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玉松生日还有两天,上海的天从清早就阴着。到了午后,雨落了下来。细密,连绵,像一层薄纱笼着整座城。林盛青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想起沈玉松说过的话“雨声太大,一个人听有点寂寞。 ”
放学后他要和沈佑安一起去选礼物。这个约定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高兴是真的,能替沈玉松挑礼物;沉重也是真的,一想起生日,就自然想起那个倒计时。三到六个月,甚至更短。
沈佑安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深蓝色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盛青哥,走吧。”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两人撑伞走出校门。雨水打在伞面上,细密的声响。街道湿漉漉的,映着提前亮起的路灯的光。沈佑安带路,走向附近一个商业区。
“想好买什么了吗?”林盛青问。
沈佑安摇摇头:“哥哥什么都不缺。至少物质上不缺。”他顿了顿,“他身体那样,很多东西用不上。运动器材不行,户外用品不行,电子设备李医生说蓝光伤眼睛。”声音低下去,“有时候觉得,能送他的只有健康。那个我送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盛青沉默着,看雨幕中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撑着伞,快步走着,像在逃离这场雨。沈玉松连在雨里行走的自由都没有。
他们走进一家商场。室内温暖干燥,与外头的湿冷截然不同。沈佑安显然提前做了功课,直接带林盛青上了三楼的手工艺品区。
“我想送他一个音乐盒。”沈佑安在一家店铺前停下,“哥哥喜欢音乐,弹钢琴太耗力气。音乐盒可以随时听,不费力。”
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盒。木质的,玻璃的,金属的,造型不一。沈佑安仔细看着,不时拿起一个听听旋律。林盛青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白色钢琴造型音乐盒上。
很小,很精致,通体白色。钢琴盖可以打开,里头是精密的机芯。他走过去,轻轻拧动发条。肖邦的《夜曲》响起来,正是沈玉松常弹的那首。
旋律在店里流淌,轻柔,忧伤,像这场五月的细雨。沈佑安走过来,静静听着。
“就这个吧。”他说。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微笑着说这个音乐盒是手工做的,每个音片都经过调音师单独校准。她打开钢琴盖,指着里头:“这里可以刻字。”
沈佑安眼睛一亮:“刻什么好?”
林盛青想了想:“给安安,生日快乐。”
“好。”沈佑安转向店主,“就刻这个。什么时候能取?”
“明天下午。刻字需要时间。”
付了定金,两人离开。外头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他们在一家咖啡店坐下,点了两杯热饮。
“盛青哥,”沈佑安搅着杯子里的拿铁,“你准备送哥哥什么?”
这个问题林盛青想了好几天。送画,太普通。送书,沈玉松的书已经很多了。送花,花园里的花开得够好了。
“还没想好。”他如实说。
沈佑安看着他:“你知道吗,你送什么哥哥都会喜欢的。”他顿了顿,“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礼物,是送的人。”
这话让林盛青心里一动。他想起沈玉松收下琴房那幅画时的眼神,想起他小心翼翼把画放进口袋的动作,想起他说“我会好好保存”。
“我想亲手做点什么。”林盛青说。
“手工?”沈佑安挑眉,“你会做什么?”
“折纸。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老护工教的。她说折纸让人静心,能带走烦恼。”
“那就折纸。”沈佑安说,“哥哥会喜欢的。他喜欢那些需要耐心和专注的东西。”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学校的事。沈佑安说起篮球训练,说教练夸他进步大,下学期很可能成正式队员。说这些时他眼睛发亮,很快那光芒又暗下去。
“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哥哥躺在那里受苦,我却在外面打球,上学,过正常的生活。”
“这不叫自私。”林盛青说,“沈玉松也不会希望你因为他放弃自己。”
“我知道。”沈佑安苦笑,“理智上知道。感情上还是会愧疚。”他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从小就知道,哥哥是特殊的,需要所有人关注照顾。我是那个可以自己长大的人。”
这话里有一种深藏的孤独。林盛青看着他,忽然理解了沈佑安那种刻意的洒脱,也许那是一种自我保护,在长期被忽视中学会的生存策略。
“你也是特殊的。”林盛青说,“对你哥哥来说,你是重要的弟弟。对你自己来说,你是沈佑安。”
沈佑安转过头,眼睛有些湿润。“谢谢你,盛青哥。有时候觉得,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看见我的人。”
林盛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复杂的家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着自己的重量。他这个外来者,却不知不觉成了某种连接的桥梁。
雨势稍小后,他们起身离开。沈佑安直接回家,林盛青去了附近一家文具店。他买了彩色折纸——白色,淡紫色,浅蓝色,都是沈玉松喜欢的颜色。还买了本折纸教程,里头有各种复杂的折法。
回到沈家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着,空气清新了许多。陈妈在门厅指挥佣人布置客厅,挂彩带,摆鲜花,准备生日派对的装饰。
“林少爷回来了。”陈妈看见他,笑着说,“夫人吩咐要好好准备大少爷的生日。不能大办,家里总要有些气氛。”
林盛青点点头,走向白色小楼。想把买折纸的事告诉沈玉松。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沈玉松不在客厅。琴房里传来音乐声,唱片机里放着古典乐。他走到琴房门口,停下。
沈玉松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只是静静听着。背对着门,身形单薄,白发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唱片机里放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温柔而忧伤。
林盛青没有打扰。他看见沈玉松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但有些急促,这是身体虚弱的表现。他看见沈玉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跟着音乐的节奏,专注得像在无声地弹奏。
一曲终了。沈玉松转过身,看见门口的林盛青。
“你回来了。”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
“嗯。”林盛青走进琴房,“在听音乐?”
“李医生说今天不能弹琴,手没力气。”沈玉松指了指唱片机,“可以听。音乐是好东西,不需要力气,只需要耳朵和心。”
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拿出折纸和教程:“我买了这个。想给你做生日礼物。”
沈玉松的眼睛亮了一下:“折纸?”
“小时候学的,很久没折了,手生了。”
“我生日你就送这个。”沈玉松假装不高兴,嘴角却往上扬,“折给我看看吧。”
林盛青翻开教程,选了个简单的——千纸鹤。他按步骤小心翼翼地折叠,手指有些生疏,肌肉记忆还在。折到一半,沈玉松忽然说:“能教我吗?”
“你想学?”
“想试试。”沈玉松伸出手,“可能折不好。”
林盛青递给他一张白色折纸,一步一步教。沈玉松学得很认真,手指确实没力气,精细操作都做不好。折到第三步,纸就歪了。
“太笨了。”沈玉松看着歪歪扭扭的半成品,有些沮丧。