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醒来时,晨光正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看了许久,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派对的余温。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沈玉松抱着那束纸花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萧枫瑶眼中闪烁的泪光,沈佑安短暂停留后又悄然离开的背影。
十八岁。沈玉松成年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放着昨夜失眠时折的最后一朵纸花,一朵小小的白色栀子。他小心地拿起它,花瓣的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只有陈妈在布置早餐。看见林盛青,她笑着说:“林少爷早。大少爷还在睡,昨晚累了,睡得沉。”
“他昨晚还好吗?”林盛青问。
“还好,就是累了。吃了药就睡了,一夜没醒,呼吸也平稳。”
林盛青松了口气,坐下吃早餐。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沈玉松打开音乐盒时那抹淡淡的笑,接过纸花束时眼中的湿润,吹灭蜡烛时闭眼的瞬间。
“团团。”
这个称呼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响起。林盛青抬起头,看见沈玉松站在餐厅门口,扶着门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怎么起来了?”林盛青站起身,“李医生说要多休息……”
“睡够了。”沈玉松慢慢走进餐厅,在他旁边坐下,“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陈妈连忙端来沈玉松的早餐。还是粥,今天加了点鱼肉茸。沈玉松看着那碗粥,皱了皱眉,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花园里的鸟开始鸣叫。
“昨天谢谢你。”沈玉松忽然说,眼睛看着碗里的粥,“谢谢你折的花。所有。”
林盛青摇摇头:“不用谢。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一天。”
沈玉松笑了,很淡。“十八岁了。”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成年了。感觉自己和十七岁、十六岁没什么不同。还是被照顾,被保护,被限制。”
“会不一样的。”林盛青说,“等你好了……”
“如果能好。”沈玉松打断他,声音很轻,“团团,我们能不说‘如果’吗。就说现在,说今天。”
林盛青的心沉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沈玉松语气里的疲惫,那种长期与疾病抗争后的精神疲惫。
“好。”他说,“今天天气很好。雨停了,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想出去看看吗?”
沈玉松想了想,点点头:“只能待一会儿。李医生说阳光太强对眼睛不好。”
早餐后,林盛青推着沈玉松去了花园。雨后的花园格外清新,每一片叶子都闪着水珠,每一朵花都饱满鲜艳。沈玉松让他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停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这是什么树?”
“广玉兰。”林盛青说,“白色的花,很大,很香。”
沈玉松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白色花瓣躺在苍白的掌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边缘细微的纹理能区分彼此。
“真美。”他轻声说,“都是白色,每朵花不一样,每片花瓣也不一样。”他转头看林盛青,“就像你说的,白色也有不同的白。”
林盛青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安静地坐着,看树上的花,听鸟鸣,感受雨后清新的空气。时间变得缓慢而宁静。
“团团,”沈玉松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你没有被领养来沈家,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林盛青沉默了片刻。“应该还在孤儿院,准备高考。可能会考上普通的大学,学个普通的专业,找份普通的工作。”他顿了顿,“和现在很不一样。”
“你后悔吗?后悔来沈家?”
林盛青看着他:“不后悔。”
“做移植手术,要承受疼痛和风险,也不后悔?”
“也不后悔。”
沈玉松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那片花瓣。许久,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是我剥夺了你的另一种人生。如果你没有匹配的骨髓,现在可能正在为高考冲刺,而不是在这里,陪着一个生病的人,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你没有剥夺我什么。”林盛青说,“你给了我新的可能性。”他顿了顿,“陪着你,是我愿意做的事。”
沈玉松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温柔。
“谢谢你,团团。”他最终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妈匆匆走来,手里拿着手机:“大少爷,李医生打电话来问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她看向林盛青,“林少爷,您今天下午需要去一趟医院,做额外的免疫系统检查。”
额外的检查。林盛青的心紧了紧。
“好。”他说。
陈妈离开后,沈玉松看向林盛青:“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沈玉松问过很多次,每次林盛青的回答都一样:“不怕。”
“我会怕。”沈玉松说,“怕你因为我受苦。”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这次是主动的。沈玉松的手很凉,他握得很紧。
“受苦也是我愿意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玉松没有挣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许久,沈玉松说:“我想弹琴给你听。就现在。”
“你的身体……”
“就一小段。”沈玉松坚持,“今天天气好,想弹一首开心的。”
林盛青推他回白色小楼。琴房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钢琴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沈玉松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片刻,落下。
不是肖邦,不是德彪西。一首林盛青从未听过的曲子,轻快,明亮,像清晨的阳光,像绽放的花朵,像雨后清新的空气。沈玉松弹得很专注,手指依然有些迟缓,情感却充沛。那是一种安静的喜悦,对生命本身的珍惜。
一曲终了。沈玉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首曲子叫什么?”林盛青问。
“还没想好。昨晚睡不着时写的。也许叫《雨后的清晨》,或者《十八岁的阳光》。”他顿了顿,“喜欢吗?”
“喜欢。很温暖。”
沈玉松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更暖。林盛青看着他,想起张先生诗中的那句“玉汝于成天命开”。沈玉松就像那块被精心雕琢的玉,脆弱,易碎,依然被命运以某种方式打磨着。
“我想把这首曲子送给你。”沈玉松忽然说。
林盛青愣住了:“送我?”
“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这个十八岁的春天。”他拿起旁边的笔和纸,开始写谱,“我会把谱子写下来送给你。这样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有这首曲子,还能记得这个早晨,记得我们坐在这里,弹琴,说话,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话说得平静。林盛青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你会一直在的。”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玉松抬起头,眼神温柔:“团团,我们能承诺的只有现在。现在我在这里,弹琴给你听。现在你在这里,听我弹琴。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通透。林盛青明白他的意思。与疾病共处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了珍惜当下。
沈玉松开始写谱。字迹工整,有些颤抖。写字对他来说也是耗费力气的事。林盛青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阳光在纸上移动,照出墨迹未干的反光,照出沈玉松专注的侧脸,照出白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淡淡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