”林盛青肯定地说,“今天他看得很认真,很为你紧张。”
沈佑安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他转身上楼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林盛青回到房间,站在窗前。花园里的栀子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白色小楼静静伫立,窗帘已经拉上,里面的人应该还在睡。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沈玉松看花的眼神,看球赛时的紧张,为沈佑安骄傲的笑容。沈佑安看到哥哥时的惊讶和喜悦,赢得比赛后的笑容和眼泪。
这个家庭,这个看似完美却充满裂痕的家庭,因为一次简单的外出,一场普通的篮球赛,有了一些细微但真实的变化。
林盛青铺开纸,拿起画笔。他画体育馆:观众席上那个戴帽子的人影,场上的七号球员,两人之间的对视,那种终于连接起来的羁绊。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记录一个重要的时刻。最后一笔画完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花园里的地灯一盏盏亮起。
他看着完成的作品,小心地卷起来。不打算马上送给沈玉松。等明天,等沈玉松休息好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窗外,夜色温柔。白色小楼的灯亮了起来,温暖的光透过窗帘,像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盏灯。
林盛青想,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不是物理的门,是心里的门。那些隔阂,那些距离,那些长久以来的孤独和误解,在今天,因为一次简单的外出,一场普通的球赛,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自己心里的某扇门,也在悄然打开。向着那个白发紫瞳的少年,向着那个被疾病囚禁却依然坚韧的灵魂,向着一段他从未想过可能拥有的、深刻而复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